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恩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烟从他的嘴里掉了下去。
“大……大人……”他的声音发抖。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铁锤帮的人吗?怎么在工地上?”
光头男人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不定,像在快速编造一个解释,林恩直接一巴掌扇了上去。
“我再问一遍。”林恩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意,“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是管工……”光头男人捂着脸,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声音,“这个工地是行会的……铁锤帮管的……行会是我们的……”
林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原来如此。
跟故乡的维多利亚时代一样,各行各业都存在大大小小的“行会”。
而在廷根码头区,“码头工人行会”从一开始就是铁锤帮的伪装,不,不对。
林恩循着直觉改变了方向,准确来说,不是黑帮伪装成行会,恰恰相反,铁锤帮是行会的黑手套,负责维护行会的“秩序”。
中世纪、维多利亚时代乃至林恩记忆里大洋彼岸的现在,那些所谓的行会、工会都存在类似的情况。例如大洋彼岸码头工会,那些所谓工会入会困难、只为会员争取利益,没有会员的普通工人只是他们用来博弈的消耗道具。
难怪下街的工人永远站不起来,难怪一个黑帮能在廷根盘踞十几年不倒,行会本身就是黑帮,两者一体共生,披着合法的外衣,干着榨骨吸髓的勾当。
“那个女孩的父亲,”林恩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光头,“他的腿伤没好,今天来上工了。他在哪里?”
林恩已经隐隐约约想到了答案,只是还有些不想确认。
林恩看见光头男人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他今天早上来了……但是干到一半就撑不住了……工头说他拖慢进度,就……就让他走了……”
“让他走了?”林恩蹲下身,“什么叫‘让他走了’?”
“就是……就是赶出去了……”光头男人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他病得太重了,躺在工地上影响其他工人干活……工头说不能白养一个废人……”
“扔到哪里了?”
“扔到……扔到码头区的教堂附近了……风暴教会的那个……那边的教士会收留一些走不动的人,做一些临终关怀……”
林恩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光头男人:“你的人头我暂时记着。”
他转身走出工地,对等在入口处的詹妮说:“你父亲今天早上来过了,但是被人赶出去了,我们现在去教堂。”
詹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赶……赶出去了?他的伤还没好……他连路都走不稳……”
“走。”林恩说,努力压制着想揍人的冲动。
风暴教堂。
林恩带着詹妮以家属的名义见到了正在由牧师进行临终关怀的男人,那个男人蜷缩在靠近圣坛旁边的一排长凳上。
他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头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脏污的黄褐色,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头部皮肤摸上去烫得吓人,但是四肢发冷。
詹妮在看到父亲的一瞬间就扑了上去,手抓住父亲冰冷的手,声音发颤地喊:“爸!爸!是我!詹妮!”
但约翰的眼睛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缝,下面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磨砂玻璃,目光涣散,捕捉不到焦点。
他盯着詹妮的脸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句:
“……你……是谁?”
詹妮愣住了。
“爸……是我啊……詹妮……你女儿……”
她的父亲又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再次动了:“女……儿……”
他的目光从詹妮脸上移开了,像是那个词勾起了什么,但他的眼睛已经无法辨认眼前这张脸了。
他的目光越过詹妮的肩膀,越过教堂空旷的长椅,越过点满蜡烛的白锡烛台,像是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含混,像是从烧得发烫的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气声。
“对不起……对不起……”
林恩蹲下身,抬手轻轻按在詹妮的肩上,示意她让开一点,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悬停在他额头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
幽绿的、不可见的火焰从指尖渗出,他的意识借由幽火的连接,沉入了他的脑海深处。
约翰,一个普普通通的鲁恩工人。
林恩看到一副画面,在酒馆里,包工头把一副磨损的纸牌推到他面前,他推辞过,说自己还有孩子要养,说自己手气不好不敢碰这些,但包工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如果不玩,那别怪我明天不讲情面……”
铁锤帮的打手在酒馆外注视着这一切。
林恩看见约翰在码头扛货的时候,滑轮组出了故障,一捆绳索从高处落下,砸中了他的右腿,行会的工头只看了一眼,说“老约翰你运气不好”,然后在他工钱里扣了五苏勒作为“器械损毁赔偿”。
接下来是借钱,只能向铁锤帮借款,只能选择高利贷,于是利息滚雪球一样的翻倍,他试图去找行会说理,得到的回应是“你已经不是正式会员了,行会不管”,治安局更是连门都没让他进。
于是他拖着那条还没痊愈的腿继续干活,工头说“你要是不干,这活就给别人了”,于是他把绷带缠得紧一些,把腿上的剧痛压进意识深处,磕下工头售卖的药物,扛起比往常更重的货。
他又摔了一次,这次是脑袋撞上了铁质货架,血流了一地。
然后他记得自己被人抬起来,放在马车板车上,车轮压过石板路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扯着他断裂的骨头,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扔教堂去得了……反正也干不了活了……”
“风暴之主的教会要是不收呢?”
“那就扔河里去呗,反正这种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真他妈的。”
林恩从约翰的意识中抽回手,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长凳上的男人,他的嘴唇还在翕动:
“女儿……女儿……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是他含混地重复着:“风暴……风暴……原谅我……”
林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够了。”
詹妮感觉到有如渊如岳的气息从林恩身上释放出来,她难以描述这种感觉,她只在教堂举行大弥撒的时候体会过类似的感觉。
亚空间的力量进入了这个狭小的房间,现实被入侵,规则被覆写,物质循着ta的意志重构。
约翰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原本蜷缩的手指猛地张开,那层蒙在眼睛上的磨砂玻璃般的浑浊褪去了,瞳孔重新收缩,焦点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
詹妮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父亲蜡黄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红润,看着他干裂的嘴唇重新变得湿润,看着他胸口起伏的节奏从急促变得平稳而有力。
约翰眨了两次眼睛,然后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詹妮?”约翰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含混不清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困惑,“你……你怎么来了?这是哪儿?”
然后他看到在詹妮身前的林恩,猛然说:
“你……你是谁?!你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男人挣扎着想坐起来,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爸!爸!”詹妮赶紧按住他,“没事的!这位先生是好人!他帮了我!”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帮了你什么?”他问詹妮。
詹妮从铁锤帮的人怎么找到她讲起,到那个光头男人怎么逼她去“工作”,再到林恩出现制服了黑帮。
约翰立刻翻身下了椅子,想要跪服在地上亲吻林恩的鞋子,然而林恩直接扶住他不让他跪下。
还在风暴教堂里面,林恩无意委屈风暴之主。
况且他也不想接受这种崇拜。
就算这样,约翰还是连连道谢:“谢谢您,谢谢您,您一定是位伟大的天使,对,是天使!”
普通人不知道非凡者的存在,但他们真心信仰着神灵,也认为教会典籍是真的,而眼下林恩出现在了风暴教堂并且展示了奇迹,那约翰的朴素的想法只有一个:
那是一位天使。
“我可不是天使。”林恩无奈地强行扶起约翰,把他放回了床上。
“那您……您是教会的人吗?”詹妮犹豫着问。
“不是。”林恩摇了摇头。
“那您是……”
“只是一个路过的水手。”林恩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不太喜欢看人欺负人的水手。”
说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些零钱交给詹妮。
“这……”詹妮瞪大了眼睛,“这太多了……我不能……”
“这是借给你的,等你长大自力更生再慢慢还。”林恩说,“总价值一金镑,没有利息,不设期限,也没有借据。”
詹妮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约翰看着詹妮手里上的散钱,又看了看林恩,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恩的手。
“先生……”他的声音颤抖着。
林恩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说:“好好恢复一下,你的家庭还需要你来养。”
他站直身体,看向詹妮。
“铁锤帮那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詹妮看着桌上那些钱,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恩意外的动作,她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用一种不像十五岁女孩的认真语气说:“先生,我可以跟着您吗?”
林恩挑了挑眉。
詹妮咬紧了嘴唇,林恩刚才展现了挥手治好别人的奇迹,在她眼里,这无疑是天使或者圣徒一般的力量,如今天使降临,她必须考虑这是不是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
詹妮攥紧了裙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她盯着林恩,继续说道:“我不是想白吃白喝。我能干活,上过教会学校,会记账,会认字,也会写字。我……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我只想——”
詹妮卡壳了,按照她看到的教会书籍,林恩早该宣扬他信仰的神灵是谁,然后她就能顺势投入信仰。
但是林恩他不说啊。
身在教堂之中,向一位未知存在请求信仰,这胆子还是很大的。
林恩轻笑了一声,然后说:“我暂时没有开教会的打算,不过明天天亮之后,码头区广场会有一场审判。到时候我需要人手,你可以来帮忙。”
詹妮用力点了点头。
——
林恩继续着自己的调查,顺便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刚才他嘴上很确定地说那些黑帮会把钱还回来,但他内心一点不觉得黑帮会自己还钱。
如果只是还詹妮一家,他们确实会做,然而林恩说的是全部的钱,说实话,这跟要了他们的命也没区别。
所以那些黑帮要么不是很信光头的话,准备跟他死斗,要么信了直接卷钱跑路。
反正没有还钱的选项,毕竟他们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因此,林恩打算今晚就去铁锤帮的老巢“拜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