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伦纳德放下诗集，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动作示意了一下沙发。他自己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插进口袋里，目光在林恩和虚空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同时倾听两个方向的对话。
林恩迈过门槛，在门口停了一步，像在等什么，然后转头看着伦纳德，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动了动右手。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副单片眼镜，顺手卡到了自己的左眼上。
伦纳德看到那副眼镜的瞬间，他的脑袋里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凉还是麻的感觉顺着脊椎窜下去。他的身体直接被操控做出了反应。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串音节。
那声音低沉、含混、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喉音和震颤感，莫名其妙地感觉有点像犬吠。
那是古魔狼语！
“比星空更崇高、被永恒更久远……”
念到一半，那声音停了下来，空气一时安静的可怕。
林恩拿下左眼上那副单片眼镜，微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听起来很真诚的好奇：“哦？你刚才念了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什么'星空'什么的？”
伦纳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继他被诈之后，他身上的那一位被诈了。
“算了，已经确认了，不玩了，”林恩把单片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回口袋里，表情恢复了那种随和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放松：“结果还是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开口了：“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我知道你在听。”
没有回应。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袋里响起：“他现在的信息不够推出是我，多半还在诈。”
林恩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几页被划掉重写多次的草稿，又扫过书架上那排诗集和小说。然后他在沙发旁边站定，转身看着伦纳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你，‘时代的主角’，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值夜者，然后我每隔几天上门来用不同的东西吓你一次。第二，坐下来，我们聊聊。”
伦纳德站在原地，看着林恩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不知道该归类为愤怒还是无奈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帕列斯的声音，不是在他脑海里，而是经由他的喉咙发出来，那苍老、疲惫、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说：
“……坐下吧。”
“那太好了，”林恩把手里的口袋扔在桌上，“我不用一件件尝试了。”
口袋里的东西像变戏法一样摊在茶几上，一副单片眼镜、一尊白色的原初魔女神像、一尊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一块散发着恐怖的征服气息的红色石头、一枚锈迹斑斑的鸟型黄金首饰、一卷看起来像某种古老契约、印有龙形的羊皮纸。
“我准备了不少东西呢。”林恩说。
“……行了。“伦纳德用帕列斯的声音说，那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这些我都不想看。“
帕列斯没有问“你都知道些什么”，也没有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祂直接跳过了这些环节。
林恩也在对面坐下，随手把那些道具收回口袋里，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姿态，变得认真起来：
“长话短说吧。我现在来找你，主要因为屏障出了点事。“
这话还没说出来，伦纳德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倒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按进了睡眠。
帕列斯控制了这具身体，林恩意识到，祂把伦纳德弄晕了。
“刚才那段话，”帕列斯开口，语气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你从哪里听来的？星空的事情，不是你现在这个层面应该讨论的东西。”
星空这个指代是可以使用的，虽然很危险，但是在直接涉及旧日以前，这些指代原则上是安全的。
“我从一位前辈那里听来的。”林恩语气平静，
“那位前辈在星界观测到了一些事情，七神教会也有一些反应。祂告诉我星空与我们之间有一道屏障，现在这个屏障出了一些问题，也告诉我，有些跟星空有关的事情，只有到了天使的层次才能真正触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自己目前不算是那个层次，但我也能了解一些情况。“
“你那位前辈，”帕列斯盯着林恩看了几秒后最终说，“不是安提戈努斯家族的？”
帕列斯在稍微展示自己了解的信息，表示“我对你并不是一无所知”。
“不是，”，林恩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祂现在就在星界，与七神一同在屏障前。”
“屏障具体出了什么问题？”帕列斯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但仍然带着试探。
林恩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一个巨大的东西从外面进来了。它被卡在了屏障上，还没完全进入我们的世界，但它的存在正在改变屏障的结构。那道缝隙——”
“那道缝隙目前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裂口，但它已经开始让某些东西渗进来了。是这样吗？”
帕列斯接过了话头，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试图在对话中掌握主动权。
“对。”林恩点头，“我没想到你现在这个状态还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一点逻辑思考罢了。”帕列斯又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合作。我所期待的是互信的合作，这显然不能一步达成，所以我现在提出的要求很简单，”
林恩说，“你继续待在这具身体里，尽可能保护克莱恩，我则会帮助你稳定状态。”
他掏出数份诡秘之主三途径的序列九和序列八特性放在桌上，“这是预付的报酬。”
桌上的特性消失不见，帕列斯说：“这份交易很合算。长远呢？”
帕列斯和林恩都很清楚，这个等级的人没必要处理这点小事，这显然是试图建立情谊的尝试，所以帕列斯直接问出长远的目的。
“你应该清楚，克莱恩身上有什么的痕迹。”帕列斯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怀疑，“你的前辈有没有跟你讲过现在占卜家、学徒、偷盗者三条途径的格局？”
“讲过。”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帕列斯问。
林恩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用像在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说：
“我来给你递一份工作。”
帕列斯没有说话。林恩继续说了下去：
“你现在的状态，你自己比我清楚。被阿蒙重创之后，你失去了一部分能力，也失去了大部分锚，你现在寄居在这个诗人小子身上，平时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他顿了顿：“你需要一些稳定的锚、一些相邻途径特性，和一个稳定的、不需要你随时算计得失的盟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供给你。”
“什么条件？”帕列斯的语气平稳如常。
“条件很简单。”林恩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在克莱恩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但你现在没有准备做什么，这就是合作的基础，我不在意你是现在不能还是不想。
“你应该也清楚，一旦动手，终极吃鸡大赛立刻就会开始。
“这就是我要进行的长远交易，我会帮忙对付阿蒙，解决你的安全问题，换取你放弃竞争那个最终之位的选择。
“你可以一直关注克莱恩的成长，随时放弃合作。”
帕列斯没问什么是吃鸡大赛，祂的语气变得微妙：“就这样？”
“就这样。”林恩点头，“你继续做你已经在做的事情，只是多一个通报对象，而我给你提供你需要的特性和信息作为回报。
“我当然还有一些别的要求，但是那是另外的合作项目，我保证每一个项目都是互利共赢。”
帕列斯开口：“你知道阿蒙在找我。”
“我知道。”
“你知道阿蒙也在找那个。”
“知道。”
“那你还让我待在克莱恩旁边？”
“阿蒙数量很多，你跟克莱恩任何一个被碰到都是生死问题，不如放一块，被发现的概率还小一点。”
“……你很了解阿蒙。”
“我了解很多事。”林恩说。
房间内短暂的沉默，煤气灯的光在墙壁上无声地跳动了一下。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辆公共马车的响声，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绯红的夜色深处。
“如果我拒绝呢？”
林恩点头，姿态放松：“没关系，帕列斯先生，你也不想伦纳德出事吧？”
帕列斯：“？
“好吧，我懂了。
“那你该怎么帮我恢复锚？”
“我有两个方案，”林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是我会安排一个教会为你提供锚，而且信徒就在一个区域，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不会向阿蒙暴露你的情况。
“那么，你有兴趣当我煮的天使吗？”
“你的‘煮’？”
“对，”林恩表情虔诚，“乘坐飞行的贺楠人号的飞天胡辣汤之神。
“这就是我准备在码头区建立的宗教。”
伦纳德的表情扭曲起来，沉默许久之后才说：“我还是去当未来诡秘之主的时之天使吧。”
“那算是合作成立咯。”
“另一个方案是什么？”帕列斯一副不想跟这个神人多说话的样子。
“一个半虚拟的小世界，你可以把自己的分身放在里面，然后向你提供信仰。不过这样的话，你的分身就需要为我打工，去扮演一些人物跟别人交互。”
林恩这里说的自然是虚拟宇宙项目，但是不是源堡上面那个虚拟宇宙，林恩会专门给帕列斯搓一个小服务器，然后进行信息交换。
源堡主服务器获取用户交互信息发给帕列斯分服务器，帕列斯分身进行交互，再把反馈信息发回源堡。
这样帕列斯也放心，林恩也不用担心源堡被窃取。
更重要的是，林恩可以近距离记录锚运作的数据。
‘白塔，你没想到这里还能一鱼两吃吧。’
‘偷盗者序列一来当npc，观众序列一来写剧本，塔罗会这福气小不了啊。’
“成交。”帕列斯说。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没有追问“你那位前辈到底是谁“，没有追问“你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追问“你打算怎么提供信息“。作为一个已经做了多年交易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把问题留到更合适的时机。
“交易成立。我每周会给你一些信息。”林恩掏出现搓的幽绿色立方体，“这个就是我付的报酬，你可以自己摸索用法，这样你也更放心一点。”
林恩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帕列斯一眼：“顺便提醒一句。那位诗人小子比你以为的更好套话，他刚才差点在对话里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抖出来。”
帕列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的哼声：“那小子确实不够机灵。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林恩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廷根市的夜色里。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几上那盏煤气灯持续燃烧的细微嘶声。过了一会儿，沙发上的伦纳德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嘟囔，像是刚从一层薄薄的睡眠里被摇晃着浮上来。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对面的空椅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揉了揉后脑勺：
“……老头？刚才发生了什么？”
帕列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比平时多了一丝疲惫的尾音：“你刚才被套话了。而且套得相当彻底。以后那个人再来，你先闭嘴，让我来说。”
“啊？”伦之委屈。
伦纳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下次你应激的时候别借我的嘴念尊名……“
帕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