雷箭搭在雷弧弦上,尾端被白舟握住,滚滚雷霆席卷白舟全身。
炽烈的雷光缠绕上他的手臂、躯干,每一根发丝都高高竖起,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一座雷电雕铸的古老神像,屹立于山巅飘摇的暴雨之上。
一如神似魔!
在这一刻,风雨像是都远去了,来自身边的雷浆滚烫,让鸦小姐的身影摇晃,方晓夏更是完全怔在原地。
她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白舟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却全都陌生。
无论是鸦还是方晓夏,她们全都第一次见到白舟这幅模样。
这与往日那个不着调的、来自晚城的淳朴少年截然不同。
他简直像是一个……
一像是个执掌天威、代天行罚的神祇!
“痛痛痛痛痛!”
但对白舟来说,痛苦和难以承受的负荷才是雷霆带给他的真实感觉。
全身都在呻吟,肌肉绷紧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崩断的风险。
炽目雷弧环绕白舟全身,雷电似的甲胄却让白舟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萎缩。一根根青黑血管像扭曲的蚯蚓在皮下暴起搏动,皮肉紧紧包裹着突然凸显的骨骼轮廓,白舟的身形在山顶盛大的雷光中显得单薄渺小,但又莫名高大伟岸。
极致的痛苦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白舟的意识。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白舟很痛苦,他付出了许多,仿佛身上全部血肉都在被手中那张雷霆般的天弓贪婪榨取方晓夏不知道白舟在做什么,她也无法阻止白舟去做什么一一但她能够看出白舟此刻正在拚命燃烧自己的全部,谁都看出他的痛苦。
以某种无法被人理解的方式,支付这一箭的代价。
于是方晓夏的心脏像被揪紧,她紧张而且不知所措。
她看着滚滚雷霆包裹着的少年,忽然觉得白舟之前说得对,人生不是从出生开始的,只要被爱意包裹被人在意,他们就随时与自己的生命同在,于任何时候认识到这一点都仿佛迎来二次诞生。
就像手机无论关机还是只有1%的电量,自动进入到超级省电模式将在三十秒后关机……但它还是会在早上自动开机,准时响起闹钟叫你起床。
这个时候你就会想生活或许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还有闹钟为我拚命。
是的,世界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因为还有个人,正在为自己拚命。
他在自己最困窘的同学聚会上闪亮登场,开上优雅的跑车蹬上咆哮的三轮,仿佛骑着天鹅的骑士,带着自己从讨厌的生活里逃走。
真是个闪电般的男人啊,闪电般出现又如闪电般照亮自己的人生。
他站在雨夜的山巅弯弓搭箭,仿佛驾驭雷霆的神明莅临人间,蔓延展开的闪电驱散天际的黑暗,也为少女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可……
方晓夏抿起嘴唇,看着在自己面前无比痛苦的男孩,浑身冰冷手足无措。
她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然而,实际上,虽然白舟那张被盛大雷光笼罩的脸庞正疼得次牙咧嘴……
但他的目光其实相当平静,甚至平静到近乎轻松。
因为他知道,伴随这一箭射出去,他就算是拿着大喇叭向全世界宣告洛少校的光辉大计。
不用v我五十,也能聆听少校的登圣大计。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雷霆的咆哮响在耳畔,仿佛白舟对着命运开口一
我不再逃。
我在这里。
因为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型,该是洛少校迎着雨夜盛大逃亡了。
腕表上的指针转动,即将指向今夜的尽头,也是明天新的开始。
白舟甚至有闲暇转头看向方晓夏说话:
“《黑猫淘气八千问》上讲,如果夜晚有人和你一起放烟花,不要问她,升起的花火,从下面看还是从侧面看。”
“而要说”
他说:“showmetheflower。”
(让我看看,那朵花吧。)
于此刻,腕表上的指针来到零点零分。
“喂一小火龙!擡头看流星了。”白舟松开了手中的雷弧弓弦。
“唳!!!”
方晓夏只觉得自己的鼓膜要被震破。
仿佛千鸟齐鸣,亦如凤舞九天。
弓弦松开,雷箭飞天。
一道苍蓝色的、笔直的光,贯穿了呼啸的风,撕裂了浓墨般的雨夜,无视空间的漫长距离。转瞬,二百六十里已过。
天边留下漫天的雷痕,仿佛密密麻麻流过天空的蛛网,又像一场无比盛大的流星雨。
看见流星雨,要许愿吗?
这个想法只在方晓夏的脑海中闪过一瞬,就像她的眼睛只看见一点流星远去、却又在刹那间抵达目标。然后,在方晓夏呆滞的注视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成千上万道雷霆同时怒吼,数不清的建筑被转瞬撕裂,毁灭的交响曲在一瞬间盛大绽放。学校炸了!
物理层面的学校炸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先是一点刺目到极致的白光膨胀开来,瞬间吞噬那座泷泽私立中学的轮廓。紧接着,赤红、靛蓝、苍紫、炽白……汹涌的雷火将整座学校覆盖,无数狂暴的能量从中喷薄,就像火山爆发,在地表绽开一朵由雷电与火焰构成的毁灭之花。
地面坍塌,城市震动,仿佛整座天空都在鸣响。
“隆隆隆”
回声滚滚,熔岩般的雷浆喷涌向数百米的高空,又如暴雨般泼洒而下,点燃了范围内的一切。无数建筑转瞬汽化,汹涌的烈焰在雷电的鞭挞下狂舞,将大地层层撕开的同时,化作漫天飞旋的、巨大的火流星,变成盛大且灿烂的……
烟花。
在雷火炼狱的上空,璀璨的、爆裂的、盛大的“烟花”,就这样像是一张开怀的笑脸绽放开来。照亮整座城市死寂的夜空,也照亮了振鹭山顶上,方晓夏那张被烟花映照着五颜六色的呆滞脸庞。千万朵绽放的烟花,流转在方晓夏的双眼之中,她呆呆的像被吓傻,可不知不觉又眼眶忽然泛红。“咻”
倏地,有什么东西,像是一点微弱纯净的白光,从雷火爆炸的中心疾射而出,在天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越漫长的雨夜,悄无声息地扑入至方晓夏的怀中。
“……”
难以形容的感觉席卷方晓夏的全身,像是某只无形的沉重枷锁悄然融化。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自由感,伴随着淡淡的茫然,从少女的心底浮起。
这时,少女听见白舟因脱力而格外嘶哑的声音,传至她的耳畔。
“这一箭后,洛少校将在世界面前粉墨登场,总算为这场漫长的戏剧献上盛大的收尾。”
白舟的脸色苍白泛青,额前的刘海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虚弱的模样快要站立不稳,堪称狼狈。但他的眼神仿佛永远清澈带着亮光,这双视线落在此刻似乎有所不同的方晓夏身上。
他说:
“小火龙,恭喜迎来新的人生。”
振鹭山顶雾气氤氲,连绵的暴雨中,一盏老旧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穿透雨幕,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积水中微微晃动,肩并着肩。
远处,盛大的烟花震撼全城,千雷华绽,光点璀璨。
对怀抱公仔玩偶的白裙少女而言,这一定是一生不忘的画面。
时值,9月9日0点0分18秒。
在这一刻,牢笼在烟花中变成燃烧的废墟,笼中之鸟于雨中重生。
“十八岁。”
“新的人生要开始了,但别忘记许愿。”
白舟收起手中的雷鸣天弓,转过身。
黑色风衣的衣角被猎猎吹起,白舟看向呆滞失神、眼眸仍旧倒映着远方盛大花火的白裙少女,轻声说道“一方晓夏,生日快乐。”
第200章 少校的祸事;白鹭何时飞翔(5.6k)
2030年9月9日,农历八月十二,宜祭祀,入学,忌开市,动土。
说来也巧,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就有雷箭入学,也有洛少校头顶大地掀动。
这天还是拒绝酒驾日,所以这两天路上的交管格外多些。
“隆隆隆……”
璀璨的烟花绽放,让全城都看见,数不清的市民被轰动的爆炸声吵醒。
绵长的震动让人们在摇晃的床上惊慌爬起,有的裤子都不穿就朝着楼下狂奔,有的裹着被子抱着孩子往空旷的地方跑,有的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街上。
“地震了!”
“是天塌了吗?”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尖叫声、哭喊声、呼朋唤友声、宠物惊吠声混杂成一片,在雨夜的街道上沸腾。手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甚至有震感传至城郊,睡在卡车上等待进城的司机被晃醒,农田旁的看门狗狂吠不止。
然而,当震动缓缓平息,想象中的地裂与大厦崩塌并未发生,人们喘息着停下脚步,这才惊魂未定地擡头张望。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
远处的天际,璀璨的烟花在天空燃烧,滚滚浓烟夹杂着张扬的红色火光,将天空映成光怪陆离的彩色,一派末日景象。
不是地震。
人们渐渐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悚然一惊。
“刚才地动山摇……结果是东城区发生了爆炸?”
“可我们在西城区都有震感啊!中间隔了上百公里!活见鬼了!”
“我的天,这得是什么东西炸了?军火库?化工厂?”
“我得给老公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的安全,他今夜去东城区通宵去头发去……”
“联邦在上,希望没人出事。”
“别联邦在上了,别是有部门在试验什么武器,搞出事故来了!”
人们语无伦次地议论纷纷,通过大声的交谈发泄着心中残留的恐慌。
湿漉漉的地面倒映一台台手机的光影,可暴雨打在他们身上和手机屏幕,又让他们的身影很快散开。只是人回到了家里,手和嘴却不闲着,各路社交媒体、本地新闻、还有各种聊天软件上面,全都一股脑炸开了锅。
人们着了魔似的疯狂猜测,有人猜测是“天然气管道连环爆炸”,有人信誓旦旦看到了“天降火球”,更有人在短短三四分钟里迅速发布自媒体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