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静静看着他,没有否定他想要变强的执念,只是轻声开口,字字清晰,直击本心:“想要变强从来没错,可你如今练功太过急躁,夜里练剑戾气太重,是被那日的无力感困住了心神,何况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不适合练剑。”
“青城派图谋镖局之事已经了结,余沧海一众恶人也尽数伏诛,福威镖局安稳无恙,你的家人也都平安。你不必一直沉浸在当日的挫败之中,更不必靠着偏激剑招发泄心绪。我们习武,先是为了护住自己在意的人与安稳生活,其次才是对敌御敌,切莫本末倒置。”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林平之紧绷的肩膀,放缓语气:“放下心底的自卑与无力,不是让你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而是让你放平心态稳步修行。明日开始,你来剑堂,正式修习流云心法前三重,夯实内功根基,一步步踏实变强,远比急躁苦练有用。”
林平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长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长久压在心底的郁结瞬间散开,郑重躬身行礼:“多谢师父!弟子谨记教诲,往后定当稳住本心,专心修行!”
那一夜少年彻夜无眠,次日破晓之前,便最早抵达演武场,怀着满心笃定,开始修习全新内功,眼底偏激戾气,淡去了大半。
除却林平之之外,曲非烟的心结,同样一直悬而未决。
她留在恒山已有大半年,武学天赋冠绝同辈,玉女剑法三十六式短短三月便完全精通,招式灵动飘逸,定静师太不止一次直言,她的剑道天赋远超同期的仪清。
平日里少女也渐渐放开性格,时常在演武场和谢晓峰斗嘴打趣,性子鲜活热闹,看上去早已融入恒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始终隔着一层隔阂。
她是日月神教长老曲洋的孙女,出身魔教,正道门派向来鄙夷魔教众人,哪怕恒山上下无人明言排挤她,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外人,始终寄人篱下,不敢真正把恒山当成家。
这件心事,被细心的仪琳看在眼里。
又是一个满月之夜,月色如水,松涛阵阵,仪琳提着一盏小灯走进曲非烟的禅房,安静坐在她身侧。
没有讲宗门规矩,没有大道理,只是轻轻握住曲非烟微凉的手,眼神温柔又真诚。
“非烟,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多想。”
仪琳轻声开口,语气软糯却格外坚定,“可是在这里,没有人在意你的出身。不管你从前来自哪里,不管过往如何,你入了恒山门,就是我的小师妹,就是恒山一家人。我们都在这里,不会排挤你,也不会丢下你。”
简简单单几句家常话,恰好戳中曲非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少女低头沉默不语,肩膀微微颤抖,积压许久的自卑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当晚夜深,赵长空独自在院中练剑,剑光清冷流转。
曲非烟悄悄走到庭院之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郑重弯腰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他当初收留自己,给她一处安身之地。
随后她快步跑回禅房,一把抱住毫无防备的仪琳,不等对方回应,便红着脸快步跑开。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出身带来的自卑与隔阂,心彻底归属于恒山。
恒山山门之内,人心安定,弟子稳步成长,而千里之外的福建莆田,一场精心设计的窃书之行,正在深夜悄然上演。
左冷禅带着钟镇、陆柏二人,一路昼伏夜出,专挑荒无人烟的山野小路前行,全程避开城镇与人流,行踪隐秘至极。
他心里十分清楚,此次南下盗取葵花宝典残篇,是他对抗恒山、翻盘五岳棋局最后的底牌,一旦行踪泄露,势必引来少林武当以及恒山的双重阻拦,满盘皆输。
三人抵达莆田城外时,恰逢深夜,乌云遮月,天地一片昏暗。
他们藏身城郊废弃渔村,休整一日,摸清莆田少林寺巡逻班次、守卫分布与藏经阁方位之后,正式动身行动。
莆田少林寺作为少林分院,规模远不及嵩山祖寺,却依旧规制严谨,红墙高耸,院落排布规整,藏经阁坐落于寺庙最深处,僻静少人,戒备向来森严。
左冷禅浑然不知,从他踏入莆田地界开始,就已经落入少林圈套。
方证早已提前下发密令给莆田少林寺方丈,让他提前撤走藏经阁绝大部分精锐武僧,只留下两名一流高手驻守门口,故意放松戒备。
既要让左冷禅顺利拿到宝典残篇,引他彻底入局,又不能戒备太过松懈,免得生性多疑的左冷禅察觉破绽,半途折返。
夜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三人换上通体黑衣夜行衣,收敛全身气息,脚尖轻点院墙,无声无息翻身入寺。
左冷禅走在最前方,周身寒冰真气尽数内敛,连呼吸都压到极致,落地无声,不留半点痕迹。钟镇与陆柏分列左右,全程戒备,扫清沿途零星巡逻僧人。
一路避开机括与巡逻僧众,三人顺利抵达藏经阁门外。阁门前两名老僧盘膝静坐,双目垂闭,气息浑厚绵长,一看便是修为深厚的一流高手,正面硬闯必定惊动全寺僧人。
左冷禅抬手示意二人止步,自身缓步绕至藏经阁侧面,指尖寒气悄然凝聚,一缕细微寒冰真气无声射出,瞬间冻硬木质窗闩,轻轻一推,窗闩直接断裂。
三人如同三道暗夜狸猫,翻身潜入藏经阁内。
阁内弥漫陈旧纸张与檀香混合的味道,高大书架层层堆叠,遮蔽视线。
左冷禅没有盲目翻找,他混迹江湖数十年,深谙藏秘之道,越是珍贵的秘典,往往越藏在不起眼的普通角落。
他径直走到藏经阁最深处,一眼看见角落一个落满灰尘、毫无起眼之处的普通木匣,木匣无锁,摆放随意。
上前打开匣盖,一本泛黄破旧的秘籍静静躺在匣中,纸上字迹潦草诡异,正是江湖人人觊觎的葵花宝典残篇。
左冷禅眼底精光一闪,压下心底狂喜,不敢就地翻阅,快速将残篇贴身收好,立刻挥手示意撤离。
三人原路折返,悄无声息翻出寺院高墙,连夜踏入闽地茫茫深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三人气息彻底远离莆田少林寺,藏经阁门前两名老僧才缓缓睁开双眼。
一名老僧望着窗外夜色,轻声长叹:“棋局已成,左盟主终究还是入了方证大师的局。”
另一名老僧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阿弥陀佛,一念贪起,万劫随行。江湖棋局,众生皆是棋子。”
暗夜风声掠过寺院屋檐,无人应答,一场牵动五岳、少林武当、魔教三方的大局,随着左冷禅带走葵花宝典残篇,彻底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第六十六章 枭雄抉择
闽地深山的夜路崎岖难行,左冷禅三人策马狂奔,昼夜不歇。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怀中那本泛黄残破的葵花宝典残篇,隔着几层衣料,依旧烫得人心头发紧。
他不是不急着翻看参悟,而是根本不敢停。莆田少林寺至宝失窃,少林高僧必定倾巢追缉,多滞留一息,便多一分生死凶险,唯有彻底逃出闽地,才算真正脱身。
一路奔出百里山路,彻底甩开所有潜在追兵,翌日午后,三人终于踏入闽北无人荒山深处。
左冷禅勒马驻足,选了一处被密集灌木严严实实遮蔽的天然石洞,洞内干燥避风,隐蔽性极佳,是绝佳的藏身休整之地。
他沉声吩咐钟镇、陆柏二人严守洞口,寸步不离,自己则孤身走入洞深处,寻了一块平整青石盘膝落座,缓缓将怀中秘典取出。
陈旧的纸页触感粗糙,封皮残破缺损,边角遍布虫蛀孔洞,历经岁月打磨尽显沧桑,可内里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毫无模糊斑驳。
左冷禅深吐一口胸中浊气,压下连日奔逃的疲惫,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野心与热切。
他隐忍布局五岳数十年,处处受制、屡屡碰壁,如今这本造就东方不败无敌神话的葵花宝典近在眼前,只要参悟其中精髓,赵长空、恒山联盟、少林武当,所有拦路之人,皆不足为惧。
他指尖轻翻纸页,首页八个墨字,骤然刺入眼底。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短短八字,字字如冰锥刺骨。左冷禅手腕猛地一颤,险些将手中残篇脱手落地。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迹,瞳孔骤缩,周身气血瞬间翻涌不定。半生谋划、千里亡命、万般凶险,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残酷门槛。
死寂在狭小的山洞中蔓延开来,良久,一阵苍凉自嘲的笑声骤然炸开,回荡在空洞岩壁之间,震得细碎碎石簌簌坠落。
他第一反应便是骗局,定然是少林方证老谋深算,故意放出假消息,用一本残缺伪典戏耍算计他。可数十年顶尖武者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怒火,咬牙继续往后翻阅。
仅仅三页,左冷禅便彻底心凉。
这套秘籍的运气脉络、内力转化、经脉流转之法精妙绝伦,远超五岳所有武学底蕴,细节繁复入微、逻辑严丝合缝,绝非江湖俗人能够伪造的赝品。
这是真真正正的葵花宝典,是世间最顶尖的绝世武学。
而那残酷的修炼代价,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修习之时需引全身纯阳真气走人体隐脉汇聚丹田,若不先行自宫斩断阳根,一身阳气终将失控暴走,灼烧经脉五脏,最终欲火焚身、寸脉尽断,爆体而亡。
他缓缓合上书页,闭目静坐,心绪纷乱如麻。洞外山风穿过灌木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响,像是嘲弄,又像是叹息。
洞口钟镇与陆柏的低声交谈隐约传入耳中,两人一路担忧追兵,满心期盼秘籍大成,重振嵩山声威,全然不知洞内此刻何等绝望。
片刻后,左冷禅再度放声大笑,笑声凄厉悲凉,比先前更甚,裹挟着无尽不甘与决绝。
洞口二人闻声脸色骤变,心头一紧,双双掣剑在手,快步冲入洞内。
钟镇急步上前,躬身急问:“掌门师兄,出了何事?莫非这秘籍有致命缺陷?”
左冷禅没有回话,只是背靠冰冷石壁,抬手将泛黄残篇递了过去。
钟镇连忙双手接过,陆柏立刻俯身凑近,二人借着洞顶漏下的微弱天光,逐字逐句快速翻阅。
当首页八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两人身形同时一僵,指尖微微发颤,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尽数转为难以置信的凝重。
二人没有停手,强忍震惊,一页页翻完整本残篇。洞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纸页翻动的轻响回荡不息。
三人皆是苦修数十年的顶尖武人,一眼便看透利弊:此功一旦修成,身法、速度、内力、招式尽数超脱凡俗,足以碾压五岳所有高手,哪怕直面少林武当掌门也不落下风,是真正的无敌大道。
可自宫二字,便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难跨越的生死难关。
良久,两人中年纪最长的陆柏率先打破沉默,嗓音干涩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师兄,此事无需犹豫。我年岁已高,无妻无子、无牵无挂,此生半生都献给了嵩山。”
”如今丁师兄以及费、乐两位师弟惨死,我嵩山屡屡折损、步步受制,再无退路。这自宫之劫,我来承受,只求神功大成,能为同门报仇,重振嵩山基业。”
钟镇立刻抬手按住陆柏臂膀,神色决绝,出声阻拦:“陆师兄岂可独自承担?我虽有家室,却早已留下子嗣,香火无忧,此生所求唯有嵩山兴盛。不如你我二人一同修炼,共担此苦,日后并肩扫清五岳障碍!”
左冷禅静静看着二位师弟,一人鬓染霜华、半生孤苦,一人舍弃俗世牵绊、甘愿赴险,二人赤诚忠义,尽数落在他眼底。
他缓缓挺直身形,抬手分别按在二人肩头,掌力沉厚厚重,压得二人身形微微下沉。
“二位师弟甘愿为嵩山大业舍弃凡身、自断尘缘,我身为嵩山掌门,又岂能让你们独自赴险?”
左冷禅语速缓慢,字字沉如重石,皆从牙缝中挤出,“我子嗣已立,左家香火不绝,此生荣辱得失,早已看淡。这炼狱之苦,我与你们一同受,这无敌大道,我与你们一同走。”
他目光扫过二人,眼神决绝无半分退意:“从今往后,你我师兄弟三人,同心戮力、共修神功。待功法大成之日,便是我嵩山横扫五岳、震慑江湖、问鼎武林之巅之时!”
三只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掌重重叠握,骨节紧绷发力,几乎要将彼此掌骨捏碎。
无人再发一言,无需多余誓言,掌心相握的冰冷温度,便是江湖最狠绝的生死盟约。
这三人皆是混迹武林半生、心藏铁血的狠人,半生争权夺利、杀伐无数,早已将俗世荣辱、肉身执念尽数抛空,此刻为了嵩山霸业,更是连自身躯体都可肆意舍弃。
洞外山风骤停,整座荒山寂静无声,飞鸟走兽尽数远避,仿佛天地都在默然敬畏这三人置之死地、不择手段的疯狂心性。
他们不要余生安稳,不要俗世圆满,只求一朝神功盖世,以无敌武力碾压所有对手,夺回属于嵩山的无上权柄。
片刻后三人整顿行装,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嵩山方向疾驰而去。
来时三人满怀寻宝翻盘的希冀,尚且心存侥幸、留有退路,归时三人已然斩断所有杂念、舍弃凡俗牵绊,奔赴一场脱胎换骨的炼狱重生,心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杀伐与霸业。
马蹄踏碎山间寂静,滚滚尘烟扬起,载着三道阴鸷决绝的身影、一场即将席卷整片五岳的恐怖变局,冷冷向北归去。
时序流转,夏尽秋至。恒山山间松柏褪去盛夏苍翠,染上一层浅淡金黄,厚厚松针铺满山道,踩上去绵软无声,秋风裹挟着松脂的清冽气息,漫遍整座悬空寺。
山门之内岁月安稳,一派欣欣向荣,与嵩山的阴翳肃杀判若两个江湖。
每日破晓时分,恒山演武场准时响起剑风破空之声,一众弟子勤勉苦修,从未懈怠。
后山废弃跨院之中,菩斯曲蛇已然彻底安家落户,谢晓峰遵照赵长空吩咐,带人加高院墙、规整院落,按时投喂特制药草。
十二条毒蛇尽数长至四尺长短,金黄鳞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盘踞院中静养,成为恒山隐秘的崛起底蕴。
历经数月打磨整顿,恒山新一代弟子已然成才,恒山五剑各掌其职、独当一面,山门运转井然有序。
仪清坐镇剑堂,有无相生剑在赵长空的指点下修炼至大成,每月公开授课,讲解剑道精髓,条理清晰、招式精妙,每一次演武都能挤满观摩弟子,连不少资深同门都主动旁听求教,气度沉稳堪比宗门长老。
仪和心思缜密、擅长打理庶务,将山下三大分院的钱粮账目、人事调度梳理得一清二楚。
恒山药铺分号接连扎根太原、汾州两大重镇,每月稳定进项,彻底解决宗门钱粮后顾之忧,让全山弟子无需为俗事分心,专心修行。
仪琳性情温柔细致,全权掌管外门弟子起居琐事,食宿安排、日常规制面面俱到,待人温和宽厚,处事公允周全,所有外门弟子都真心敬重她,平日里都亲切唤她一声仪琳师姐。
仪真、仪文二人轮流驻守山下分院,一边镇守地方、肃清周边匪患,一边寻访收纳寒门习武苗子,源源不断为恒山注入新鲜血液。
小辈弟子的进步更是日新月异。曲非烟天资绝世,短短半年便将玉女剑法修习至第十三式,出剑轻灵飘逸、剑光澄澈如水,身姿灵动翩然,每次练剑都引得一众同门驻足观望,连定静和定闲师太都时常赞叹其剑道天赋不错。
林平之早已褪去初入山门的浮躁,日夜勤修不辍,龙象伏魔掌已然练出五分火候,掌风厚重霸道、刚劲十足,起落之间沙石飞扬、气场沉稳。
不戒和尚多次当众夸赞,直言他掌法悟性远超剑法,沉下心修行,日后必成大器。经师父开导,他已然放下心底的急躁与无力,练功只求扎实稳健,心性愈发沉稳。
谢晓峰与秦归海依旧形影不离,二人早已褪去当初的青涩莽撞,成了彼此最好的修行伙伴。
谢晓峰的骤雨惊风剑连绵迅猛、进退自如,如今已然能在赵长空手下稳稳接住三招,虽然赵长空并没有出全力,但也算是正式入门。
秦归海手持十余斤无锋重剑,日日苦练不辍,重剑招式愈发纯熟,已然练出几分山岳压顶的磅礴势道,根基扎实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