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骁没说话。沉默了好久。
然后“啪”的一声。他手里的官窑茶杯被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顺着袖子淌下来,烫红了皮肤,他像是没感觉。
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凶意,像是要溢出来。
纵横春秋三十年,屠六国,坑杀降卒四十万,他徐骁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的儿子,他最看重的儿子!就这么死在外面,死在一个剑客手里。
“温华……”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悬赏万金,取他人头。”
“徐偃兵!”
“末将在!”
堂下,一个铁塔似的汉子跨步进来。
他身高九尺,穿着玄甲,手里提着一杆镔铁大枪,枪尖寒光凛冽,往那儿一站,像是一座山。
枪道武圣,徐偃兵。北凉军中第一高手,枪仙王绣的师弟。一手枪法传自王绣,却比王绣更猛、更凶。
“带十二名天干死士,去青州。”徐骁声音沉得像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提他的头回来,祭世子。”
“遵令!”徐偃兵声如洪钟,震得房梁都掉灰。
他转身就走,甲叶哗啦作响。
当天夜里,十二名黑衣黑刀的死士在城门口集合。天干死士,徐骁亲手养的死士,都是战乱里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喂药、练刀,只认命令,不认人,不认命。
十二个人,十二把刀,没入夜色里,朝着青州方向疾驰而去。
人屠的怒火,要整个江湖都跟着抖三抖。五日之后,淮北苍梧古道。
秋风卷着黄叶,铺了一地。赵长空的车队慢悠悠走在古道上,不紧不慢。
他知道北凉的人会来,也在等。躲是躲不掉的,也没必要躲。徐骁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天午后,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主公,北凉的人追上来了。”轩辕青锋勒住马,沉声说道。
“嗯。”赵长空点点头,慢慢转过身。
古道尽头,烟尘大起。
十二名黑衣死士一字排开,刀出鞘,气息凝练得像石头,脸上没半点表情。
徐偃兵提枪站在最前面,铁塔似的身子把日头都遮了大半。
“温华!”
他声如惊雷,震得树上的黄叶哗哗往下掉。
“杀我北凉世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放下武器自裁,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跺。轰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三震。徐偃兵身形暴起,铁枪如龙出洞,带着撕裂大地的枪罡,直刺赵长空心口。
枪尖还没到,凌厉的劲风已经刮得人脸生疼。一式奔雷枪,是他的成名招。他这一枪,从来都是进攻,没有防守。
枪出无回,人死枪回。
赵长空坐在马上,没动。天子望气术铺开。
枪势虽猛,却有一线破绽。就在枪尖递到极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这一点破绽,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足够了。
赵长空拔剑。剑光一闪。
当!一声脆响。
镔铁大枪应声而断,半截枪尖斜飞出去,插进旁边的树干里,直没至柄。
徐偃兵瞳孔骤缩,刚想变招拧身回枪。剑光已经到了面前。
噗,一剑贯穿胸口。
“你……”
徐偃兵瞪着眼睛,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北凉第一高手,纵横春秋十几年,死在他枪下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眼前这人,居然一招就破了他的枪?
他重重倒下去,砸起漫天尘土。北凉军中的枪道脊梁,就这么折了。
十二名天干死士面不改色,同时动了。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十二个人同时扑上来,脚步错落,刀光交织,布成一张绝杀刀网。他们练的是联手阵法,十二人如一,就算是天象境高手,被缠上了也得脱层皮。
刀光如雪,朝着赵长空周身要害招呼过来。赵长空抬眼扫了一眼天穹。左手结印。天意四象剑诀。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汇聚。
风先起。狂风卷着黄叶,呼啸着往刀阵里灌,吹得死士们脚步都乱了半分。
雨跟着落。细密的雨丝,每一滴都是剑气,打在刀上叮当作响,打在皮肤上就是一个血洞。
雷炸响。紫色的雷光顺着云层滚下来,砸在刀阵中央。
电穿梭。金色的电光一闪而过,洞穿了两名死士的胸口。
风、雨、雷、电。
四道天象剑气,同时落下。
轰!
雷光炸开,雨丝如刀。
十二名天干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绞成了血雾。
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古道上只留下十二个浅浅的血坑,还有散落的碎刀。
赵长空收剑,脸色不变。
区区死士,还不够看。
他倒是想看看,徐骁还有多少人手可以送。
“主公。”轩辕青锋策马过来,眼神里满是崇拜。
她早就知道赵长空强,可每次见他出手,还是会被震撼。徐偃兵啊,那可是北凉第一高手,一招就没了。
十二名天干死士,连近身都做不到。“打扫一下,继续走。”赵长空淡淡道。
“是。”
车队继续往北。
车轮碾过落叶,慢悠悠的。裴南苇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战场,又很快缩回来,脸色有点白,却没怕。
她知道,赵长空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赵长空坐在马上,忽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从九天之上落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真武大帝。
他的转世身徐凤年死了,这位天上的帝君,怕是坐不住了。
赵长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急什么。
先平了北凉,斩了徐骁。
再慢慢上天,跟你算总账。
他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前方,就是北凉地界了。
凉莽边境的风沙,已经隐隐约约吹了过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凉州城等着他。
而他,仗剑而来。
要的就是把这天,这地,这北凉,都搅个天翻地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儒圣来投
徐偃兵和十二天干死士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凉州城那天,听潮亭的灯亮了一整夜。
徐骁站在亭中,背对着所有人。
下人不敢进去,只隔着窗看见他的影子,弓着背,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二天早上,众人再看见他,都吓了一跳。
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连鬓角都找不到一根黑丝。脸上的病容更重了,眼窝陷下去,唯独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纵横春秋三十年,人屠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先是儿子死在青州,连尸骨都没运回来。再是手下第一高手徐偃兵,带十二名最精锐的死士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陈芝豹。”
徐骁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末将在。”
阶下,白衣白甲的年轻人躬身应道。
豹子一样的眼睛,锐利,沉稳,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领六千铁浮屠,去青州。”
徐骁缓缓转过身,“请李先生出山。”
陈芝豹抬了抬眼。
李先生,李淳罡。
那位绿袍剑神,在听潮亭外的绿袍儿墓前颓废了多少年,不问世事。
“世子的仇,不得不报。”
徐骁声音很低,“他老人家要是不肯,就说,徐骁求他。”
“遵令。”
陈芝豹转身就走。
甲叶轻响,干脆利落。
没人知道,还有一个人跟着去了。
齐练华。
那个在北凉王府里凿了十几年石头的老石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