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无比虚弱,白舟仍旧伸出爪子杀死了一只动物,可指尖却浮现方晓夏的血珠。
因为它拍死了一只蚊子。
猫的感官比人类敏感太多,这对非凡者来说是一种有益的体验,但喻喻乱叫的蚊子就很烦了。
随手拍死一只飞过半空的蚊子,引得方晓夏又是一阵哇哇乱叫,张牙舞爪对着白舟夸个不停。
然后白舟就坐在床上,默默看着方晓夏的个人表演:
就像朋友第一次来家里时,完全不知道该怎幺和朋友相处,所以就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掏出来炫耀一遍似的。
为了迎接白舟的到来,方晓夏简直把房间弄得一团糟糕。
她一会儿兴致勃勃地给白舟介绍自已的GibsonCustom吉他;一会儿又把箱子里小山似的漫画书一一搬出来给白舟看。
她一会儿指着书上一只肥胖的招财猫,说你以后可不能像猫咪三三一样胖;一会儿又端详着白舟叹气什幺时候你才能变变变?
接着,她又说自己相信超能力与神秘学的存在,不然这个只剩金钱与牛马的世界简直要完蛋。
正当白舟来了兴趣,以为她真知道点什幺时方晓夏就在白舟面无表情地注视下,神秘兮兮掏出了盒声称具有灵性的塔罗牌。
这题白舟真会。
因为鸦曾在神秘学知识的介绍中,提到过塔罗牌,对其相当不屑,称这是「凡俗世界的神秘学知识」。
在链金术师和占星学者还在为了实现孤高梦想而呕心沥血时塔罗牌的「持有者」们已经成为民众的知心人,为小民占下预言生活中的现实和不幸,与普通人打成一片。」」疑似为现代社会中流传最广的「神秘学知识」,之一。
然而真正的塔罗大概率已经失传,流传俗世而不被神秘世界封锁的塔罗知识被普通人坚信具备非凡力量,但在真正的非凡者眼中却并非如此。
想要见识真正的「塔罗」,就只能是去埃及,或者十字教圣地,或许还有机会寻觅到掌握原典的强大神秘者。
因为最初的塔罗在前者诞生,又因为后者发生重大变革。
一一当然,白舟后来发现:
非凡者偶尔还是会使用塔罗作为辅助手段的。
鸦的评价看似面无表情十分客观,但其实多少带了主观恩怨。
因为她算是纯粹的占星学派。
鸦对占星知识研究很深并且痴迷,在面对白舟时,曾不止一次地展现她对星象的学识造诣。
而占星学派与塔罗占卜派的恩怨由来已久。
在78张塔罗纸牌中,从零到二十一叫做人物牌,可偏偏第十八张月亮牌上只有两只对月亮狂吠的狗。
因为这两条狗是「人」,寓意着妄想而徒劳的占星学者。
对于最好面子的神秘者来说这种行为不能说是素来积怨,只能叫做不死不休。
由此可见,塔罗绝非鸦口中那般不堪,只是底层的传播极其大众,真正的传承却又呈现另一个极端。
就像路边算卦的都说懂「易」能算天机,骗子太多而真传太少。
偏偏每个人看过书籍,都能说道两句,仿佛真的很懂。
一但历史上真懂「易」的非凡者哪个不是经天纬地?
不是立天理就是斩龙脉,一个比一个生猛吓人。
白舟并未见过真正传承塔罗的非凡者,一直偷偷好奇这一非凡知识的真容。
但他还是不曾想到,自己首次接触塔罗会是方晓夏神秘兮兮地在他面前,端出小时候赞钱从学校门口书店买来的闪光盒装塔罗。
一一上面还有80联邦市的价格标签没撕。
黑猫,塔罗,明明开着空调还打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来这会儿的方晓夏可能已经在幻想自己是女巫了,将空调被裹在身上当作巫师袍,美得嘿嘿傻乐。
「我问你,你就是我的使魔吗?」
挥舞晾衣架的少女,如是发问。
「...」白舟歪过头,看向窗外,懒得搭理发病的某人。
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方晓夏还真符合白舟对巫女的认知。
一当然,不是老巫婆那种,而是笨手笨脚的巫女学徒。
她会为自己在椅角疙瘩发现的硬币惊喜欢呼,明明肯定是自己以前丢失的钢,却非要说这是屋里蜘蛛先生交的房租。
也会掏出一堆挣狞怪诞的神像似的名为「手办」的雕塑,摆放在白舟身旁—
说他们可以陪伴白舟,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了,不要互相打闹。
其中一个全身盔甲手持长戟的巨人,让白舟莫名其妙幻视到墟界深层的肿胀巨人。
也不知道为什幺。
所以孤僻的女巫小姐总是对世界充满幻想与好奇,可是没人愿意倾听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直到她有了一只猫。
她将自己青春期那些很冒险也很羞耻的梦都告诉黑猫,而黑猫先生就面无表情挺着腰端坐在对面,好像听了又像没听。
他只是一直都盯着方晓夏身后的桌面看,那里摆满了各种闪闪发亮的摆件。
———所以,这是一个温暖、闪亮、可爱又有点小聪明的小姑娘。
就是带了点傻气。
要说缺点和怪癖简直一堆,不然也不会混成现在这样但恰恰因此,她才把自已养成了荒芜悬崖上的狗尾巴花。
永远都能把自己哄好,给她一点阳光就能重新灿烂茁壮成长。
不知为何,明明截然不同,但白舟莫名在方晓夏的身上,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折腾了好半天,看着高冷的黑猫先生始终不为所动,方晓夏也不觉得尴尬。
已经心满意足的她只是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夜渐渐深。
方晓夏准备睡觉。
但这个没有分寸感的女人,竟然想和白舟同床。
最终,在白舟的强烈坚持和拉锯下,他如愿睡在了地上。
这让方晓夏遗憾的同时更感欢喜:
「宝宝!你是一个爱干净有边界的好宝宝!」
说着,她挥起拳头:
「等你伤好了,我一定要好好抱你,然后把你强制按在床上下不来!」
方晓夏幻想起来。
她想等猫猫伤养好后要每天rua猫一百遍,想和猫猫同食同寝。
想让猫猫在她的怀里踩奶,那种感觉一定让她的心都融化。
她只是纠结于要不要把猫带去学校,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知道一一她已经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猫猫,不再需要那些无用的朋友!
但听说猫猫见的人多了容易应激,所以还是不要..—.
一不,你不会有那天了!
白舟翻了个身,背对着方晓夏,像是睡着。
「那晚安啦,猫猫。」
「啪」的一下关灯,下巴枕着手臂,少女斜趴在床上探出脑袋,闪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悄悄看向床下小小的身躯,眼神止不住的喜欢:
「明天,我要找我姐帮忙,集思广益给你取个名字!」
顺带一提一方晓夏是偷偷把白舟带到家里的。
白舟属于被揣在怀里偷渡到卧室的黑户。
她的家人暂时并不知晓。
——过了一会儿,伴随方晓夏的呼吸变得均匀。
昏暗的卧室里,绿宝石般的眸子睁开。
黑猫起身,悄无声息地越过床尾,轻轻一跃来到窗边。
窗外,月明星稀。
空调关上了,晚风吹进来。
微凉,又带着夏天最后一点未尽的余热。
白舟知道,自己该走了。
转身看了一眼屋里。
kitty猫床单上,穿着大嘴猴睡裙的女孩睡得正香,嘴巴似乎在含糊地嘟侬着什幺。
但她的嘴角勾起轻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与猫猫的未来。
明明大大咧咧的女孩,睡觉时却蜷成小小一团。
她背靠墙壁,两手弯曲放在脸前,松垮的睡裙张开,白皙的左腿可爱的蜷起,小心地搭在右腿的小腿上。
白舟愣了一下。
这种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因为白舟以前也这样睡—不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自从遇到了鸦,他一共就没睡过几觉,静谧的、带着好闻味道的卧室里,伴随轻浅的呼吸和吧唧嘴的声响一种莫名的感觉又回到白舟的心底。
就像上次那个被淋成落水狗的狼狐身影一样,此刻的方晓夏带给白舟的感觉,既不是吵闹的蚊子也不是活泼的女巫··
一而是一只担心被人抛弃,总是孤单的小狗。
白舟忽然心中有些不忍。
但他还是要走。
他这个人未免太过危险了,只是路过拾荒者营地都差点让拾荒者们全军覆没。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忽然彻底意识到当初鸦说出「不要和我扯上关系」的警告时,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发明表里世界隔绝的人一定是圣人一非凡者与普通人的天堑,就是不可逾越。
—但只有他才能看见鸦。
而彼时的白舟也别无选择。
可是现在,方晓夏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他实在没有道理将对方牵扯进来。
而且,他刚好在方晓夏这里,找到了新的前进方向。
他不得不向前走了。
必须感谢与亏晓夏的相遇,白舟觉得自己可能成功发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这样想着,窗边的黑猫回头,天边皎洁的月光照亮它的背影轮廓。
在墙边摆满闪亮小摆件的桌上,有仆白舟看了许久的事物:
一张毕业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