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剑光收敛,长剑归鞘,莫大长长作揖,躬身到底,语气满是赤诚感激:“赵师侄这份恩情,衡山上下,永世不忘。”
“不过机缘巧合所见之物,本该归还衡山。”赵长空淡然摆手,不居分毫功劳。
辞别之后,莫大步履轻快离去,怀中抄录完整的五神剑图谱,是衡山未来新生的希望。
夜深人静,赵长空返回客栈房间。屋内灯火柔和,曲非烟已然苏醒,独自坐在床边,双膝收拢,默然发呆,眼眶红肿,眼底一片空洞茫然。
仪琳坐在一旁,安静陪伴,不多言语,默默陪着难过的少女。
赵长空走到桌边,倒上一杯温热茶水,轻轻推到曲非烟面前,没有空洞的安慰话术,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她丧亲之痛。
曲非烟盯着杯中热水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微弱:“我从小跟着爷爷住在黑木崖,爷爷身居高位,却从来不让我沾染魔教争斗,一辈子都想带我离开江湖,寻一处安稳地方度日。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了江湖纷争里。”
“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赵长空轻声询问。
少女茫然摇头,鼻尖发酸:“天下之大,我没有亲人,没有去处,不知道该去哪里。”
“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我回恒山。”赵长空语气平稳,给出安稳出路,“入恒山做俗家弟子,跟随定静师伯修行,从此斩断和魔教所有牵扯,安安稳稳度日,再不用卷入正邪厮杀。”
他收留曲非烟,一半是心生恻隐,不忍孤女流落江湖惨死;一半也是出于稳妥考量,少女知晓谷中全部真相,唯有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才能守住秘密,永绝后患。
曲非烟抬头看向眼前白衣少年,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没有落下,沉默许久,下床躬身行礼,身姿恭敬:“多谢师兄收留。”
仪琳连忙上前扶起她,柔声宽慰:“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同门,都会好好照顾你。”
赵长空看着相依慰藉的两名少女,轻轻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走廊灯火摇曳,窗外江面渔火寥寥,夜色沉沉。
轰动一时的衡阳金盆洗手大会,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第六十章 风波乍起
谷中黄土封骨,衡阳风波彻底平息,三日休整过后,恒山一行人踏上北返归途。
队伍排布规整有序,定逸师太持拂尘走在最前方,把控行路节奏,提防沿途暗藏的江湖耳目。
仪和、仪清分列道路两侧,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山林,负责全队行路安危;仪琳贴身陪着曲非烟走在队伍正中,悉心照看这名刚刚丧亲的少女。
赵长空独身落在队伍最后方,一身素白武士袍随晚风轻扬,不动声色兜底整支队伍,护住所有人后路。
曲非烟换下了之前明艳的衣衫,一身灰布素衣,头上裹着浅青色头巾,遮住尚未完全褪去憔悴的眉眼。
接连几日赶路,她依旧少言寡语,心底还压着爷爷离世的郁结,只是不再像刚离开荒谷那般麻木死寂。
仪琳心性柔软,一路上时时顾及她的情绪,时不时指着路边野花开解沉闷,少女偶尔会轻轻点头回应,眉眼间总算多了一丝活人气息,不再是一片空洞漠然。
一路北上行至长沙地界,往来江湖客变多,城中鱼龙混杂,贸然赶路极易暴露一行人踪迹。
赵长空斟酌过后,开口提议全队入城休整一日,避开嵩山和魔教暗中巡查的眼线,也让连日奔波的众人稍作歇息。
入城安顿完毕,赵长空单独带着仪琳前往福威镖局长沙分局。分局管事郑镖头远远望见二人身影,连忙快步出门迎接,待人落座后端茶伺候,礼数周全不敢怠慢。
如今江湖之中人人皆知恒山少掌门武功冠绝五岳,又在衡阳大会震慑群雄,福威镖局上下素来敬重恒山一脉。
待茶水斟满,赵长空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正题:“近日可有平之的消息?”
郑镖头连忙拱手回话:“回赵少掌门,少镖头四日前便辞别镖局,带着两名镖局一同习武的少年,径直往恒山方向去了。临行之前十分勤勉,日日晨起练剑,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
听到这里赵长空心中了然,林平之急于离开纷争不断的中原,一心想在恒山安稳学剑,这份向道之心难能可贵。
他提笔写下一封家书,言辞朴实直白,只写明林平之一路平安、修行刻苦、根基日渐稳固,其余江湖纷争半句不提,交由郑镖头转送福州林震南夫妇。
仪琳坐在一旁安静等候,看着执笔写信的赵长空,轻声开口:“师兄这般体恤林施主父母,实在细心。”
“林震南夫妇一生守着镖局安稳度日,从无害人之心,如今家中变故,唯独牵挂独子安危。”赵长空收好信纸,淡淡开口,“一封平安信,便能解二人心中万般忧愁,值得。”
离开镖局重回赶路队伍,往后几日路途安稳,人心也慢慢回暖。
曲非烟在仪琳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下,心结渐渐松动,开始主动开口说话,会和仪琳闲聊山间风物,会道谢对方递来的干粮与热水。
仪琳见她慢慢走出悲伤,心底格外欣喜,某次少女嘴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时,她悄悄转头,对着队尾的赵长空俏皮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纯真欢喜。
赵长空看在眼里,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再度沉入自身修行思索之中。
此前衡阳谷中一战,他以无形剑气配合音波震荡,无意间触碰到了鹤唳九霄音波凝气法门的门槛。
这套武学不靠兵刃拳脚,纯粹以内力催动声波,隔空扰乱对手内息与心神,攻防一体,十分适合暗中制衡强敌。
只是法门特殊,想要完美融入自身主修的紫阳混元功,还需要大量实战打磨与闭关参悟。
白日行路无暇静心修炼,每到傍晚队伍歇脚休整,赵长空便会折下一根枯枝,灌注自身紫阳混元内力。
枯枝微微震颤,发出细而尖锐的低频嗡鸣,声响不大,穿透力却极强,旁人听闻,胸腔内气血便会不由自主随之起伏,心神短暂失守。
定逸远远坐在一旁观望,看着少年无时无刻精进武道,心底满是欣慰。
旁人一朝成名便容易骄矜自满,可赵长空身负绝顶修为,又手握恒山大权,依旧日日苦修从不懈怠,这份心性,放眼整个五岳年轻一辈,再无第二人。
接连赶路五六日,一路风平浪静,赵长空忽然想起襄阳独孤剑冢的菩斯曲蛇。
当初他在剑冢闭关,猎杀多条菩斯曲蛇淬炼内力,彼时蛇胆助力极大,如今自身修为早已大成,蛇胆对他毫无用处,可对于恒山一众弟子而言,却是夯实根基、提纯内力的至宝。
眼下恒山外门弟子激增,仪和、仪琳依旧卡在二流境界难以突破,谢晓峰、林平之等新生代弟子更是刚刚踏入武道门槛,修炼进度缓慢。
若是能将菩斯曲蛇带回恒山人工繁育,后续宗门天才弟子皆可用蛇胆固本培元,恒山整体实力便能实现跨越式提升,彻底摆脱以往五岳末流的弱势处境。
当夜安营扎寨,众人歇息过后,赵长空找到定逸,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定逸听完全程沉默,晚风拂过营帐,良久,她才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长空的肩膀。
她手掌落下轻柔,却久久没有挪开,语气带着几分酸涩动容:“长空,恒山自始至终,没有给你滔天恩惠,不过是收容落魄少年入门修行。可你一路以来,为恒山争地位、结盟友、抗嵩山,如今还费心思虑宗门后辈根基,处处为门派打算。”
“当年定闲师姐力排众议破格立你为少掌门,我彼时还心存顾虑,如今看来,那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断。”
赵长空抬眸,神色郑重坦荡,没有半分客套:“师叔不必这般说。若无恒山收留,我依旧是山门外无人问津的落魄趟子手。仪和师姐手把手教我基础剑招,仪琳日日给我送来斋饭,定静师伯替我缝补衣衫,宗门上下人人待我赤诚。”
“恒山于我,不是借力登高的跳板,是真正的家。为自家宗门谋划,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回报。”
一番直白真心话,戳中定逸心底软肋。她眼眶瞬间泛红,连忙转过身擦拭眼角湿意,接连吐出三个好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好,好。恒山有你,万幸至极。”
次日天刚破晓,天光微亮,赵长空辞别全队众人,独自翻身上黄骠马,调转马头直奔襄阳方向而去。
仪琳站在官道边,望着疾驰远去的马影,一直伫立到马匹彻底化为远山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曲非烟拉住她的衣袖,轻声发问:“仪琳师姐,师兄独自去往何处?”
仪琳望着远方山路,眉眼温柔,语气满是笃定骄傲:“师兄去为我们恒山,寻一份机缘至宝。”
单人独行无牵无挂,赵长空快马加鞭,十日之后顺利抵达襄阳城外。
他将马匹寄养在山下农户家中,背上大号竹篓,孤身踏入独孤剑冢周边的深山密林。
时隔许久重归此地,他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密林陡坡乱石穿行如履平地,远比上一次闭关更加从容。
菩斯曲蛇喜阴湿石缝,群居在溪流沿岸乱石堆中,习性早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他寻到昔日蛇谷,劈开一根青竹,以内力催动竹身发出低频振鸣,完美复刻菩斯曲蛇求偶的声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石缝之中接连传来细碎鳞片摩擦声,一条条通体金黄、头顶独角的菩斯曲蛇缓缓爬出洞穴。
赵长空全程没有拔剑,不想剑气惊扰蛇群不利于后续驯养。
他指尖凝聚一缕柔和指风,精准点在每条毒蛇七寸要害,力道分寸拿捏极致,一击便让毒蛇昏迷瘫软,不会伤及蛇胆经脉。
他只挑选体型适中的壮年毒蛇,过于凶猛的大蛇直接放过,幼蛇一概不予捕捉,守住可持续繁育的底线。
日暮西山之时,竹篓之中已经稳妥收纳十二条菩斯曲蛇。
他又采摘大量蛇群专属食草,一并放入竹篓,同时在竹篓内壁刻下浅淡剑痕,留存一丝微弱剑气威压,让生性凶悍的毒蛇长久安分,不会躁动冲撞竹篓。
一切办妥,赵长空牵回马匹,牢牢固定竹篓,再度启程折返恒山。
而此时千里之外,嵩山峻极禅院,气氛压抑到极致。
史登达、狄修二人匍匐大殿之内,低着头,将衡阳金盆洗手大会所有细节一字不落禀报给左冷禅。
从赵长空当众展露无形剑气与紫色剑芒震慑群雄,到丁勉、费彬、乐厚三人追杀刘正风、曲洋后彻底失联,再到三人分别瞥见岳不群、莫大、赵长空短暂脱离宴席、行踪成谜,尽数如实说出。
大殿烛火被穿堂阴风刮得摇曳不定,光影明暗交错,映得左冷禅面色阴沉可怖。
他端坐主位,周身寒冰真气隐隐外泄,大殿气温骤降,地面都凝结出一层薄霜。
良久死寂过后,左冷禅骤然抬手,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木案几之上。
浑厚刚寒的掌力瞬间爆发,坚硬实木案几应声碎裂,木屑四散飞溅。两名弟子吓得浑身发抖,死死贴在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长空。”
左冷禅咬牙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冽刺骨,满是压抑的杀意,“入世不过三年,次次坏我并派大计,折我嵩山臂膀,毁我布局。此子成长速度,太过骇人,留不得。”
暴怒过后,这位嵩山掌门迅速收敛戾气,枭雄心性尽显,片刻便平复心绪,冷静复盘全场线索。
三人同时失联,无打斗余波传回,无求救信号,绝非死于刘正风曲洋两人之手。
莫大素来隐忍避世,不会贸然单独出手,但如果有岳不群和赵长空在,恐怕结果难料。岳不群和赵长空两人,有实力、有心计、有胆量,敢暗中动手,且能彻底抹除所有痕迹。
他再次盘问两名弟子三人离场时的随身兵刃,听完答复后挥手让二人退下,随即传令钟镇入殿。
钟镇快步走入大殿,躬身行礼,神色肃穆。
左冷禅背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嵩山群山,没有回头,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你带上卜沉以及精锐门下,隐秘下山,不留嵩山任何标识,暗中搜遍衡阳城外所有荒谷密林。”
钟镇凝神待命:“请掌门示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左冷禅一字一顿,寒意浸透整座大殿,“我要知道我三位师弟,究竟葬身何处,死于何人之手。”
“师弟遵命!”钟镇躬身领命,不敢耽搁,即刻退殿筹备下山事宜。
殿门闭合,大殿只剩左冷禅一人。他移步院中,看向一棵碗口粗细的青松,掌心寒冰真气全力涌动,一层白霜瞬间覆满掌心。
反手一掌直击树干,凛冽寒气顺着树皮经脉极速蔓延,短短数息,整棵青松从树根到树梢彻底冰封,枝上松针全部凝霜,僵硬不动。
他盯着冰封青松,眸底杀意翻涌:“赵长空,岳不群,莫大。若我三位师弟果真命丧你们联手之下,今日此松,便是日后你们三派的结局。”
千里山河相隔,恒山上下对此一无所知。即便赵长空提前知晓嵩山暗中追查,也不会有半分慌乱。
如今他剑意内力双重大成,正面硬撼左冷禅绝对碾压,就算东方不败亲自,也要打过一场才能知道胜负,区区暗中追查,掀不起半点风浪。
半月之后,恒山山门遥遥在望。青青山峦云雾缭绕,悬空寺楼阁依山而建,古朴静谧。
赵长空望着熟悉的山门石坊,紧绷许久的心彻底放松,身处江湖棋局步步算计,唯有回到恒山,才能寻得一份安稳踏实。
山门之下,恒山一众弟子早已列队等候。
谢晓峰、秦归海、陆香灵等核心弟子整齐而立,林平之带着两名镖局少年站在队伍末尾,少年身形挺拔,赶路途中依旧日日练剑,精气神远比福州之时沉稳。
看见黄骠马驮人归来,众人齐齐行礼。林平之快步上前,躬身抱拳,语气恭敬诚恳:“弟子林平之,拜见师父。”
赵长空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少年周身,看出他修行从未懈怠,微微点头开口:“路途奔波依旧坚持练剑,心性尚可。不过你根基尚且浅薄,先在外门跟随师兄打磨一年基本功,夯实经脉内力,一年之后,我再正式收你为入室弟子。”
林平之闻言没有失落,反而眼神愈发坚定,重重叩首:“弟子谨遵师父吩咐,必定刻苦修行,绝不辜负师父期许。”
随后谢晓峰上前,条理清晰禀报数月宗门内务,没有半句冗余废话:“回师父,目前恒山外门弟子共计一百五十人,下院寮房已经扩建完毕。”
“太原府宗门药铺营收翻倍,银两尽数归入宗门公账;不戒长老按时分点授课,外门弟子基础武学水准整体提升。”
赵长空颔首赞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理宗门事务有条不紊,长进很大,继续坚守本心即可。”
紧接着赵长空将背上竹篓转交谢晓峰,逐条叮嘱驯养细则:“竹篓内是菩斯曲蛇,喜阴湿避光环境,每日按时投喂山间药草,严禁普通弟子私自靠近触碰,蛇毒不足以致命,但咬伤依旧会阻滞经脉。妥善安置在后山,专人看管即可。”
谢晓峰郑重记下所有要求,小心翼翼抱着竹篓退下安置。
安顿完宗门俗务,赵长空带着曲非烟前往无色庵拜见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
定静细细打量曲非烟根骨与眼神,见少女心性纯粹,没有沾染魔教戾气,当即点头应允,将其收入门下成为俗家弟子,编入外门和一众同辈弟子一同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