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居于队尾,从容策应全局。
仪和、仪清、沈仪琳、仪真、仪文五人结成小队,各负长剑,身姿挺拔,昔日青涩褪去大半,稳稳凝住慈航五渡阵的基础阵型,默契十足。
山门留守事宜早已安排妥当,滴水不漏。
不戒和尚常驻悬空寺,全权督导下院弟子日常修行与山门外围防卫;陆香灵辅助打理外门事务,规整弟子习武进度,恪尽职守。
定闲、定静两位师太坐镇无色庵核心,内紧外松,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飞鸽传报、驰援策应。
不戒和尚与哑婆婆立在山门内侧,静静目送众人启程,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荡然无存,神色难得郑重。
沈仪琳一身月白布衣搭配鸦青襦裙,素净雅致,头上戴着头巾。
褪去尼姑身份,多了几分俗世少女的灵动英气,腰背挺直,稳稳站在阵列之中,不再是从前那个怯懦依赖旁人的小尼姑。
不戒看着脱胎换骨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沉默许久,重重一掌按在赵长空肩头,语气恳切又严肃:“长空,路途遥远风波多,我闺女交给你,路上务必当心,半点马虎不得。”
哑婆婆不善言语,只是对着赵长空郑重合十行礼,眼底满是托付与信赖,千言万语,尽数藏在这一礼之中。
“师叔、前辈放心,弟子必定护好仪琳与诸位师妹,平安往返。”赵长空沉声应下,态度郑重。
定逸见交代妥当,再不拖沓,抬手一挥:“启程。”
一行人转身下山,沉稳踏上路途。身后恒山晨钟悠悠回荡,穿透层层松林,惊起林间飞鸟振翅四散,悠远钟声渐随山路远去。
路途之上,沈仪琳性情舒展了许多。归俗之后,她仿佛挣脱了佛门多年的清规桎梏,心境豁然开朗,话多了,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沿途遇着烂漫野花,会轻声夸赞花色好看;望见澄澈山涧流水,会驻足探头观望;天边雁阵掠过,也会仰头久久凝望,转头甜甜唤着赵长空一同观赏。
赵长空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应声,温柔纵容。仪真走在队中,悄悄侧身凑到仪文耳边,低声打趣:“仪琳还俗之后真是大变模样,整个人都鲜活多了。”
仪文捂着嘴轻笑点头,不曾言语。前方的仪和听得真切,回头淡淡瞪了二人一眼,示意赶路勿要嬉闹,自己唇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温柔。
众人一路向东南行进,踏入河南地界。越往前行,官道越是宽阔平整,往来商旅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七人装束利落,自带江湖侠气,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却也未曾招惹是非,一路安稳顺遂。
定逸边走边暗中观察,见几名弟子赶路途中依旧阵型不散、警戒不松,进退有度,心中暗自赞许。
短短数月修行,这群孩子的心性与功底,确实长进了太多。
直至午后,一行人踏入铁树岭地界,周遭氛围骤然一变。
官道两侧遍布铁灰色矮松,枝干虬结坚硬,形如铸铁,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低吼,听着格外阴森诡异。
方才沿途不绝的商旅车马,在此地骤然绝迹,路边原本营业的茶寮,摊主正慌慌张张收拾家当,桌椅板凳胡乱堆叠,显然急于匆匆撤离。
定逸上前一步,开口问道:“店家,为何这般匆忙收摊?此地可是不太平?”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众人,眼神躲闪,满脸忌惮,连连摆手叹气:“几位师太、少侠别多问了,赶紧赶路要紧,早点走出这铁树岭,方能保平安。”
说完不敢多留,扛起条凳快步匆匆离去,片刻不敢停留。
周遭氛围压抑诡谲,寻常山野盗匪绝无这般震慑人心的威势。
仪清脚步微顿,悄然靠近赵长空,压着声音谨慎开口:“师兄,此地太过僻静诡异,处处透着不对劲,我们需得小心戒备。”
赵长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他心底一清二楚,铁树岭往前,正是日月神教外围势力神乌帮的势力范围。
如今日月神教由杨莲亭把持教务,行事跋扈霸道,麾下各附属帮派更是仗势欺人、肆意横行,劫掠路人、欺压商旅乃是常事,此地冷清萧条,必然是神乌帮常年作恶所致。
他正欲开口叮嘱众人收紧阵型、提高戒备,前方山坳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女子尖叫。
那喊声饱含极致恐惧,绝非寻常吵闹争执,是遇绝境、被吓破胆的绝望嘶吼。
尖叫声未落,紧随而起的便是一阵粗野放肆的男子哄笑,夹杂着瓷碗碎裂、桌椅翻倒的刺耳脆响,乱象丛生。
赵长空脚步稳稳停住,拇指悄然一抹,无声拨开腰间紫薇软剑的鞘扣,剑意微凝,蓄势待发。
定逸瞬间神色一凛,转头与赵长空对视一眼,二人无需多言,早已默契十足。
仪清瞬间握稳剑柄,真气流转周身;仪和抬手将沈仪琳轻轻护到阵型内侧,严防不备。
五人身姿微动,错落换位,无声无息间便结成稳固的慈航五渡阵,剑未出鞘,阵法已成,攻防兼备,静待变故。
第三十五章 神乌帮
铁树岭的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林阴冷的呜咽声,将山坳里的哄笑与惨叫揉得破碎刺耳。
赵长空指尖轻动,无声拨开紫薇软剑的鞘扣,转头看向身侧的定逸师太,语气沉稳:“师叔,你们在此列阵稍后,我去前方查探一番。”
定逸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小心行事,此地邪气颇重,怕是有不少歹人盘踞。”说罢抬手示意仪和五人收紧慈航五渡阵,全员凝神戒备,守住要道。
赵长空再不多言,脚下万花柳絮身法悄然铺开,身形轻盈无物。
随后足尖轻点乱石枯根,不带半分风声,如一缕随风流转的飞絮,转瞬掠至山坳外侧的巨岩之后,稳稳隐匿身形。
他俯身拨开眼前枯草,将下方景象尽收眼底。
山坳深处是一处废弃采石古道,两辆破旧板车歪斜停在路边,十余名凶悍壮汉围成半圈,死死堵住一对年少姐弟的退路。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尘土,脸颊横着一道新鲜血痕,伤口未愈还在渗血,却半点不见怯懦退缩。
她张开双臂,牢牢将身后十三四岁的少年护在石壁之下,脊背绷得笔直,宛如绝境中护崽的兽,倔强又坚韧。
少年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浑身瑟瑟发抖,眼眶通红欲滴,却紧咬牙关,硬是不发一声。
人群正中立着一名锦衣青年,衣衫松散、大腹便便,手握折扇轻摇,脸上挂着猫戏老鼠的戏谑笑意,正是神乌帮少帮主。
他身侧一名三角眼喽啰躬身哈腰,满脸谄媚地邀功:“少帮主,这就是逃走的谢家姐弟!姐姐叫谢玉,弟弟叫谢晓峰。“
”他家那匹四蹄踏雪的黄骠马乃是千里良驹,小的盯了好几日,绝无差错!谢老头不识抬举,给足脸面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锦衣少帮主啪的一声合起折扇,挑眉扫过瑟瑟发抖的姐弟二人,语气轻佻又狠戾:“这姐姐生得周正,带回帮里正好暖床。弟弟年纪太小,留着碍事,打一顿扔去河里喂鱼便是。”
话音落下,周遭壮汉轰然哄笑,戾气冲天,几人已然拔出腰间短刀,寒芒闪烁,步步逼近石壁前的姐弟。
短短几句对话,赵长空已然摸清全貌。
谢家本是县城开拳馆的习武人家,家主偶然得一匹绝世黄骠马,被神乌帮喽啰窥探盯上。
这帮恶徒仗着日月神教外围势力横行霸道,上门强抢良驹不成,便悍然屠戮谢家满门。
唯有这对姐弟当日外出,侥幸逃过灭门惨祸,一路奔逃至此,终究还是被追兵堵死在荒山野岭。
对付这群仗势欺人的市井恶徒,还不配让他出鞘亮剑。
赵长空身形一晃,从巨岩后飘然落地,轻得宛若落叶归根,瞬间落在采石道中央。
喧闹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全场骤然死寂。
两名放风的喽啰最先反应过来,一人刚要张口喝问示警,赵长空掌风已至,龙象伏魔掌柔劲暗藏,看似柔软,却力道十足。
那人百斤身躯瞬间腾空而起,像断线风筝般撞在三丈外的板车上,轰隆一声将木板砸得碎裂坍塌。
另一人持刀猛劈而来,刀锋凌厉,势头凶狠。赵长空侧身轻巧避过,左掌顺势贴住对方肋下,掌心内力骤然一吐。
那喽啰瞬间浑身脱力,腰身剧痛,整个人蜷缩成虾米,重重跪倒在碎石地上,短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剩余十几名壮汉见状,纷纷怒喝持刀围杀上来,刀光交错,声势汹汹。
可这群人终究是不入流的市井混混,根基虚浮、招式杂乱,连三流武者的水准都算不上。
赵长空脚步从容,双掌翻飞自如,将天长掌的卸力黏劲与大伏魔拳的刚猛爆发融会贯通,收发随心。
有人挥刀直劈,被他掌风黏住手腕,轻轻一卸,整条手臂脱臼垂落,兵器应声落地。
有人俯身横扫下盘,他脚尖轻点避让,掌背顺势拍中膝弯,清脆骨裂声响起,那人当场跪地哀嚎。
更有两人从背后偷袭,拳头尚未近身,赵长空已然回身,掌风精准落在二人后脑,两人眼前一黑,直直扑倒尘土之中,瞬间昏死过去。
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余名凶悍打手尽数倒地,或断肢哀嚎,或人事不省,满地狼藉。
那名嚣张跋扈的少帮主吓得双腿发软,来不及逃窜,就被赵长空反手掐住后颈,轻轻一提,整个人动弹不得,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裤脚湿漉漉一片,早已吓得失禁。
赵长空懒得与他废话,随手将人甩在石壁之上。砰的一声闷响,少帮主头颅撞石,身子软塌塌滑落,双眼翻白,彻底没了气息。
危机尽除,那名年少的少年才小心翼翼从姐姐臂下钻出。
通红的眼眸怔怔看着满地倒地的恶徒,又抬头望向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赵长空,嘴唇不停哆嗦,积压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女谢玉也随之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碎石上,声音沙哑哽咽,却字字恳切:“多谢恩公出手相救!我谢家满门惨遭恶贼屠戮,只剩我姐弟二人亡命奔逃,今日若非恩公路见不平,我姐弟必死无疑,大恩大德,我姐弟永世铭记!”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重重磕头,额头磕破渗出血迹,也丝毫不停,滚烫的泪水砸在尘土之中,压抑着灭门之痛与重生的感激。
赵长空快步上前,伸手将姐弟二人稳稳扶起。看着少女伤口未愈的臂膀,还有少年眼底通红却倔强不屈的模样,心底微动,语气平和:“此地不宜久留,随我离开。”
一行人重回山道汇合,定逸看着狼狈不堪的姐弟,又扫了一眼山坳方向,沉声问道:“里面是神乌帮的人?”
“正是。”赵长空点头,简明扼要将谢家灭门、恶徒行凶的始末道出,随即直言心中打算。
“神乌帮盘踞此地多年,仗着魔教势力欺压百姓、作恶无数,今日撞见便是机缘,若不彻底拔除,残余恶徒必定卷土重来,后患无穷。”
定逸眼底掠过一抹怒意,语气果决:“恒山门规,本就以锄强扶弱为本分。这般作恶多端的邪祟势力,既然撞上我们,便没有姑息放过的道理。你去吧,速去速回,我们在此等候。”
赵长空转头看向一旁尚且年幼、却眼神坚毅的谢晓峰,俯身问道:“你敢不敢带我去神乌帮老巢,彻底了结此事?”
谢晓峰猛地抬头,狠狠抹掉脸上泪水,眼底燃起浓烈的恨意与胆气,声音清亮坚定:“我敢!我带恩公去!我要为爹娘报仇!”
少年心性纯粹,傲骨天成,纵使遭遇灭门惨剧,依旧未曾怯懦退缩。
赵长空心生赞许,淡淡一笑,让谢晓峰引路,先寻回那匹惹出祸事的黄骠马。
马匹被藏在林间废弃猎户棚舍之中,通体毛色油亮,四蹄踏雪,膘肥体健,确是难得的千里良驹。
赵长空翻身上马,伸手将谢晓峰拉至身前坐稳,一抖缰绳,骏马扬蹄,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神乌帮总舵设在县城东门外的三进大宅,门口石狮盘踞,看似气派堂皇,内里却藏污纳垢、血债累累。
大宅朱门虚掩,两名守门喽啰正倚着门框嗑瓜子闲聊,见有人策马而来,当即张口呵斥。
不等二人话音落地,赵长空身形掠至,双掌左右齐出,轻巧精准,直接将两人拍得撞在门板上,昏死过去。
宅内一众帮众闻声冲出,手持刀棍、气势汹汹,可实力远不如铁树岭的打手。
赵长空始终未曾拔剑,一身龙象伏魔掌刚柔并济、横扫四方,掌风所至,无人能挡。一路从大门打到后院,所向披靡。
神乌帮主是个肥硕中年汉子,酒气满身,听闻动静慌忙拔剑起身,招式慌乱、破绽百出。
赵长空随手一掌拍出,精准击碎其心脉,帮主惨叫一声,轰然倒地,当场被击毙。
一顿饭的功夫,称霸一方的神乌帮尽数覆灭,宅内再无一人能起身抗衡。
赵长空搜出帮中与日月神教往来的密信、账册,尽数就地焚毁,斩断祸根,又将帮中搜刮的金银财物装箱封存,预备日后回来分发给当地受欺压的百姓。
诸事了结,他带着谢晓峰重回谢家旧院。
小院残破不堪,院门歪斜倒塌,墙面血迹斑驳,地面早已凝结成暗沉的褐色,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谢晓峰立在院中,看着熟悉的家变成人间惨状,嘴唇抿得发白,浑身僵硬。
赵长空沉默不言,动手取来草席,随后帮他在郊外安葬了父母与家中惨死的老仆。
荒冢新起,无棺无碑,简陋却肃穆。
谢晓峰跪在三座新坟之前,腰背挺得笔直,无声落泪,任凭泪水滑落,始终不肯哭出声来,小小年纪,隐忍得让人心疼。
良久,他猛然转身,对着赵长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语气郑重无比:“赵大侠,我想拜你为师。我不想再任人欺凌,也不想再看着好人蒙冤、恶人横行,我要习武变强,护己护人!”
少年眼底的火光,历经惨祸依旧不曾熄灭,反而愈发炽烈。
赵长空看着他坚韧的模样,心中已然应允,俯身将他扶起:“你心性坚韧、傲骨不凡,是块习武的好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