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忽然想起,当初黑猫将小小的猫爪按在视频上面,借助动漫角色的台词,擡眸向她发出的询问:“………你的意思是,即使我下地狱,你也愿意陪着我吗?”
那一刻,猫猫的表情人性化到让人惊讶。
毫无疑问,那一定不是猫的眼神,因为它的眼神是那样孤独,有一点悲伤,还有和这个世界之间格格不入的疏离。
让人下意识心脏揪紧,想要第一时间回答,我在,还有我在你的身旁。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因为震惊于猫猫的人性化,就像好龙的叶公忽然看见威武的神龙从天而降,幻想猫咪变身王子的方晓夏看见人性化的黑猫,也呆滞在了原地。
半天讲不出话,呆呆的几乎吓傻。
于是该说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最后什么机会都给错过,黑猫在她眼前像一阵风似的忽然消失,就像方晓夏的人生充满的无数次错过那样。
但无论哪样,没有原因,在猫猫的眼里一一或者说,在白舟的眼里,犹豫就是犹豫了。
犹豫的少女,又怎么还有资格,继续和白舟站在一起?
这是猫猫没错,但,不是她的猫猫。
他是白舟,会变成猫的神秘少年。
他问自己,愿不愿意陪着他一起步入地狱,没有得到自己的回应。
可当这个怯懦平凡的少女陷入绝望的地狱……
却又是这个少年,毫不犹豫地俯身,探手将自己从地狱深处拽了上来。
高架桥上的雨夜奔逃,注定要成为少女终生难忘的回忆。
想到这儿时,方晓夏忽然低下头无地自容,鸵鸟似的几乎要把自己蜷缩进地缝里。
愧疚与羞耻仿佛滚烫的潮水要将她给淹没。
为什么要对如此糟糕的她这么好呢?明明她什么都不是,也哪里都不值得。
少年人的世界总是简单,少女哪里懂得神秘世界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白舟对自己好,她就该对白舟好,可偏偏她无以为报。
她不知道白舟需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微不足道。
聪明如她,不会自作多情,而白舟也对她坦诚陈述一一他救自己,是有所图。
这样才好,幸好这样。
她的身上有她自己不知道的特殊,而这份特殊就是众人争夺她的原因。
虽然方晓夏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为白舟做什么,但她在心底里打定了主意,而且坚定不移。
无论白舟需要的是什么,无论自己身上隐藏的特殊是什么,只要白舟张口,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交出。一只要他要,只要她有。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让她来回答那个问题……
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绝不后退!
即使姿态再怎样笨拙难看,哪怕……要她用尽一切证明!
白舟可不知道少女复杂的心头都在想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弹少女一个脑瓜崩说你可别想这么多。
耍帅玩玩的台词罢了,谁还真指望你一个普通小女孩和自己一起步入地狱的?
骗你的,就算你毫不犹豫地同意,我也仍会催眠你封印记忆,然后自己从窗户里跳出去。
他白舟是骄傲的通缉犯,孤高的外乡人,尊贵的特洛伊继承人一一又不是什么忽悠良家少女离家出走一起私奔的鬼火黄毛。
就连当初鸦向他递出邀请,白舟都是走投无路下才勉强同意,而且第一时间关心他能获得的好处。但凡有的选择,白舟指定第一个婉拒鸦小姐的邀请。
“唰刷……
黑猫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闪即逝,转眼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深处。
过了一会儿,黑猫一溜烟迈步回来,哗啦啦左右晃了两下,抖落身上的雨水。
接着,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白舟就变了回来。
“小火龙,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一件事。”
少年重新撑开了伞,将伞移至穿着白裙的少女头顶。
另外一边,低鸣一声,宝石撑开的无形屏障从方晓夏的身上收回。
“什么?”方晓夏看向白舟,眼神懵懂。
伞下的白舟斟酌着语言,缓缓说道:“现在差不多能够确定,你家附近几栋楼里,至少有五十多户人家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这会儿,他们都不在家,而且全是出门不久。”
雨水激烈地敲打伞面,白舟看了眼伞外阴霾的天空,巨大的风力嚣张地和白舟抢夺手中黑伞的控制权。“毕竟,这么大的雨,一般可没人会出门。”
白舟说道:“如果我没搞错,他们应该就是观测者……也就是观测你这只“笼中鸟’的任务执行者,平时负责对你的观测和引导。”
多少户?
方晓夏瞪大了眼睛。
少女和附近的邻居相熟,见面了都会打招呼,相处一向愉快,这也是方晓夏敢于晚上下楼的底气。报亭卖杂志的大爷看见她会让她跑慢点看着脚下,文具店的阿姨常招呼她问她要不要来根刚出炉香喷喷的烤肠。
楼上的叔叔总是一脸慈祥的微笑,隔壁的邻居总爱关心方晓夏的日常,为她开导心情。
可是现在?
……什么叫观测?什么叫引导?
“不只是我之前说过的班主任。”
“从你常去的超市,到收垃圾的大妈,再到报亭的大爷。”
白舟细数着方晓夏邻居的身份,并公布自己的调查结果。
“从楼上到楼下,再到对门的邻居……”
“他们恐怕都是执行任务的观测者。”
白舟摇头,“我推测,有人是新来的,也有人是替代伪装成了之前的人,最终在不知不觉间完成对你的合围。”
“通过随意的交谈和一两句被你听见的闲言碎语,悄无声息对你施加潜意识层面的影响,构筑了压制你的茧房。”
白舟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也是一种引导。”
一个人从小想要什么样的人,以及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和父母有关,和她成长的环境更有关系。哪怕不是和方晓夏正面对话,只是路过时的交谈被方晓夏听见,有时也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润物细无声……这位洛少校,的确煞费苦心!
“怎、怎么可能!!”
方晓夏瞳孔缩起,眼睛放大。
虽然之前逃亡的路上,她就从白舟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一些异常,但当这样的真相出现在面前,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那些怪物只是吹起总攻的号角,其实早就有很多人潜伏在自己身边?
她的生活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她的人生,又有多少是别人想让她成为的模样?
她那些自认为出于本心的喜好、习惯、甚至微小的情绪波动,又有多少是无形大手在背后精心引导下的预期结果?
这听上去就像过年时自己和亲戚一起玩手机,亲戚忽然捧起手机说“换新手机了,旧的怎么办?放转转回收了”一样诡异。
而且这朋友还全程面对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仿佛那里有摄像头和观众朋友。
她是不是也该划着小船横跨电闪雷鸣的汪洋,然后在抵达命运的尽头之前,转身说一句“早安、午安、晚安”?
也许是雨夜的寒气逼人,方晓夏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那些人……到底想从她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身上,得到什么?
何至于此?
“她……”另一边,宝石魔女也欲言又止,表情震惊。
在听海,竞然能有这样的事情?
这还是她熟悉的听海吗?
宝石魔女知道方晓夏重要,却还是没想到能这么重要……难怪白舟这么上心。
和之前的白舟一样,如果不是方晓夏就在眼前被招魂声牵引,宝石魔女完全看不出方晓夏身上的半点异常。
就很正常的高中女孩,正该努力写试卷的年纪。
宝石魔女试着将将这样的事情代入到自己身上,忍不住打个寒颤,表情阴沉地抿起嘴唇。
擡起手,魔女忍不住想要将身旁这个脆弱到像是快要碎掉的女孩搂入怀中。
但她又看见少女咬牙强撑倔强的模样,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不知为何恍惚了下。
看出小火龙的恍惚,白舟摇了摇头。
他完全能够理解方晓夏现在的心情,毕竟和方晓夏这只被人圈养的笼中鸟比起来,白舟这个被一群变态疯狂的玩火爱好者圈养的实验品听上去更惨一点。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世界观的粉碎不需要循序渐进,只要一个瞬间,人的三观就能碎成一地废墟。
但成长也在这个瞬间,于狼藉的废墟之上,稚嫩但顽强的新芽再次发芽。
人类的坚强也在于此。
在脆弱与坚强的循环中,人类终于从猴子成为世界的霸主。
“被人提前设计好的人生,这的确是个残酷的真相。”
白舟对方晓夏说:
“但换个角度想想一一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一只鸟注定平凡无奇,谁会耗费这么久,动用五十几户人家合围天罗地网,只为了悄无声息的圈养和观测,甚至不敢被你发觉?”
白舟看着方晓夏,一字一句:“除非,你远远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平常。”
“你身上一定有让他们必须观察和引导的可怕潜能,小火龙,你绝不普通。”
“他们拚了命也要将你引导塑造成这幅易于理解和掌控的模样,恰恰说明……他们对你感到恐惧!”“这刚好说明,你原本的人生,是他们无法理解和定义的!”
白舟的声音不大,却穿过急促的雨声清晰传入少女的耳畔。
少女呆呆的,沉默不语,混乱的思绪在坍塌成废墟的世界观上如飓风般驶过。
白舟说“你很特殊”,他说“小火龙你绝不普通”,就像少女身处低谷时曾经无数次梦见过的画面那样,从来没人这样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更从来没人如此笃信她的特殊,即使是她自己。
“而现在,笼子裂开了,那些观测者也暂时退场。”
站在隐秘的角落,三人并肩听着哗啦的雨声。
白舟的视线览过远处漆黑沉默的楼宇,又落回到方晓夏苍白的脸上,“这是危机,但也是你人生里面,第一次真正获得选择权的时刻。”
“是继续扮演他们期待中的、甚至你自己也早就习惯的笼中之鸟,还是……”
任风再大,白舟握伞的手总是稳如磐石,
“睁开眼睛,看清这个荒诞却真实的世界,然后作为自己一”
“作为方晓夏,放肆撒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