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高高溅起,打湿方晓夏的脚踝。
两手小心翼翼地提起白裙的裙角,方晓夏朝向白舟靠得更近一点。
即使暴雨笼罩整个世界,站在白舟伞下的少女也能安然无恙,仿佛逃离到世界之外,小小的伞下像是自成世界,只有安全和温暖。
头顶的黑伞传来啪嗒的声响,站在伞下躲雨的少女闻见少年身上传来的好闻气味,忐忑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可心脏却反而止不住地慢慢加快。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身旁少女的举动,白舟手中的黑伞稍微朝向少女多倾斜了一点儿。
角度大概是45度。
“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这时,宝石魔女将目光投落过来,
“我们要就此分别吗,我去找人,而你们两个……”
宝石魔女的询问说到一半,倏地戛然而止。
因为在她的视线里面,方晓夏的行为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到诡异。
方晓夏的表情像是骤然间凝固了,恍恍惚惚眼神空洞,她微微偏过了头,像是在侧耳倾听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歌谣。
“白舟……”方晓夏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忽和受惊似的不安,“你……你们有没有听到…”话未说完,少女全身猛地一颤!
就像有一根撬棍笔直地刺穿了太阳穴搅拌脑浆,她痛苦地低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数不清的欢迎和碎片在脑海深处爆炸一一文静的笑脸、同学的欢声笑语、流淌的泪水……无数光怪陆离、意义不明的画面以应接不暇的速度闪现,却又转瞬即逝,无法理解,也无法记住。
“好疼一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在短促的哀鸣过后,方晓夏不自主地蜷缩在地上,手指扣在脑袋上表情痛苦。
“方晓夏?”白舟眼神一凛,转身想要扶住方晓夏。
但就在白舟的手指将要触碰到她时,方晓夏蜷缩颤抖的身体忽然不动了,反过来以某种僵硬的姿态站了起来,笔直地模样像个提线木偶。
脸上的痛苦和挣扎转眼就像潮水似的退去了,只剩下一种虚无的空洞。
她的眼神穿过了伞外的暴雨,也穿过这个逼仄的小巷,看向某个遥远的彼方,眼神有一丝让白舟和宝石魔女全都不寒而栗的……朝圣般的诡异向往。
然后,方晓夏开始迈步。
一步,两步,似魔鬼的爪牙从深渊爬出。
少女像是受到某种召唤,行尸走肉似的亦步亦趋。
僵硬的步伐看着诡异,却带着某种目标明确的决绝,她走出白舟黑伞的笼罩范围,无视冰冷的暴雨,梦游似的径直走入这个狂风骤雨的黑夜。
清醒的梦游。
就像晚城传说里圣诞夜吃了巫婆的糖果,被恐怖的南瓜巫婆抓去的梦游小孩那样。
雨水很快就将方晓夏的全身打湿,洁白的长裙贴住少女青涩起伏的身段,任由水花浸透衣物也不为所动。
“她……她突然间是怎么了?”
宝石魔女不知所措,寻思自己刚才应该没说什么才对,怎么方晓夏忽然间反应会这样的大……“停下!”白舟低声喊了一句,小心翼翼探手而出,试图抓住方晓夏的手腕。
然而手才刚搭上去,白舟的脸色就骤然一变。
方晓夏手腕处的脉搏正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飙高又骤降,体表的体温忽冷忽热。
仔细看去,能够发现少女脖颈处的隐约有暗青色的血管凸起又消失,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她脆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乱,从五脏六腑的运作到免疫系统的运行,一塌糊涂的乱!!
白舟尝试感应少女体内蛰伏的灵性……
“好稀薄的灵性反应!”白舟眉头蹙起,抿起了嘴唇。
万物有灵,即使普通人体内也有灵性,只是都在沉睡中未被唤醒而已,它们能够直接反映一个人的生命状态。
但根据白舟此刻的感应,方晓夏体内的灵性就像在飘摇的疾风骤雨里即将熄灭的脆弱烛火,忽而高涨忽而低迷,让白舟联想到重病者似生命垂危时的回光返照。
“怎么回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白舟立刻松开了手,眼神紧紧盯着方晓夏,表情惊疑不定。
梦游似的少女继续迷迷糊糊地朝前走去。
果然,一旦不再被物理阻碍,方晓夏体内那股狂暴的自我冲突就稍微平息,整个人的灵性反应平静许多。
仿佛只要朝向某个方向前进,她那具身体就能维系在某个濒临崩溃的状态,实现微妙的自我平衡。“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
白舟和宝石魔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见震惊与不解。
两个人连忙跟上方晓夏的步伐,白舟撑伞在方晓夏的头顶,替她将雨水遮挡。
没过多久,白舟有了新的发现。
“方晓夏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正朝某个方向自发前进。”
“如果强行阻拦,方晓夏的生命就会陷入垂危状态,但伴随方晓夏越接近某个位置,他生命状态就越来越健康正常一一反之则有生命危险。”
白舟擡起头,目光遥遥看向某个方向,眼神骤然泛起冷光:
“那个方向,是泷萝私立中学在的位置!”
“泷萝私立中学?”宝石魔女眉毛挑起,“就是你说的,洛少校布置地下基地的地方?”
“对。”白舟点头,眼眸微垂,“显然,是这位洛少校出手了!”
不出所料,洛少校按捺不住了,看来高架桥上的消息已经传了回去。
他在方晓夏的身上果然有某种控制后手,这种后手极其隐秘,甚至逃过了鸦的眼睛。
可以确定,这种后手和灵性无关,甚至和仪式、魔纹、秘技都没关系,而是白舟未曾听过的某种手段。“本来我还想着,将方晓夏送出听海……现在看来是不行了。”白舟皱起眉头。
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距离泷萝私立中学越远就越危险,真要是将方晓夏送出听海,这会儿的方晓夏怕是当场就七窍流血生命全无了。
“但是,他到底对方晓夏做了什么?”白舟谨慎地环视周围,除了风声雨声别无他响,他仔细地感知了周围,却都一无所获。
“是声音。”鸦倏然在一旁开口,肩上停靠的乌鸦也瞪起猩红的眼睛,跟着叫出了声,“咕嘎”的声音打破雨夜的寂静。
鸦说:“姓洛的,是靠声音激活了他在方晓夏身上的布置。”
声音?
白舟侧目而视。
“还记得上次的广播吗?FZDC讨伐圆梦中学的招募广播。”
鸦侧耳倾听,皱着眉头,像是在从众多杂音里分辨着什么声音。
一边侧耳倾听,她一边说道:“很多“听不见’的声音,就隐藏在这些无形的信号里面。”“竞然是……”白舟回想起当初的画面,立刻了然。
二话不说,他立即从怀中掏出上次用过的占卜水晶球,并从路边掰了一截树枝下来。
晃悠着绿油油的树叶,雨中飘摇的树枝像根天线似的,“哢哒”一下插在水晶球旁的空槽上。“你在……干什么?”宝石魔女惊奇地看着白舟这极其神秘的行为。
在水晶球上插树枝?
看着比自己在腰带上塞玻璃球还神秘!
白舟不语,只是埋头操作,手指在水晶球上划动着什么。
“你通过仪式,将水晶球的频道调整至FM66.6MHZ。”鸦说道。
接着,没过多久,宝石魔女和白舟,就都听见占卜水晶球缓缓播放出的低沉声音:
“乖孩子,乖孩子……”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声音不断循环,音调怪异,节奏单调,像是古板的中年人在壁炉前给孩子讲述某个恐怖的睡前故事,却又裹挟某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奇异力量。
白舟和宝石魔女的脸色全都变得难看。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声音,控制了方晓夏此刻的行为,要将她召唤到泷泽私立中学去。
笼中鸟,笼中鸟一一除了有形的笼子,还有无形的缰绳!
“之前的检查都显示一切正常,说明方晓夏此刻的表现与仪式、灵性等手段全然无”
鸦不断打量着方晓夏的身影,锐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方晓夏的体表直达本质:
“难道,是直达灵魂的改造手段?”
“少校肯定没有这个本事。”
鸦小姐的眼睛以某种危险的弧度眯起:“整个听海有几个能做到这个?是谁?”
“我们得打断这种召唤!”白舟低沉的声音传来。
他半垂的眼眸看向方晓夏此刻空洞而执拗的背影,又遥遥望向雨夜深处的方向,也就是传来音频的源头。
“当然,前提是打断召唤的同时,不能打破方晓夏的生命平衡,让她直接陷入濒死状态……”毋庸置疑,这很难下手。
此刻,无论是白舟还是宝石魔女,看着方晓夏在街头亦步亦趋前进的单薄身影,心头都格外沉甸甸的。没人知道洛少校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也许三年,或许更久。
苦心孤诣的布置,小心翼翼的观测,绝不容许一朝成空!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要在零点之前见到方晓夏………
“乖孩子!乖孩子!”
捧在白舟手中,插着带绿叶树枝的水晶球,其中传出的声音还在不停循环。
像是招魂的歌谣,又像催命的呓语,让人听得心头烦躁。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然而。
就在这时!
白舟的怀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也听见了这些召唤,自行颤动起来,变得灼热滚烫。
“这是·……”
白舟心头一动,探手进入怀中。
在宝石魔女惊奇的目光下,白舟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发颤动着的笔记本。
“哗啦啦”
笔记本迎风打开,遇水不湿,微光从上面绽放。
“嗡!”
微光转眼跃起,一道流离的幻影倾泻在方晓夏单薄的身影,仿佛彩虹般落下又自行融化,荡起层层绚烂的涟漪。
“啪!”行尸走肉般的方晓夏,于此刻倏地停下脚步。
而且没有痛苦,没有生命垂危,反而脸色恬静,眼皮颤抖着仿佛随时就要睁开。
恍惚间,白舟听见有人说话,像是对广播声音里“乖孩子魂兮归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