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主人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要她回答,但她还是会认真地听完每一句话,然后在他听不到的地方默默记在心里。
后来她被带上了灰雾之上,传送的过程充满了怪异的转移和可怕的呓语,但是那片灰白色的空间让她感觉很奇特,稀薄的主人气息像是一层又一层轻柔的烟雾弥漫在她身边。
尽管那灰色雾气让她感到可怕,但是有主人在,那就不可怕。
她能感觉到主人每次坐在那个位置上时,都会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也会随之变慢,让自己显得更沉稳,更强大。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伪装,她只是想要从口袋里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握住主人的手指,告诉他:“主人,不要怕,我在这里。”
但她不会说话,至少不能在那个时候说话,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待着,陪主人操纵名为“世界”的人偶。
后来,暗影之树从地下长了出来,一切都变了样。
她坐在停尸床的边缘,靠着克莱恩的尸体,细细的小腿垂在床外面,轻轻晃荡着,像是一个等大人回家的小孩。
在她看来,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主人已经离开了这个身体,但是她觉得主人会回来的。
她在等待着主人回来,又等了很久,等到了太阳在东方升起,她在逐渐亮起的光线中眨着眼睛。
主人可能被什么事情困住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就像有时候他整天不说话,只是在想事情。
主人可能受伤了,在休养,就像她有时候太过用力使用能力之后会需要安静一段时间。
主人可能……
她想了很久,然后得出了一个她能得出的最接近真相的结论:“主人早晚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值夜者,其中一个她认识,是科恩黎,另一个是罗珊带来的一个文职人员。
“你说队长为什么申请前往红手套?”文职人员的声音很年轻。
“克莱恩的事吧,队长总觉得自己没做到最好。”科恩黎的声音回答。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戴莉女士,队长正在准备晋升。”
脚步声向停尸间走来,丝线人偶立刻躲进角落,之前的战斗让停尸间里也有一些散落的砖块。
科恩黎没有发现小人偶,他们从丝线人偶藏身的砖墙前走过,停了一下,科恩黎用手杖轻轻敲了敲砖墙边沿,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什么异常。
丝线人偶屏住了呼吸,让身体完全静止,像是本来就散落在那里的砖块。
“没什么。”
“走吧,得去把克莱恩的尸体送走……”科恩黎的话语停下了,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主人的身体被运走了,丝线人偶等了足足半天,才从砖墙后面出来。
“主人不见了……”
丝线人偶嘟囔着,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离开主人。
小人偶在停尸间思考了很久,因为她没有了主人的命令,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在这里坐了一段时间,同样深沉的安静让她想起来在克莱恩家里睡觉的时候,她会听到班森打鼾的声音,梅丽莎在梦里小声嘟囔的声音,有时候还能听到隔壁邻居家猫的叫声。
还有克莱恩不安分的动静声,那是她记忆里最安心的时候。
小人偶想明白了,她要去找主人!
这是她做出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决定。
“不过出发之前,要先给自己一个名字……”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小人偶轻声嘟囔着,丝线人偶可不像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她创造者留下的印象,创造者很看重名字,认为名字决定了很多事情。
尽管小人偶不知道为什么创造者这么看重名字,但是她继承了这一点。
“主人说这个名字可以改的……”她对着黑暗轻声说。
主人一直没再改过,据说是因为不擅长起名。
小人偶觉得自己很擅长起名,于是她思考了足足四个小时。
为什么只想了四个小时,不是想出来了,而是睡着了。
不过睡醒之后,她想出来了。
她要叫“缇妮·莫雷蒂”。
于是缇妮出发了,对于小人偶来说,这是一场远征。
前行并不容易,停尸床对她来说太高了,不过她的身体素质很好。
她先是顺着墙壁爬到了天花板,然后沿着管道爬到门框上方,再从门缝中跳下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大了,不适合她这样的小人偶行走。
小人偶匆匆地走过地下漫长的通道,她感觉到从某扇门后面传来了不安的躁动,那些封印物像是感应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正在变得不稳定。
她加快了脚步,从那些危险的门旁边匆匆走过,她努力地爬上一级又一级的楼梯,来到了地上的走廊。
楼梯对她来说很难攀爬,幸好到处散落着倒塌的墙砖,那些砖块堆成了不规则的斜坡,成为了她的助力。
对于一个小人偶缇妮来说,每一步都有她半个身体高,不过至少比两个她高的楼梯方便。
她知道主人有时候会在那个有很多桌子的房间里,打牌或者聊天,于是她顺着走廊向前爬,穿过一条又一条缝隙,最终来到了那个接待大厅。
走廊像是一片灰色平原,大厅的地面上的每一块瓷砖都像是格子棋盘中的方格,而她要走过那些方格,躲开任何人。
幸运的是,有着灵体之线视觉的小人偶很容易就能避开他们。
缇妮贴在了墙根,躲在家具的阴影之中前行。前台的罗珊在接待室整理文件,她的鞋子撞击地板的声音像是沉闷的鼓点。
罗珊走了过去,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件,眼睛还有一点红肿。丝线人偶看着她走过去,然后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自己的探索。
她在寻找主人,但克莱恩不在。
地上散落着各种箱子、纸张和杂物,她认出了主人的那个铁制卷烟盒,被放在一张半塌的桌子上,旁边还堆着一些旧档案。丝线人偶在杂物堆里找到了一条旧手帕,拿起手帕之后,她决定继续前行,她顶着手帕行走,认为这样能让自己不被发现。
实际上,真正重要的是,她在很努力地躲开别人的视线。
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大厅总是有人,她听到了许多关于葬礼的内容,她回忆了自己的常识,于是决定前往墓园。
葬礼都有棺材,而棺材里只有克莱恩,所以只要前往墓园,就能不被别人发现,并且找到主人了!
墓园在廷根的东郊,拉斐尔墓园,她听到那些值夜者这样说过。
但问题在于,从黑荆棘安保公司出发,她根本不知道东边在哪里,她站在佐特兰街的墙根下,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种介于绯红与昏黄之间的暮色。
太阳早就落山了,只剩下一些柔和的光晕残留在地平线边缘,那些光晕正在从西边消失,于是她知道,反方向就是东边。
她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从佐特兰街到墓园,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小时的步行路程,但对于一个身高不过巴掌大小的丝线人偶来说,每一米都被放大成了数十步,每一道台阶都成了需要攀爬的悬崖,每一段排水沟都像是穿过峡谷的隧道。
她沿着佐特兰街的人行道边缘行走,贴着墙根的石缝,在煤气灯的阴影之间穿行。那些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她走得很小心,时刻用灵体之线确认前方没有行人,然后再跨出去。
走过三个街区之后,她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障碍:一座桥。
那是一座横跨塔索克河的古老石桥,桥面上铺着粗糙的石砖,桥两侧有铸铁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植物花纹,桥下是宽阔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
对于丝线人偶来说,这座桥是一片没有任何遮蔽的灰色平原,桥面上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在桥头停了很久,小小的身体缩在桥墩的后面,蔚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桥面,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桥面上先后经过了三个行人。第一个是个醉醺醺的水手,摇摇晃晃地唱着歌;第二个是位提着煤气灯的巡夜人,步伐沉稳而缓慢;第三个是一对年轻男女,低声说着话,很快走远了。
丝线人偶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没有新的灵体之线靠近,才从石缝里钻出来。
她迈开那双黑色小鞋,在桥面的石砖上飞奔。石砖的间隙很大,她不时会被绊到,每一次摔倒都要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过桥面中央的时候,一阵河风吹过,差点把她掀翻。她压低身体,贴着石砖表面爬行,直到终于抵达桥的另一端。
过了桥,就进入了廷根的东区,这一带的建筑更加密集,街道更加狭窄,也意味着更多的遮蔽,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人。
她在东区的巷子里穿行,沿着墙根的阴影前进,她经过了面包房、裁缝铺、机械铺,经过了紧闭的店门和拉上窗帘的窗户。有时候她会钻到排水沟里,让两侧的石壁遮挡她的身形,只露出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小人偶走过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杂草,那些草对于丝线人偶来说像是森林,她不得不在草茎之间穿行,每一片草叶都可能把她绊倒,但荒地有一个好处,就是没有人。她可以走得更快一些,不必时刻担心被踩到。
穿过荒地之后,是一条煤渣铺成的路,这条路通向拉斐尔墓园,是运煤马车和送葬队伍共用的道路。路面很宽,但煤渣颗粒对于小人偶来说像是碎石路,走起来很费力,而且会留下细微的痕迹。
她花了很长时间走完这段路,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将煤渣路照成绯红色,她想起克莱恩有时候会拍一拍口袋,然后说“今天又走了好多路”,她当时不明白走很多路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
感觉要累死了。
路的尽头,是一道黑色的铁栅栏。拉斐尔墓园到了。
铁栅栏很高而且顶端有尖刺,但栅栏之间的缝隙对于丝线人偶来说很宽,她轻松地穿过了铁栅栏,落在了墓园内部的草地上。
那是一片斜坡,从栅栏一直延伸到墓园深处,斜坡上种着许多墓碑,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崭新,有的已经生满苔藓。月光照在那些墓碑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带血的牙齿,从黑色的土地里长出来。
缇妮在墓碑之间穿行,大多数墓碑下都没有灵体,有的墓碑下是空的,有的墓碑下有已经沉寂的、只剩下残片的灵性痕迹。
她一个一个地找过去,直到她看到了一座新坟,她能感觉到灵体之线从那里延伸出来。
主人的身体就在下面,而且已经回来了。
她爬上了那座坟,趴在覆盖着泥土的坟包上,泥土还带着湿气,松松软软的,她把整个身体贴上去,像是贴在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枕头上。
缇妮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主人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震惊!妙龄少女竟深夜来到坟地!(3k)
九月的夜风从塔索克河面上吹来,裹着水草的潮湿和煤烟的余韵,将拉斐尔墓园那排铁栅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伊丽莎白拉着梅丽莎的手腕,蹲在墓园外围那道石墙后面,她那婴儿肥的脸颊此时非常严肃,浅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梅丽莎被她拽着蹲在旁边,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薄红,发丝被夜风吹得贴在额角,几缕黏在微微冒汗的脖颈上,背后的衣物被紧张的冷汗浸湿,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因为是要进行挖坟这样完全违背礼仪和逻辑的活动,她和伊丽莎白都没有什么心思去思考出门的衣服。伊丽莎白直接穿着原本参加葬礼的深色正装,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克莱恩的旧外套防寒。
梅丽莎倒是换了一件较为破旧的衣服,外面随便套了件旧外套,无他,虽然挖坟已经很超越理性了,但是一旦接受了要挖坟的事实,她的思维立刻转向了挖坟会弄脏克莱恩好不容易买的正装上面。
“你确定没被人看见?”梅丽莎压低声音问,嗓音依旧紧绷。
我到底在做什么?被伊丽莎白一路拉着跑来,被廷根夜里的冷风一吹,梅丽莎瞬间感觉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她正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干脆把伊丽莎白锁起来,让她冷静一晚上,这样自己就不会傻傻地跟着过来了!
干脆锁进克莱恩的房间里!
不不不,梅丽莎,你不能这样想……你只是太慌张了……
“应该没有。”伊丽莎白也压着声音回答,但声音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孩子做了坏事之后特有的、紧张与兴奋交织的颤抖,
“你哥哥班森睡得很沉,我出门前专门听了一会儿,他房间的呼吸声没变。你确定他平时睡觉都那么死的?”
“班森睡觉一直很沉,他太累了。”梅丽莎说这话时语气微微一沉,“但你让我编的那个借口——”
“就说你晚上睡不着,让我陪你去河边走一走,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哥哥醒了问起来,就这么说。”
“河边走一走需要翻墙?”
“所以你要祈祷他别醒。”
梅丽莎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墙头往下看了一眼,墓园内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一排排墓碑像沉默的卫兵,立在泛着冷光的草地上,远处那座新坟的土堆还带着湿意,在月色中隆起一道深褐色的弧线。
“要是克莱恩真的……”梅丽莎的声音有些颤抖。
“让他想去吧,他最聪明了。”伊丽莎白颇为自信地说,“要是他真的活着,我们怎么发现的可是最小的问题。”
梅丽莎总觉得这种想法有哪里不对,但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反而怎么看都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