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不到你说的那栋楼。”托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我数了三条街,第一街没有红烟囱,第二街有一栋,但那栋楼前面的门是蓝色的,不是铁门。第三街没有红楼,但我找到了一家面包房,面包房的后门有一扇铁门,可那扇门通向的是地下室,地下室里有好多土豆,没有楼梯。”
因斯闭了一下眼睛,他用了大约两秒钟来完成这个动作,然后又花了大约三秒钟来确定自己没有因为过度愤怒而当场失控。
“……你数错了。”他说,“不是三条街。是一条巷子里的第三栋楼。”
托普斯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你说了三条街。”
“我是说穿过三条街之后的那条巷子里的第三栋楼。”
托普斯的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哦”的形状。然后他说:“那你怎么没说清楚?”
因斯沉默了,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唯独托普斯需要接头了。
因为托普斯自己根本找不到路!
因斯站在那里,看着托普斯那张因为喝了太多汤而显得红润光泽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一位大主教,还在为教会服务,还没有偷走0-08,还没有走上这条逃亡与挣扎的道路。
一位弗萨克的猎人朋友对他说:“邪神信徒都没有脑子。”
因斯深刻地理解这一点,就在他打算随便指个方向的时候,他突然想到:
‘既然托普斯不认路,他怎么碰到自己的?’
他悄悄放出来自己体内的灵,那是一位怪物途径的灵,是“夜夫人”的合作诚意。
因斯吃下了糖衣,并且决定把炮弹打回去。
接着,通过灵的感知,因斯意识到,自己被卷进了一个他无法切断的命运里。
托普斯身上有“宿命”。
他必须要去某些地方,必须达成某个目的,而因斯通过接头这个动作,被卷入了这个“宿命”之中。
如果因斯不把托普斯真正带到目的地,那么托普斯就会一直在他身边打转,用一种因斯无法理解和无法摆脱的方式。
就像一条被拴在鱼线上的鱼,无论游多远,都会被那根看不见的线拉回来。
“……跟我走。”因斯的声音里甚至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的冷静,“我带你过去。”
如果自己切断不了,就让别人切断!
托普斯立刻跟了上来,步伐轻快,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听起来像是某种水手的船歌,又像是某种祭祀的圣歌,两种风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不安的旋律。
他们一起沿着运河边的旧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托普斯始终保持着那种轻快的步伐,没有再多问任何问题。因斯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追兵,也没有正在布施的胡辣汤教会成员。
因斯的决策很简单,不考虑这个人跟着会怎么样,直接前往他预想的地点。
根据0-08的描写和他自己的感觉,那个仓库的“意外”应该是一份足以让因斯推开更高层次的大门的契机,但是太危险了,连0-08都在恐惧。
出于谨慎,因斯通过0-08安排瑞尔·比伯进入那个仓库,以此试探这个契机到底是什么。
很快瑞尔·比伯死了,笔记被回收了,那个仓库也已经被值夜者清理过一遍。
而那份危险仍在,0-08仍在恐惧那里,因斯原本以为自己完全不可能拿到这项契机了。
可是现在,那个刚才被他召唤的怪物途径的灵告诉他:那个地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也就是说,那个曾经“极度危险”的地方,现在变得“可以承受”了。
因斯的心脏加速跳动了起来。
他已经等得太久了,在那段逃亡的岁月里,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时刻:自己推开那扇通往半神的大门,获得神性,获得权力,获得不再被追捕、不再被利用、不再需要东躲西藏的资格。
而现在,那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走快点。”他说,然后加快了脚步。
托普斯“哦”了一声,也加快了脚步,步伐居然比因斯预想的要轻快得多。那具肥胖的身躯像一只被充满气的气球一样移动着,速度能跟上因斯。
“大概在序列八层次。”因斯评估着。
随着因斯走近,他的灵性感知越来越清晰,那份“契机”正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散发出某种信号,感觉像是黑暗中的灯塔在发出断续的光芒。
因斯感觉自己非常想得到它。
然后,因斯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暖融融的、仿佛春日阳光般的感觉。它从他身体内部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角落升起来,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然后它开始扩散,顺着他的血管和灵性脉络向着四肢蔓延。
接着他的身上燃起仿佛春日阳光一般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生命力。
因斯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立刻认出了这种感觉,那是“夜夫人”留在他体内的后手。
通过赠与的那个灵。
“该死,果然被监视了,”因斯意识到自己还是中了圈套,那个灵以某种超出他理解的方式被留了后手,现在被激发了。
那种暖融融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浓,因斯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流失。
不过他同时还感觉到了来自他胃部的、温和而持续的暖意。
胡辣汤!
因斯猛然意识到,他在码头区喝下的那碗胡辣汤——那个“飞天胡辣汤教会”免费分发、不限量供应的食物——正在他的体内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
那汤中的香料和热气正在与诅咒产生某种对抗,虽然无法完全阻止诅咒,但正在以一种显著的效率减缓生命力的流失,补充着他虚弱的身体。
因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读这件事,他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好事”。
一个邪教的食物在对抗另一个邪教的诅咒,这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某种更复杂阴谋的一环。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他只需要跑到那个仓库,拿到那个契机,晋升成半神,然后他就可以真正摆脱这一切了。
因斯从仓库侧面一扇半坍塌的窗户钻了进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凌乱得多。地面洒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值夜者虽然清理了大部分,但仍有碎屑残留在地板的缝隙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和烧焦的混合气味。
因斯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然后他看见了那个。
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地面呈现出一种与周围截然不同的颜色,那里有一片直径大约两米的区域,地板已经消失了,露出下方灰色的泥土,泥土本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色的质感。
而在那片泥土地面上,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比起蠕动,因斯感觉那更像是液体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时呈现出的那种表面起伏。
在那些淤泥的缝隙之间,因斯隐约看到了一些颜色。
那些颜色难以用具体的名词来描述,像是在同一片空间里同时存在着所有颜色的可能性,又让每一种都显得模糊不清,像是在画布上把所有的颜料混合在一起后形成的某种混沌的底调。
因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灵性感知告诉他:这是他的契机,这片淤泥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庞大、极其原始、极其古老。
而且,它此刻的状态是“被抑制的”。
他能感觉到,这片淤泥中蕴含的某种东西正处于一种被压抑的状态,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某种力量按住了一样。正因如此,它才从“极度危险”降到了“可以承受”的程度。
因斯没有时间多想它是怎么被抑制的,他只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仓库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从仓库侧面的那扇门传来,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几个穿着蓝黑色制服的人影,那些人影停在仓库门口,借着透过门缝的月光打量着里面。
领头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头发短硬,腰间挂着一柄带海蓝色宝石的短杖,目光锐利。
廷根代罚者执事,泽维斯洛。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些,体格壮硕,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另一个则身形瘦削,穿着深色长袍,手里捧着一卷打开的羊皮纸,眼镜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反光。
代罚者,他们怎么在这里?
因斯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但很快,他又放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蠕动着的黑色淤泥,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些正在打量仓库内部的三名代罚者,然后笑了。
“晚上好。”因斯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着,“风暴的仆人们,你们来得真不巧。”
泽维斯洛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已经在第一时间锁定了因斯的身影,以及因斯脚下那片蠕动的黑色地面。那把海蓝色短杖从他手中扬起,杖尖在月光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呼!”
猛烈的狂风袭来!
“风暴在上!”泽维斯洛说,在攻击后发问,行动快于言语!
“你是什么人?”
因斯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猛地张开!
青铜色的大门在空气中浮现,内部吱呀一声张开,里面伸出来密密麻麻的长着眼睛的藤蔓。
仓库内部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强大的吸力从背后传来,泽维斯洛感觉到自己每移动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出一倍以上的力气。
而他身后那名体格壮硕的年轻代罚者已经直接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像是被人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
密密麻麻的手臂从门中伸出,就要把那个代罚者抓进去。
“不要慌!”泽维斯洛大吼一声,手中的海蓝色短杖爆发出一团刺眼的光芒。
风暴的力量在短杖中涌动,让他稳住了身形,他侧身一步,将身后两人护在身后,同时扬起左臂,用一阵骤然而起的劲风将仓库内的尘埃扬起,试图干扰因斯的视线。
一道道风刃穿过尘埃,试图攻击因斯。
“我只需要离开这里!”
因斯一边身形灵活地躲开风刃,一边大喊道。
只要拖住一段时间就行。
因斯注意到,在仓库的正门方向,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撞开了虚掩的铁门,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冲进了仓库。
托普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那种奇异的、近乎孩童般灿烂的笑容,他的目光正狂热地盯着仓库深处那片蠕动的黑色淤泥。
“找到了!”托普斯欢呼起来,“就在这儿!我的美味……就在这儿!”
因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通向仓库深处的路,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那三名正在后退的代罚者。
泽维斯洛也在看着托普斯,那名老练的执事的目光在托普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风暴在上。”泽维斯洛低声说,然后他不再犹豫,扬起短杖,用尽全身的力量,向着托普斯的方向劈出了数道风刃。
托普斯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风刃切割着他的身体,撕扯出层层血口,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向泽维斯洛的方向,用一种几乎带着委屈的语气说:“……你打烂了我的衣服。”
泽维斯洛眼神凝重,眼前的家伙显然已经不算普通非凡者,出于某种直觉,他意识到绝不能让这家伙靠近淤泥!
就在这时,因斯已经跳入了那片淤泥。
他的身体接触那片黑色的、像是液体的泥沼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那片淤泥仿佛活了过来,像一只贪婪的手掌将他握住、拽紧、向下拖拽。
他下沉得很快。不到半秒,他的膝盖以下已经没入了那片墨黑色的物质,然后是腰,然后是胸,最后是头。
在完全沉没前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越过泽维斯洛和代罚者的头顶,落在仓库门口的方向。那里,林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甜冰茶,用一种像是在看马戏团演出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
看到林恩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思维不对劲!
他也被安排了!
就像他用0-08安排别人一样,他早已被安排,就在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仓库的时候。
那些仿佛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液体,拥有与0-08类似,不,甚至更高的力量。
因斯明白了,那些液体的目标是0-08,现在自己虽然没有了0-08,但是思维的安排仍然生效了,他还是来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