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传来滴答滴答的雨声回响,远处是闪烁的点点霓虹,近点是地面雨水折射的闪光,不远不近的地方却是一片黑暗深沉。
最闪亮和最黑暗的东西同时在漫漫长夜里肆意滋长,让人恐惧又浮想联翩。
「啪嗒、啪嗒……」
少女无聊地踩着水花,即使裤腿打湿也不在意。
她好像从来不曾长大,也没人教过她什幺叫做长大。
每天放学,同学不是被家长接走就是三五成群,只有她一个人摇摆着回家。
她能给自己找到唯一乐子就是晴天踢石子雨天踩水坑,同学们都羡慕她自由自在地背影,觉得她踢着石子想去哪就去哪。
可其实这样的自由才是最大的不自由,人在无聊的时候哪也去不了,哪都不想去。
就像别人的作文提起雨夜,都是「妈妈背着发高烧的我去医院」。
方晓夏的作文就很潇洒,她的雨夜只有踩水坑扔石子,打着小伞雨中漫步,不像学生,倒像骑着鬼火压马路的二流子……
然后作文统统不及格。
大家都说「真羡慕方晓夏,家里都不管她」,但其实方晓夏该羡慕她们才对。
爸爸妈妈不是不管她,甚至恰恰相反,他们对方晓夏似乎总有超乎寻常的控制欲。
但他们既不接送方晓夏上学放学,也不会检查她的学习作业,更不会在周末带着她出门看电影,就像其他同学那样。
午餐晚餐都在学校解决,早餐则给她零花钱让她出门自己买,但父母说这是给她自由。
可自由的「生活」,与「人生」不是同一种东西。
无论上学、搬家还是别的什幺,父母总会在关键时刻不由分说地替她决定,偶尔想起来了才会问一问方晓夏成绩,然后唠叨半天兴尽而去。
仿佛这样做以后他们就已满足身为父母的义务,从此方晓夏发展成什幺模样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以爱为名干涉人生,以自由为名不管生活,父母就像超级英雄一样总要忙着拯救世界,所以疏忽了对方晓夏的照顾。
但他们一定是爱着自己的,方晓夏确信这一点。
毕竟父母总将这一点挂在嘴边,他们几乎不舍得说方晓夏哪怕一句重话。
在学校里有多懒散和多没存在的方晓夏,在家里就越显得成熟,无论是洗碗的家务还是顺从父母。
所以方晓夏倒也没有对家庭对父母有很多意见,她早就习惯了十几年来的模样,青春期的少女只是……
只是有很多牢骚想要分享。
就像现在,方晓夏格外需要一个朋友闪亮登场,接纳她听她谈心。
哪怕只有一个朋友也好,方晓夏愿意为此双手捧上存钱罐小猪,给「朋友大人」献上从小到大省吃俭用的所有零花钱。
可惜,就连这样一个朋友她也没有。
其实曾经或许是有的,那是一只可爱又可怜的小黑猫,看见受伤小黑猫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垃圾桶后面时,方晓夏感觉像是看见了躲在垃圾桶里的自己。
但是,她把小黑猫弄丢了。
或许那天晚上她就不该睡觉,更不该不关窗户睡觉……受伤的小猫初到新的环境总会不安,她怎幺把这个忘记了呢?
都怪自己!
想到这个,直到今天方晓夏仍旧有些沮丧。
如果小猫还在,她就不用出门,只需要抱着小猫躲在被窝里面说悄悄话就好了。
不过……能说什幺呢?
明明已经是很习惯的事情了,为何她最近总是莫名不安。
就像行走在初冬的冰面中央,听见脚下冰层不时传来的细微声响,想要离开却不知方向,只能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冰面坍塌。
亦或是建立在脆弱山丘的房子,土地吸饱雨水后崩塌,房屋也终将随之滑落深不见的深渊。
这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究竟来自何处?
是因为家庭的争吵,还是不明爆炸案笼罩整座城市的不安氛围?
就像前几天的下午,方晓夏正在学校里上最后一节课,倏地产生一种仿佛失去亲人的怅然若失感,空落落的心灵让她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家。
最终少女将一切都归结为青春期的胡思乱想。
就像她常常幻想自己捡到的小黑猫能像大难不死的男孩的宠物猫头鹰一样,为她衔来魔法学院的入学邀请,告诉她你其实是命定的救世主。
她也幻想自己大嘴猴的玩偶能忽然开口说话,让她像瓦希丽萨或多萝西那样,被引领去无聊的大人无法理解的奇幻世界,开启改变人生的神奇冒险。
谁都会有这种幻想对吧?方晓夏甚至为这些幻想构建了种种细节。
她幻想有一天一群黑衣武士忽然要来捉她,但关键时刻超人从天而降,说这个世界即将末日,然后她就口是心非跟着自己的男孩踏上拯救世界的冒险。
一定要有观众看见这些,然后她会在人前插上腰带化身为光,使用等离子火花的魔法少女就要在人心惶惶的学校里完成变身拯救世界!
猜猜那些平时不和她说话的学生,眼珠会不会瞪飞出来?
……但她更知道现实就是玩偶不会说话,捡来的黑猫也不会衔来邀请魔法学院的邀请,更没有带着假面的魔法王子带她进入奇幻世界。
蓝星从来没有那样的世界,没有超人也没有魔法,更没什幺冒险,大家都是朝九晚九与生活战斗的牛马凡人。
就算真有那些也和她没有关系,快醒醒吧你从来不是主角,甚至作为背景板的配角都不配拥有名姓。
「……」
叹了口气,收起小伞「刷刷」抖落满地雨点。
方晓夏进入楼道开始上楼。
五楼是方晓夏的爷爷奶奶留给她而不是父母的房子,后来成了方晓夏的秘密基地。
尽管里面没有电视也没电脑,就连家具都没几件,却是独属于她一个人逃离喧嚣的避难所。
天知道为了保住这个房子不租出去,方晓夏付出了多少努力,那是她人生唯一一次鼓起勇气的叛逆。
每当学校的烦恼、家庭的琐碎让方晓夏喘不过气,她就会躲到这里。
在这里,她所有的情绪都能释放,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躺在地板上发呆,可以跟着音响里的音乐胡乱扭动,可以随便大哭或者大笑,谁的眼光都不用在乎。
爸爸妈妈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外面的人心更是复杂,那幺好吧,方晓夏最擅长「关门」。
只要关上秘密基地的房门,就能阻挡外面的一切喧嚣,就像在学校里只要捂上耳朵就能安心睡大觉。
——直到拿着语文书遮挡的她被数学老师点名站起来,迷迷糊糊就对着课文朗诵《出师表》……
「咔吧!」
带着心事,方晓夏打开门锁。
擡手开灯,房间中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客厅中间歪斜摆放着她从网上淘来的二手懒人沙发,墙上贴着几张胶纸相片,这些都是她亲手布置。
如果打开卧室,还能看见一把旧吉他和半箱没舍得丢弃的旧漫画,以及画着杂乱线条的草稿画纸……那些都是她曾经丢弃的梦想。
写小说,画漫画,组乐队,弹吉他,还有环游世界的旅行……所有讲出来就会被人嘲笑的梦想,都被她储存在了这里。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老房子特有的腐朽味道,让她恍惚觉得爷爷奶奶还在这里,松垮睡衣的爷爷佝偻着腰出来问她怎幺这幺晚了过来,是不是受了委屈?
然后奶奶就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出来,温和地说孩子你慢慢讲,不讲也行。
她在这里既不是父母的女儿,也不是学校的学生,不需要为交朋友绞尽脑汁,也不用为维系家庭忧心忡忡……
在这儿,她就只是方晓夏,卸下所有龟缩起来,做回那个纯粹的自己。
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有用……
「等、等等?」
这样想着,打量房间的方晓夏忽然僵在原地。
小鹿似的眼睛倏地瞪得滚圆,她擡手指向熟悉的卧室里唯一陌生的不速之客,那个疑似穿着裸体围裙的神秘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这又是哪位?
「你在我家做什幺呢!」
小偷?劫匪?完完完完完蛋了!
但紧接着,她立刻就觉得对方眼熟。
这不是她在餐厅男厕尴尬邂逅、那个像杀手一样神秘的风衣男吗?
短暂的错愕过后,方晓夏似是回过味来,眼神变得更加惊恐。
原来是跟踪狂吗?真的假的?我这样的人也会被人盯上吗?那他这幅装扮等我又何意味?
心里在一瞬间闪过脑补,少女转身,颤抖着就要夺门而逃。
但对方举起扫把,义正言辞的厉声质问先一步袭来:
「这明明是我家!同样的话是我要问你才对,你大半夜闯入我家是何意图?」
什幺!
原来是别人家吗?
义正言辞的呼喝,让一向不自信的方晓夏浑身哆嗦两下,下意识就怀疑起了自己。
好像也对啊,不是在家里人家怎幺会做家务,明显是自己走错门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少女捂脸崩溃,脸红的像个大虾似的,连忙弯腰道歉个不停: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错门,擅自用钥匙开了你家的门……」
擅自用钥匙开了你家的门……
哎?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少女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烧的有点短路,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不是,你家的门我怎幺能打开的?
方晓夏立刻瞪大眼睛擡头,打量着屋里的环境。
怎幺看,这些布置都是她家的吧!您是?
果然,你是伪装的坏人吧!
「呃,这个,那个……」
心里大声吐槽,可方晓夏却完全不敢吭声,畏畏缩缩结巴个不停。
汗流浃背了。
她的脚下蠕动着,想要趁对方不备逃跑。
这时,穿着围裙的少年却装模作样地侧耳倾听,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就好像,一旁沙发上的空气里,有什幺不存在的东西在和他讲话似的。
坏了,这人好像还是精神分裂……
方晓夏的心里泛起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