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冷,脱下也冷。
——正如她体会到的那些背负在身上的沉重的东西。
如果……
如果没有我的话,大家是不是就都高兴了?
圆梦中学没人拖后腿,同桌会有个成绩更好的人带他,老师不会失望,父母不会羞耻。
似乎,皆大欢喜。
「是啊……我为什幺还活着呢?」
贾婷婷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倒还真不如解脱了一了百了。
不是有句话叫,早去早回吗?
——说不定,因为在圆梦中学的苦学经历,已经相当于服完地狱的刑期,可以直接上天堂了呢?
无面人也欣然点头:
「那幺——你就去死吧!」
「……去死?」
贾婷婷忽然呆住。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面人在耳边的低语,化作无数回声荡漾,像是所有人都在催促着贾婷婷——
去死!
「就在那里,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死去吧。」
「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无面人擡手指向厕所的最里端位置。
一扇紧闭的窄门缓缓打开,里面有条悬挂在房梁上的白色绳索,晃晃悠悠。
跟随穿着圆梦校服的屋面人,亦步亦趋,贾婷婷缓缓走了过去。
「……!」
擡手触上绳索的瞬间,贾婷婷如同遭到雷击,整个人激灵了下。
连日来的幻听,像是退潮的潮水般退去。
她听见些许不一样的声音。
「那是……」
「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报一个绘画集训营,如果走特长生应该也能上一个不错的高中。」
「当然,报不报都看你,只要努力学习,最后无论考多少分,你都是老师的骄傲。」
「人生的尺度很长,不争朝夕,只要不放弃自己,早晚都有出头那天。」
——这是班主任为她提出的建议。
「婷婷,如果真的学不下去,妈妈就给你办理休学,咱们回家好好休息,好不好?」
「你不是想要那个黄兔子的公仔好久了,看这是啥,爸给你买回来了,超大号的!」
——这是父母在她面前的慈眉善目。
「婷婷,你没事吧?」
「这是我的数学笔记,借给你看,或许对你会有帮助。」
——这是对她十分关切的同学的话语。
怎幺……
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呢?
催促呢?
逼迫呢?
大家的歧视、冷漠、和以她为耻呢?
贾婷婷迷茫了。
难道,其实大家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只是她自己多想,是她自己在给自己上压力?
——哪个是她自己的幻听,哪个又是真实存在?
「那些,当然都是不存在的!」
伴随一声狰狞的尖啸。
这些画面都消失不见,无面人占据了贾婷婷的全部视线。
他逼近贾婷婷,声音格外急促:
「你只是太累了,太想获得大家的认可了。」
「但残酷的现实,是不容更改的!」
一边说着,无面人一边用锋利的指甲挠着胸口,挠着脖颈。
仔细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什幺锋利的指尖……
分明就是一根根与手掌的血肉长在一起的黑色中性笔!
锋利的笔尖,划过血肉。
皮肤被撕裂,血管被撕开。
却没有血流出来。
从胸前、脖子上、脸上流淌下来的,是黏稠的、幽幽反光的漆黑墨水。
「滴滴答答……」
墨水落在白瓷地面,溅开一朵朵被水晕染开的花瓣。
它们并没有流淌散去,而是在地上蜿蜒蠕动,自动勾勒出一道复杂的图案,在图案的夹缝里塞满了晦涩的咒语。
仿佛献祭。
而站在图案中间的,被献祭的那个失败品——当然就是面容恍惚的贾婷婷。
无面人站在了贾婷婷的身后,两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对着贾婷婷低声耳语。
肃穆的声音,仿佛盛典上的唱诗:
「笼中的鸟啊,何时飞翔?」
它询问着贾婷婷。
不等贾婷婷回答,它就再次出声,声调擡高:
「若不能飞——毋辈宁死!」
宁死!
仿佛牵线的木偶般,贾婷婷的大脑僵住了。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般地擡起,伸向悬在半空的白色绳索。
于此同时,双脚点起,上身前倾,她将脑袋探了过去——
好累……
发自内心的疲惫感让她完全擡不起眼眸。
十一岁时的贾婷婷,发誓要考上听海大学。
但现在的她,就只想好好请一个假,睡上一觉。
只是……
「我不配活着。」
本来,这样的想法贯穿着她的大脑,支配着他的所有行动。
但在心底的最深处,却似乎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微不可查的这样回想着。
「不……」
「不……想……死……」
只是,这声音被数不清的情绪覆盖住了,没有办法被贾婷婷本人的大脑收到。
「救……救……我……」
「我不想死……」
纯属巧合,但又仿佛命中注定——
在她的脚下,厕所的白瓷地砖上,有一段无论是她还是考试王都看不见的猩红「遗言」。
这「遗言」正发着光,与此刻的贾婷婷达成了高度一致的共鸣。
但又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脖颈中已经套上绳索。
贾婷婷的所有动作都如同牵线的木偶,被身旁那人彻头彻尾的支配着,然后……一心求死。
氧气渐渐吐出,窒息的感觉涌上来。
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流逝,异常痛苦的感觉让贾婷婷的双腿在半空挣扎。
「谁……谁来救救我……」
脑袋里异常清醒,却只是最后的意识。
只有无面人满意的站在一旁,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它的身形渐渐变得高大起来,脚下墨水绘成的祭祀图案隐隐发光,口中再次咏唱起那句询问:
「笼中的鸟啊,何时飞翔?」
下个瞬间——
「哐当」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仿佛雷光闪光,从天而降。
旋转的铁器,划过半空的瞬间,将白色的绳索切断。
贾婷婷坠落下来,涨红的脸咳嗽不停。
「什幺人!」
无面人立刻尖啸一声,空气振动的同时,它定睛去看。
却发现回旋着斩断绳索的,只是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