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夏觉得白舟果然是被刺激疯了。
但她忽然想跟着白舟一起发疯。
反正世界已经疯狂成这样了,三米高的黑色怪物和嘴巴奇大的畸形儿都来抓她,雨夜的高架桥上玛莎拉蒂风驰电掣,如果这些荒诞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就以这最后一跳,作为醒来之前的结尾吧。
所以,她说:“好!”
然后她真的推开了车门。
大风灌了进来,雨水打在脸上,视野中的乌云与天空都在急速下坠,仿佛世界末日飘摇将至。“你真是个疯子!我甚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晓夏大喊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里,显得有点儿含混不清。
转过头,方晓夏看向白舟的目光灼灼,虽然难免带上几分紧张,但更多的却是挺起胸膛的勇气。“一但是现在,我也是个疯子了!”
毕竞白舟是她此刻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了。
她遇见陌生人就会社恐,被欺负了也挥不出拳头,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但就是这样的她才最喜欢幻想那些无法触摸的东西。
这意味着,她一直在幻想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在那个时刻到来时,脱离平庸的生活发一次最癫的疯。小火龙的心底其实一直藏着一座汹涌的火山,默默堆积着所有不敢言说的渴望与想象,等待着一次不计后果的彻底喷发。
直到此刻。
正像白舟说每个人都有见鬼的瞬间那样……
对方晓夏而言,这个发疯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就是现在!”少年的声音斩断了所有犹豫,如同锋利的刀剑穿透风雨直达心跳。
方晓夏闭上了眼睛,牙一咬,心一横。
接着,她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动作。
“哗啦啦!”
白裙像风筝似的飞舞起来。
迎着能将人刮倒的暴雨狂风,站在这只飞速下坠冲向海面的钢铁残骸边缘。
捂住眼睛的方晓夏竞真的脚下一蹬,从打开的车门旁,朝向外面狂暴的风压纵身一跃。
渺小的身影穿着白裙,瞬间被失重的洪流吞没。
不由任何人主导,只有她自己下定决心的不同寻常的一跳。
一这简直不是那个方晓夏能做出来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肯定被“鬼上身”了。
但是在那一刻,方晓夏像是隐约听见一声清脆的轻响。
名为“日常”的壳子碎掉了。
少女坠入天空,仿佛笼中之鸟振翅出笼。
平庸的少女正在褪去,另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尖叫着破壳而出。
她说:
“啊啊啊啊啊倒霉倒霉倒霉倒霉”
失重的感觉让方晓夏只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着但又吐不出来,狂暴的风和冰冷的雨像刀子似的将脸抽到变形,紊乱的气流迎面扑来,却好像一口都呼吸不进去。
坠落,坠落。
白裙在风中飘扬、鼓荡。
于旋转中下坠的少女捂着脸,两腿弯曲紧并,面朝天空背朝海面,像个被风托举的孩子。
她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只知道自己正在空中迅速落向海面,或许待会儿自己就要变成自由落体的西红柿。
疯狂的体验让方晓夏的肾上腺素狂飙,大脑亢奋到缺氧却又无法思考,四肢仿佛虚脱似的不听使唤。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她觉得喉咙颤抖着像是要流出泪花一一对,就是喉咙要流泪这样矛盾的形容。这一刻,少女在心中祈愿。
【神明啊……】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就让我于此刻醒来吧。】
“嗡!”
倏地,说不上来是什么声响,低沉的嗡鸣穿过疾响的狂风,清晰传至方晓夏的耳畔。
紧接着
“噗通!”
她听见了某种庞然大物舒展开的声音,好像一只大鸟倏然张开垂云般的翅膀,在疾风中猛然绷紧、鼓荡身下忽然传来一阵柔软踏实的触感。
奇迹般的,一直抽打全身的狂风和拍打在脸上的雨流戛然而止。
下坠的失重感也消失不见。
“怎、怎么了………”
是梦醒了吗?
方晓夏的心脏仍在狂跳,紧闭的双眼睫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擡眼。
先是松开捂住眼睛的手指,露出一条缝隙,接着她又猛地松开双手,瞪大眼睛一
“这、这是……?!”
她正坐在什么上面。
屁股下面是兼具坚实与柔软质感的暗黄色纸张,上面还有清晰的十字折痕和皱巴巴的痕迹,入目所见到处都是数字符号,在少女的注视下流转着微光。
一只纸飞机。
一只大得不可思议、正平稳滑翔在夜空与海面之间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巨型折纸飞机!一她就坐在这只纸飞机上。
风雨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更下面是波涛滚滚的大海,倾泻的暴雨在海面砸出亿万细碎的涟漪。暴雨倾盆,怒涛翻浪打渔船;海面连天,一片汪洋都不见。
可偏偏纸飞机又在风雨中平稳的一塌糊涂,朝着乌云远处的天际展翼飞去。
雨水在接近这架纸飞机时就自动避开,仿佛遇见一层无形的、温柔的力场笼罩。
“哗啦啦……”
周遭只有滑翔时平稳的气流声,海浪拍岸的声响和雨水落下的声音,好像都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是梦吧……”方晓夏呆呆出神。
熟悉的少年就坐在她前方不远处,背对着她,姿态放松,一只手甚至随意地搭在“纸飞机”边缘,仿佛在乘坐观光缆车。
绽放微光的纸飞机照亮他的背影,将他的身形与远处寥廓雨夜的背景分开。
发光的少年侧过了头,看向方晓夏的双眼眨巴两下,似乎有些得意:
“我说过,我能接住你的吧?”
远处,他们刚刚逃离的那段高架桥上,在滂沱的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闪烁着零星灯光的巨大轮廓,仿佛蛰伏的巨蟒。
桥面上,那些巨大的黑武士,还有洛九与【毕加索】等人的身影,统统缩成了看不清的小点。他们干瞪眼站在那里,集体向着此处投来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若是仔细去看,又能发现下方的海面色泽隐约斑斓,像是朝向上空张开的怪网,附近还有怪物翻涌着浪花若隐若现。
纸飞机掠过海面,投落下长长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一闪而过。
直到这时,方晓夏才彻底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真的“飞”出来了一一以一种她童年最熟悉、此刻却又最超现实的方式。
温柔的光从皱巴巴的纸张上传来,像是带着某种温暖拂在少女的白裙子上。
方晓夏傻了眼,巨大的冲击让她整个大脑都晕乎乎的。
“刚才你说得对,我甚至一直忘了自我介绍。”
这时,白舟看向方晓夏,眨巴两下眼睛,“第不知道多少次见面,但是第一次认识一”
“我叫白舟。”
在这一刻,方晓夏的记忆像被唤醒似的,骤然有许多回忆忽然涌现。
消失在餐厅前的雨夜尽头,似乎被人跟踪的神秘少年。
穿着裸体围裙在窗边自由落体又神秘消失的奇怪男人。
以及此刻站在面前,如梦境般将她救赎的纸飞机主人。
“呼……”
平稳的风声轻浅地传至少女的耳畔。
皱巴巴的纸飞机载着两人越过深沉的雨夜,朝向远方的漆黑进发,没过多久就飞回海岸,融入那座庞大的城市。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暴雨深夜,纸飞机的阴影掠过这座城市的上空。
少女的心脏怦然跳动,此刻这份过于荒诞的梦幻,让她觉得自己就像骑在扫帚上的巫女,正披着魔法毛毯要去童话的王国过冬。
这是只应该存在于童话和神明壁画中的画面,却照进她这样平平无奇的女孩的人生。
一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前夜。
【神明啊。】
看着少年渐渐融入夜幕的身影,身下皱巴巴纸飞机持续绽放的隐约微光倒影倒映在少女的双眸。她发自内心地再次祈愿一
【我收回之前的请求。】
【如果这是梦,就让时间于此刻驻足吧!】
白舟看着脚下的纸飞机。
第一次乘上这架飞机,白舟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虽然面上不显,但背对少女的白舟眼珠一直转个不停,扫视身下的动作就没停过。
【59分的纸飞机】
【蕴含学生们对自由憧憬和对课堂上窗外天空的向往,来自亡魂对老师的感激;穷学生们一无所有,只能将这份纯粹的感情赠与。】
【搭乘这架飞机,即可自由飞上高高的天空】
【分数只是起飞的跑道,但飞机一旦飞起就不再需要着陆,一往无前飞向无限的可能。】
洛九和【毕加索】不会轻易放任自己离开,即使冲出高架桥也无法逃离这件事,白舟比谁都更清楚。但当白舟看向护栏发愁的时候,他想到了这架【59分的纸飞机】。
B计划就应运而生。
【高高飞起来吧!】
他像是听见有稚嫩的童音从纸飞机里异口同声地传出。
接着他就在空中纵身一跃,用特洛伊木马收起破破烂烂的玛莎拉蒂的同时,挥手抛出了这架飞机。然后一
他就真的高高飞起来了。
就好像是童年的纸飞机飞回手里,以往做过的善举换来能够救赎自己的馈赠。
甚至这份馈赠大得足以破开笼罩白舟的绝境,承载着他未来的命运,飞得高高的,飞到足以甩开神明与妖魔。
“谢谢你们………”
白舟在心底轻语,像是通过纸飞机看见那群曾被考试王支配又被他解救的孩子。
即使对白舟来说,乘坐纸飞机飞在空中也是相当浪漫而且不可思议的事情,仿佛童话照进现实。所以对白舟而言,他们实在是最可爱的人,他刚才听见的是一定是他们留下的声音。
因为他们,这才有了此刻盛大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