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原因,那里有大客户,梅丽莎也可以去看看。”
有一说一,克莱恩觉得有林恩的码头区可能是廷根最安全的地方了。
梅丽莎闻言侧过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看得克莱恩心里发毛。
她轻轻做了个口型:她才十六岁!
克莱恩默默地把脸转回案板方向。
伊丽莎白剥完了一盆豌豆,把它端到灶台边,然后犹豫着走到克莱恩旁边,探头看他正在做的东西。
她看见他正把面团擀成薄片,然后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动作利落而精准。
“这是……面条?“她不太确定地问。
“对。煮一锅面,淋上炖牛肉的汤汁,再配上一些烫过的青菜和切成薄片的牛肉——“
克莱恩侧过头,看见伊丽莎白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面条,不由放慢了语速,“——然后浇一勺热油,撒一把葱花。“
“听你这么说,我都饿了,“伊丽莎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你平时在家里也经常做饭吗?“
“也不算经常,但有时候会。“克莱恩把切好的面条撒上干粉防止粘连,然后侧身让开位置,示意她可以继续站近一点看,
“那梅丽莎的厨艺是跟你学的吗?“
“她是看食谱学的。“克莱恩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实话,她第一次做炖肉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烧了。“
“喂!“梅丽莎从灶台那边提高了声音,“那次是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那口锅后来被班森送去修了,修锅的师傅说他从没见过底儿烧成那样的铁锅。“克莱恩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但梅丽莎学的真的很快,就像她在机械方面的手艺一样。”
克莱恩想到她做的“乌龟”,努力显得自己这话是在夸奖。
伊丽莎白笑得肩膀都抖起来,又担心自己笑得太大声失礼,赶紧用手背挡在嘴前。
克莱恩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了自己故乡的人,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嗓音洪亮,黑发已能看见些许银丝的中老年男子,有的是东方面孔,留着及耳短发,年龄已近半百的女性,有的是边玩手机边享用美食的青年,有的是嘻嘻哈哈说笑不停的小姑娘。
如果要找一个更像现代人的人,那这个人显然不会是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公学少女。但他随即又想到,有些时刻大概不需要被人完全理解,只要对方笑得真心实意,就足够了。
林恩确实是一位现代人,但是克莱恩总归感觉他有点不像普通人,硬要说的话,就像故事里才能遇到的纯粹的人,跟自己这种普通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这是因为拥有了强大力量吗?
会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午餐的准备在一种忙碌而愉快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克莱恩来到客厅,看到班森已经闭上了眼睛。
听到克莱恩出来,班森的身体微微一震,睁开眼睛,眨了眨,然后像是刚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
他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克莱恩?……我怎么就睡着了……“
“昨晚没睡好?“克莱恩问。
“昨晚看了半本《古典文学入门》,看到半夜才睡。“班森打了个哈欠,“也不是没睡好,就是……看书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就困得不行。“
克莱恩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暖。
自从上次他给班森透露了那个关于“公开考试“的风声并督促班森之后,班森就相当认真地阅读文法、古典文学、基本法律常识,他一本一本地啃,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还要点着煤气灯看到深夜。
客厅的餐桌不大,但是加上伊丽莎白倒也合适。班森坐在一端,梅丽莎坐在他右手边,伊丽莎白坐在梅丽莎旁边,而克莱恩的座位正好在伊丽莎白旁边。
落座的时候克莱恩明显感觉到梅丽莎往这个方向多看了一眼,他立刻回了一个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的眼神。
阿兹克还没到。
克莱恩看了一眼门廊方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正要开口说“也许我们可以先等一等“,门铃就响了。
时间卡的非常好,像早有预感一样。
“阿兹克先生。“克莱恩迎上前去开门,“快请进。“
不一会儿,一位肤色古铜、五官柔和的中年绅士走进了客厅,他穿着深灰色的正装,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
阿兹克的目光在扫过客厅里暖融融的灯光和餐桌上冒热气的菜肴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他把牛皮纸包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向班森和梅丽莎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说:
“冒昧打扰了,我是克莱恩在霍伊大学历史系的教员,很高兴见到两位。“
“哪有打扰,“班森站起身,“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梅丽莎本来还有些拘谨,但班森这句得体的客套让她放松了不少。
她朝阿兹克礼貌地微笑,然后转向伊丽莎白,低声说了句什么,伊丽莎白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向厨房,把备好的餐具和额外的杯子拿了出来。
接下来是寒暄和入座,阿兹克也算是习惯了各种社交场合的人,班森的交际能力也相当不错,他很快就和班森聊了起来,从廷根最近的天气聊到码头区新兴的工人行会,再到霍伊大学最近的历史系人事变动,话题自然得像是两个认识多年的老友。
这就是老一辈的自来熟。
“克莱恩的历史研究怎么样?”班森问。
话题终究还是偏到学习上了。
阿兹克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历史课的论文写得很有想法。不过——“他侧头看了克莱恩一眼,“——他好像对古代史的兴趣更大一些,现代史的部分就……稍微敷衍了一点。“
克莱恩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原主确实是更喜欢第四纪的历史,不过大学生专注一个部分也很合理。梅丽莎在桌子另一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伊丽莎白想了一下,决定她也要研究古代史,说不定也能获得像克莱恩那样神奇的力量。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盘中的食物引走。
炖牛肉的汤汁浸润着面条,面条在热气和酱汁的包裹下柔软而筋道,每一口都带着胡椒和香料的暖意。她用叉子小心地卷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卷了一绺。
“慢点吃,“一直紧张兮兮地关注伊丽莎白的克莱恩低声说,“还有甜点。“
伊丽莎白抬起头,鼓着腮帮子冲他点了点头,像个偷吃被抓住的小动物。
午餐进行得比预想中要久。班森和阿兹克的聊天从历史系聊到了廷根码头区近期的变化,又聊到了南大陆殖民地的局势,话题转换得自然又流畅。梅丽莎偶尔插几句话,她对历史没有什么特别的了解。
克莱恩则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呼叫林恩过来看看伊丽莎白,又在思考着值夜者晚上跟林恩的交涉,对于话语的
“所以南大陆的叛乱,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殖民地的治理太差?“梅丽莎问。
阿兹克放下汤勺,思索了一下:“简单来说,可以这么理解。但这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原因,宗教、文化、经济……当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只是治理水平能解释的了。
“而且很多时候,王国的治理水平和实际的治理水平并不一样,有些时候是刻意的。”
克莱恩听着这些对话,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班森真的通过了那个“公开考试“进入了政府部门,他大概也会很快学会用这种语气谈论事情,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欣慰。
餐后收拾碗碟时,克莱恩主动说:“阿兹克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我有些东西想给您鉴定一下。”
班森会意,主动说要泡茶,拉着梅丽莎一起去了厨房。
阿兹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有些迫切地点了点头。
克莱恩引着阿兹克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克莱恩关上门,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块用黑布裹着,形状有些不规则的事物。
“阿兹克先生,”想到自己半夜被吓醒的经历,克莱恩决定还是提醒一下对方,
“这是一个人类头骨。”
阿兹克风轻云淡地点点头:“没事。”
克莱恩走到阿兹克面前,把黑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人类头骨,阿兹克在看到头骨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停在了那里,目光时而幽深时而迷离,仿佛一直在徘徊于梦境与现实之中。
突然,他痛哼了一声,抬手捏住额头,脸上的肌肉扭曲到狰狞。
“……阿兹克先生?“克莱恩低声试探。
“我的孩子……”
阿兹克低声地说了一句,用突然锋利的拇指指甲划破了食指。
一滴红色的鲜血落了下去,准确地沾染到白骨上。
它迅速浸透入内,瞬间将整具头骨都变得血红。
哇!哇!哇!克莱恩突然听见了婴儿的啼哭,感觉背后有谁在盯着自己,他缓慢转身看去,但目光所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婴儿的哭喊一声声钻入克莱恩的耳朵,他立刻望向了手上的头骨,愕然看见那里有一张张或无形或扭曲的面孔夹杂着黑雾腾起,化成了一扇诡异的大门。
吱呀!
虚幻的大门敞开,一条条苍白的手臂争先恐后地伸了出来,但在阿兹克面前,它们又全部蒸腾为黑雾。
透过大门裂开的缝隙,克莱恩看见了一具尸骨,它被随意地丢弃在深棕色的树下,在密密麻麻的蠕动藤蔓中腐烂成粉末,化作古堡的养分。
哐当!
无数条苍白的手臂被突然合拢的大门夹断,纷纷落到地面。
这时,克莱恩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来自阿兹克先生的叹息,穿透了厚重历史般的叹息。
随着这声叹息,黑雾陡地消失,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是阴冷了不少。
克莱恩咬紧牙关,打着寒颤,望着手上的头骨,只见赤红的头骨瞬间消失不见,就像一个空想的产物,只留下一簇幽绿的火苗。
林恩的声音从火苗中传出:“以下是录音,这个头骨是我一位,朋友,空想出来的,在消失前都足够真实。
“里面的信息你应该能察觉到是绝对真实的,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去,它们对于不如你的非凡者来说会造成巨大的伤害。
“虚拟人格能暂时补足你灵体的问题,可以增加你的恢复速度。
“当然,用不用由你,我一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原始月亮……”背对克莱恩的阿兹克低沉开口道。
“阿兹克先生,你,你怎么了?”克莱恩小心翼翼地开口发问。
他大概明白了,那座古堡与阿兹克先生的过去有些关联,而林恩应该是从古堡中解读出来了阿兹克的过去。
还通报了一些关于邪神的情报……
克莱恩目光凝重,林恩又开始做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事情了。
他甚至明白了阿兹克先生的状态有问题,而且找到了帮助的方式,但是完全没有跟自己说。
是因为太忙了吗?
这点倒是有点像一个高序列强者了。
此时在星界费劲心思安排能力的林恩:我真得忙死了。
克莱恩用把玩硬币的方式隐蔽地做了次快速占卜,预言阿兹克先生几乎没什么危险。
但他相信占卜不是万能的,时刻提防着自己解读错误,或者占卜语句的组织有问题,再加上阿兹克教员是位神秘色彩浓郁的强者,谁也不知道他过去怎样,不知道他一旦遭遇刺激会出现什么反应,谨慎、戒备和担心也就成为了克莱恩正常的情绪。
阿兹克没有立刻回答,表情痛苦地上前两步,松开捏住额头的手,指着前方,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道:
“我在梦里见过那座古堡。”
“那时候,它还很完整,有着坚固的外墙,有着高耸的尖顶。”
“我记得那里是马厩,那里是水井,那里是士兵的营房,那里开辟出了一片田地,用来种植土豆和红薯……”
“我记得那里有片练习场,我的孩子,他是个男孩,才七八岁就喜欢拖着一把比他高的阔剑跑来跑去,说将来要成为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