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个弟子都是杀场里滚出来的性子。
李英琼带一队从正面压，紫郢剑挥开就是一道紫虹，扫过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甲胄脆得像纸糊的。她也不追着杀，只把人往山口赶。
赵燕儿带一队抄后路，身法快得像道黑烟，穿阵而过，剑锋专挑膝盖脚筋，惨叫声沿着山道串成一串。
林寒带一队堵在山口，弓上搭着真气裹的箭，一箭能穿三四个人，钉在地上。他也不说话，就喊一句“缴械不杀”，不降就射。
不到半天，大军彻底溃散。降的降，逃的逃。三百大内供奉想驾光突围，被赵燕儿追上去，宰了大半，剩下的都扔了刀跪地上。
缴获的兵刃、粮草、符器，堆了半道山谷。
经这一仗，真武教算是彻底跟清廷撕破了脸。
赵长空也不藏着掖着，当天就在山门口竖了面玄色大旗。
八个字，铁画银钩：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弟子们分赴川东、关中、长安各州府，联络反清义士，收拢流民。本来这些年天下就没太平过，兵灾连天灾，百姓活不下去，一听说终南山有这么一号人物，不拜神仙，护百姓，还教本事，呼啦啦就往这边涌。
前明旧将、落草好汉、逃荒百姓，成群结队翻山过来。
才月余，川东、关中十好几个州县，都悄悄竖起了真武的旗号。
义军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这些日子里，周轻云在终南山已经住了半月。
她没提回峨眉，也没说要留。
天天就站在演武场边的石头上，看李英琼练剑，看林寒站桩，看赵长空坐在高台上给弟子讲法。
越看，心里越乱。
在峨眉的时候，餐霞师父总跟她说，修行就是顺天应道，积功德，攒仙缘，日后飞升灵空，得享长生。这是唯一的正道，旁门左道都要遭天谴。
可在真武教，她听的最多的是另一句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肉身成圣不求仙。
赵长空讲法，从不提飞升，不提仙缘。只说怎么把筋骨练扎实，怎么把剑练快，怎么护着身边的人，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弟子们也不拜神牌，不跪祖师。练功累了就瘫地上坐，互相递水擦汗，有说有笑。
跟峨眉那种尊卑森严、步步都讲规矩的样子，完全是两个路数。
这天夜里，她找了周淳。
父女俩坐在山门口的巨石上，山风卷着雾，擦着两人的衣摆。
“爹。”周轻云声音很轻，“你说，咱们修的到底是什么？哪条路，才是对的？”
周淳看着山下。山脚下是流民搭的棚子，点点灯火，像撒了一地碎星。
“爹不懂什么大道理。”周淳声音很慢，“爹就知道，从前明到现在，闹灾闹兵的时候，没见哪个仙人下来救过人。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正道门派伸过手。”
他转头看女儿，眼里带着点沧桑：“百姓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是能护着他们过日子的人。”
周轻云没说话。
山风卷着山下的人声飘上来，乱糟糟的，却带着活气。
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没过两天，天边一道青光破空而来，落在她面前。
是飞剑传书。
剑身上绑着餐霞大师的飞剑传书，字迹带着火气，问她滞留不归，是不是忘了师门教诲，忘了三英二云的天命。
周轻云握着传书，站了很久。
最后她拔下簪子，在传书背面划了一行字。
“弟子决意入真武教。师门之恩，来世再报。”
她抬手一拍剑脊，飞剑化作一道青光，载着传书，向来路去了。
峨眉山凝碧崖，餐霞大师接到传书，扫了一眼，当场一掌拍碎石桌。
“逆徒！孽障！”
她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去见妙一真人，说周轻云被妖邪蛊惑，叛出峨眉，连青索剑都投了敌。
齐漱溟听完，沉默了很久。
指节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终南山这边，周轻云正式递了拜师帖。
她跪在演武场中央，给赵长空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弟子周轻云，愿入真武门。听师父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长空受了她这一礼，抬手让她起来。
“入我真武门，不用守峨眉的规矩。记住八个字：修身修心，护人护世。”
当场重新排了位次：大弟子李英琼，二弟子周轻云，三弟子赵燕儿，四弟子林寒。
随后他眉心一点微光，昊天镜浮了出来。
镜面泛着淡光，照在青索剑上。
就见剑身上缠着十几根淡金色的因果线，一头连着剑，一头遥遥指向峨眉山金顶，还缠着长眉真人的气息印记。
镜面光扫过，那些金线寸寸崩碎，像烧断的蚕丝，纷纷散落。剑身上那点属于峨眉的印记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天河道韵。
周轻云只觉得手里的剑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跟自己血脉相连似的，比以前顺手了何止一倍。
她指尖一颤，青索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松了口气。
赵长空随后传了她天意四象决、天河正法的根基，还有太上无极万象归元剑诀。
往后的日子，李英琼和周轻云天天泡在演武场。紫郢青索，一紫一青两道剑光绞在一起，越打越默契。
紫青双剑的雏形，慢慢显了出来。
就在青索剑上长眉印记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峨眉凝碧崖，长眉真人飞升前留下的神念，猛地一动。
他以神念坐镇人间千年，掌控三英二云气运，铺着中兴峨眉的大局。
可此刻，三英之首的气运线“啪”地断了，从峨眉这边彻底消失。周轻云那根线也歪了方向，脱出了掌控。
他催动神念，往终南山方向推演。
算来算去，眼前就是一团灰蒙蒙的雾。
因果不沾，跟脚不明。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片地方，从天数里整个挖掉了。
长眉的神念剧烈波动。
讯息顺着灵机降在凝碧崖，炸在齐漱溟脑子里，像打了个惊雷。
“此人不除，我峨眉千年布局，必毁于一旦！”
齐漱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天塌了。
当天，全派长老齐聚凝碧崖。
坐了满满一殿。
餐霞大师第一个站出来，袖中手都在抖：“掌门！即刻传书各大门派，点齐人马打上终南山！灭了这妖人，夺回三英！”
玄真子皱着眉，慢慢摇头：“不可。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又握有双英，贸然出兵，怕是要折损大半。依我之见，先礼后兵。”
苦行头陀垂着眼，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暗中断他气运，灭他羽翼，困死在终南山。”
众人争论不休，殿里嗡嗡的。
齐漱溟沉吟良久，最终抬手，殿里瞬间静了。
“下月，峨眉开府大典。”
他声音很慢，却字字清晰：“广发请帖，邀天下正道齐聚。也给赵长空送一张，请他携李英琼、周轻云同赴，共商修行界正道大事。”
“他若肯交人归顺，便罢。”
“他若不肯，就扣他个蔑视正道、勾结魔道的罪名。联合各派，共剿之。”
众长老纷纷颔首。
计策，就这么定了。
这边终南山，也没闲着。
赵长空演武场上，一把玄铁金精铸造的金豆撒了出去。
落地就生出道道金甲人影，持剑执戈，身形凝实，眉眼都看得清。
天罡三十六变中的撒豆成兵神通。
一共一万道兵，全是剑气凝化的，刀枪不入，战死了就散作漫天剑气，掐诀又能重聚。
又传了十龙十象功给外门弟子，专门打熬肉身。练到深处，浑身泛着铜色光泽，筋骨一动就噼里啪啦响，一拳能砸碎半块青石板，比同境界的修士强横得多。
李英琼四人各领一路，天天操练九曲黄河阵的合击之法。
演武场上杀声震天，剑气绞得云都碎了。
整个真武教，都憋着一股劲。
这天，峨眉的弟子送请帖上山。
烫金的请帖，措辞客气得很。说峨眉开府，恭请李道兄莅临，共商蜀山正道大局，请务必携李、周二位高徒同往。
字里行间，软刀子藏了一把又一把。
赵长空看完，随手扔给周淳。
“烧了。”
周淳接过，指尖一搓，火苗窜起来，瞬间化成了飞灰。
接下来三日，赵长空闭了死关。
昊天镜悬在面前，镜面翻涌着光影，推演峨眉开府的气运格局。
就见峨眉山上空气运交织，各大门派的线缠成一张大网。云层深处，长眉的神念藏着，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明摆着是个局。
去，就是直面峨眉全部底蕴，加天下正道联军。
不去，就是授人以柄，被全天下正道扣上魔道的帽子，联手围攻。
赵长空看着镜面，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股掀天的劲儿。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