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辣、鲜、香,一层层地在舌尖绽开,像一连串温暖的小烟花。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出来,她端出几打干净的大碗,把酸菜鱼分装成小份,一碗一碗地递给排队的信徒。
“感恩煮赐下的酸菜鱼,大家来吃吧!”
队伍动了起来,但没有争抢和喧哗。
教会创立初期确实有很多争抢的事情发生,但是随着教会每天兑现承诺,人们逐渐建立起了信任。
就像站在实地上的人不会如同溺水者一样乱抓,相信教会明天依旧会开门的人也不会争抢。
大家安静地接过碗,低头尝尝,然后眼睛亮起来,互相交换着“好酸”“好吃”的眼神,那个老流浪汉捧着碗朝詹妮鞠了一躬,詹妮连忙摆手说不用。
她站在长桌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充实感。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教堂帮忙的时候,那时候她连切菜都切不利索。林恩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她切肉末切得手忙脚乱的,既不帮忙也不提醒,只是说:“别急,做饭这件事,先要愿意做。”
她当时觉得这人在说废话,但后来她明白了。
愿意做,就是愿意花时间在别人身上,愿意相信那些看似没用的事情会有意义。她现在每天早起洗菜、熬汤、揉面、烤面包,比之前的劳累并没有轻松特别多,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有用过。
“詹妮姐姐,再来一碗!”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举着空碗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好。”詹妮弯腰给她又盛了一碗,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很帅的大哥哥还会过来吗?”小女孩问了一句。
詹妮笑了一下,自从代罚者来的那天,小女孩遇到了那个帅哥,现在时不时就提一下:
“林恩先生说那位大哥哥是守护大家的人,他很忙的。”
“守护大家的人,是像林恩先生一样吗?”
“是的。”詹妮认真地应付过去,她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作为“主厨”,需要给信徒们回答。
小女孩端着碗跑回妈妈身边去了,詹妮直起身,看着教堂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码头区,也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
那些人的步伐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促而茫然,多了几分从容和踏实。
——
极光会的A先生站在廷根码头区的石板路上。
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油滋滋大肉片教传教士”
他穿着一件充满诡异气息的黑色长袍,但是长袍外系着一条围裙,而且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香料粉末。这简直像是一幅抽象画。
他的面容漂亮妖异,但在傍晚的暮光里,那妖异中多了一层虔诚的柔和光芒。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各自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肉串,油脂在铁签上滋滋作响,香气顺着晚风往码头区深处飘散,勾得几个正在收工的搬运工频频回头。
A先生微微颔首,对自己的方案相当满意。
他遵循着神谕行事。两周前,他的主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在神谕中降下新的启示:“改变传教的方式,我们要去背负别人的罪孽。我们要从民众的需求出发,然后他们自然会看见光,会跟随我们。”
于是极光会在短短两周内,从“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全家”的邪教,转型成了……另一个不太正经的宗教。
在神使和圣者们关于传教措施的大讨论中,A先生想到了一个惊人的点子。
然后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翻阅罗塞尔大帝留下的菜谱,摘抄了七百多条关于“肉的腌制”“酱料的调配”“烧烤的火候”等内容,创立了极光会下属油滋滋大肉片教。
除了A先生,其他的神使也是各展才华。有的考虑盖大房子,有的考虑写书,还有的打算直接打下七神的教堂。
打教堂那个被圣者们锁起来了。
Q女士甚至计划通过时尚在特里尔传教。
极光会的神使各自都有负责区域。因为他们之间实在难以达成一致的传教方式,所以决定每个人先单走一段时间,看看最后谁的方案好。
A先生选择了廷根作为第一个传教试点,因为这里离贝克兰德不远不近,人口结构适中,可以作为初步地点。
但当他抵达码头区,沿着夕照下的石板路走到广场东南角,看到那间挂着“人生未来规划处”牌子的木质小屋时,他觉得自己的眉毛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很快不详的预感被证实,小屋旁边的教堂里支着好几口大铁锅,锅中浓汤翻滚,香气扑鼻,几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性正在给排队的码头工人盛汤。
铁锅上方的木牌写着:“飞天胡辣汤教会——疯狂星期日——吃饱为止。”
虽然今天还不是星期日,但是林恩觉得钉木板拆木板太麻烦,索性让那块板一直呆在锅边了。
A先生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转向身后的大铁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冒着热气的烤肉,又抬头看了看那锅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撞。”他说。
身后的随从小声问:“大人,撞什么?”
“点子。”A先生漂亮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夹杂着困惑与兴奋的表情,“有人赶在我们前面了。有人用同样的方法……传教。”
“这不好。”
——
克莱恩沿着码头区的石板路走的时候,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在初秋的薄雾里晕开成一片暖融融的圆。
他刚结束值夜者的申请,申请获得下个序列的魔药,本该回家,但是阿兹克关于他命运异常的提醒让他心神不宁。
他决定找林恩问一下,然后通过占卜获得的启示来到了码头区。
飞天胡辣汤教堂的红色砖墙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色调,窗口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克莱恩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詹妮站在长桌后面擦拭锅沿,围裙上沾着面粉,棕色的马尾辫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克莱恩先生!“詹妮抬起头,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您来得正好,今晚有南瓜浓汤和烤面包——“
“不了不了。“克莱恩连忙摆手,他可不想每次都被人当成来蹭饭的,“我是来找林恩的,他回来了吗?”
林恩这段时间也不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林恩先吃下午的时候回来了,在二楼整理‘神学体系’,现在应该在街对面。”
詹妮用了一个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引号,毕竟林恩自己说他就是随便编教典,
“不过我建议您先别去找他,他正在跟那个叫什么……'油滋滋大肉片教会'的人对峙。“
克莱恩愣住了。“……什么玩意?“
“就是对面那条街上新来的。“詹妮朝窗外努了努嘴,“今天下午刚支起来的摊子,入教就送烤肉,还说什么'主的恩典是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瞬间'——“
她的声音在克莱恩逐渐凝固的表情中渐渐低了下去。“克莱恩先生,您还好吗?“
克莱恩缓缓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入教送烤肉,神的恩典是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瞬间。
这什么跟什么啊?这是哪个神人在开玩笑?还是哪个邪神又在玩什么花样?
这什么贺南传教方式?入教送鸡蛋的翻版吗?
“啊对了,他们的神好像叫什么,真实造物主。”
“啊?”克莱恩立刻紧张起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制卷烟盒,微微打开,让自己与丝线人偶的灵性接触。
果然是邪神啊!
虽然极光会的行动收敛了,但是真实造物主邪神的印象暂时还没有什么改变。克莱恩还记得邓恩说的祂的力量,怎么看也不像好人吧!
“他们的人一直在街对面?“克莱恩问,连他自己都声音出奇地平静。
“对,先吃再跟他们……谈话。“詹妮的表情很微妙,“那几个穿黑袍的,领头的叫什么A先生,特别好看,像女人一样——“
克莱恩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
第八十四章 食袋大辩(6k)
暮色更浓了。
克莱恩走出教堂,看见对面的楼房里走下几个人,林恩的身影也在其中。
克莱恩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他身材有些高瘦,穿着黑袍,兜帽下露出的一截下颌线条精致到近乎妖异,侧面看过去确实像女人。
克莱恩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就是极光会的神使A先生,他为什么会来廷根?这个邪教组织要进行什么计划?
“……所以我说,“A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是很认真,
“主的恩典是可触摸的、可品尝的、可吞咽的,主的教诲可以体现在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体现在是炭火上的肉滴落油脂时那一声'滋啦'……
“你们这个教会,叫什么来着?”
“飞天胡辣汤。”林恩走到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随和得像是邻居在聊家常,一点不像面对一个邪教头目,
“汤食。喝下去暖胃的那种。您呢?”
“油滋滋大肉片。“A先生认认真真地报出了教会的全名,“主的荣光显现在火焰炙烤过的肉上,主的恩典化作肉汁浸透每一缕纤维。
“这就是我想到的,传播主的恩典的办法,凡是食者,皆见主恩。”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兜帽黑袍的身影,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巨大的铁盘,盘子里码着切好的烤肉,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香料的气味在暮色里弥散开来,浓郁得让克莱恩的胃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这什么逻辑……”克莱恩忍不住低声说。
“逻辑很清晰。“林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传统的信仰卖的是救赎和死后生活,买一送一的那种,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为这样吸引力不够。
“于是他选择卖肉,现烤现吃,童叟无欺,当然他们也卖来世,但是加入了现世的元素。”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克莱恩看对面街角,果然有几个码头工人正端着烤肉碗蹲在路边吃,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这教会好像有点道理“的表情。
克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只要信仰就能有肉吃,他都有点想去混一口了。
克莱恩一惊,连忙在胸口点出绯红之月。
跟林恩混久了对宗教的态度都有点轻蔑了。
克莱恩确实不是特别信仰神灵,但是特别敬畏神灵的实力。
“我的主降下了神谕。”A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极其专注的、近乎狂热的认真。
“主的启示是:传教要从民众的需求出发。我想,民众需要什么?需要血肉。所以——“他指了指身后那盘盘烤肉,神情像在宣布一个伟大的真理,“——我来了,带着主的肉来了。”
他转过脸来,兜帽下露出半张脸。克莱恩这才真正看清了这位“牧羊人“的面容,漂亮到不像是男性的五官,线条精致得近乎脆弱,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灼热而专注的光芒,像是两团随时可能溢出来的火焰。
他在认真地看着林恩,像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对手。
“你们也提供食物。”A先生说,尽管是在谴责,他的言语也依旧真诚,更准确说,虔诚,“但你们的食物缺乏某种……力量,那种冲击感……”
“你想说张力?”林恩眉毛微微扬起,“我很难想象用这个词修饰食物。”
“对,张力,您说的很对。“A先生的右手从黑袍下伸出来,五指张开,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肉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炭火炸响,香气轰然弥散。这是好的,这是有力量的。
“这是主在说:'吃吧,我在这里。'你们的汤……“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于温和了。“
“汤的温和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林恩说,语气依然随和。
A先生沉默了,他的眼神逐渐“凶狠”起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克莱恩注意到,旁边那些黑袍人都在用紧张的目光看着林恩,仿佛在等待什么信号。
真实造物主的神使上门踢馆,然后这家伙在跟人家讨论汤有没有张力。这算哪门子对决?
这还是宗教战争吗?
克莱恩没忍住,小声说:“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决胜负?互相念咒把对方变成怪物?还是直接召唤什么不该召唤的东西?”
林恩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他说,“我们有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