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廖沙喋喋不休地开始跟沈少峰聊起足球,直到看到阮若兰有点不耐烦,才猛然醒悟过来。
“沈,阮老板,你们喝什么?我这里有啤酒,有伏特加,还有一瓶上次从敖德萨码头那边弄过来的格鲁吉亚红酒。”
“说正事吧。”阮若兰在沙发上坐下:“谢廖沙先生,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谢廖沙愣了一下:“好的时候……四五千美金吧,差的时候,两三千出头咯。”
他摊了摊手:“你们两位清楚,我们这种小打小闹,饿不死,也很难做大。”
对面这两位明显不是普通人,应该也看不上自己的“产业”,谢廖沙没必要对他们撒谎。
阮若兰盯着他的双眼:“你在基辅混了十几年,有收黑枪的渠道,手下也有一帮信得过的兄弟。但你现在赚的钱,连敖德萨一个码头走私佬的零头都不到,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谢廖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阮若兰替他回答了:“问题在于你没有资本,没有靠山,更加没有一套把渠道和武力变现的商业逻辑。”
她每说一句,谢廖沙的目光就黯淡一分。
说到最后,他也忘记了要给客人倒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两位,你们说的这些谈何容易啊,在这里,可是有很多真正的大人物,他们动动指头,就能轻易玩死我们的。”
沈少峰接过话头:“在我们国家有句古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给谢廖沙递了根烟,帮他点燃起来:“你说这里的黑手党大人物,哪个不是从小混混做起来的?”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能给你提供他们才有的资源呢,你有信心能做起来吗?”
谢廖沙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把酒杯拽紧。
他隐隐察觉到,眼前这两个人,将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在基辅这些年,收黑枪,倒卖废旧零件,偶尔给道上的人牵线,赚的都是辛苦钱。”
沈少峰的声音仿佛有一股魔力:“但换个角度想,你认识了什么人?卖给你黑枪的那些仓库管理员,找你修车的那些退役军官,托你牵线的那些雇佣兵,这些人脉,对一个有资本,有靠山又有完整商业网络的团队来说,每一条都是金矿。”
谢廖沙端起伏特加猛灌了几口,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沈,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现在就在做的事,只是规模大一百倍。”阮若兰接过了话头:
“我的曙光国际,账上有五十万美金流动资金,后续还会追加。我需要在基辅有一个本地业务代表,名义上负责纺织品和日用品在二毛国的分销,实际上负责把我们的货卖出去,把我们需要的东西收进来。”
谢廖沙连忙摆手:“你们……到底需要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核弹头吧?这我可弄不来,就在不久前,我们这边有好几个军官因为盗卖被逮捕了,那种东西太敏感,我无能为力。”
沈少峰跟阮若兰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前者还是亲身经历呢。
阮若兰摆了摆手:“放心吧,组织……嗯,是我们对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兴趣。”
“目前阶段,废铜烂铁、过期零件、老旧的工业图纸,什么都行。只要是前苏留下来的东西,二毛国这边的人不当回事,但在别的地方能卖上好价钱。”
她的语气很随意:“更高级别的东西,你可以慢慢去弄懂其中的门道嘛。当然啦,这些交易明面上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出面,我们在幕后辅助。”
谢廖沙皱眉道:“阮老板,不是我不肯帮忙,但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们这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做了,我肯定竞争不过。”
阮若兰和沈少峰在路上早已商量过,对眼前这个光头佬的反应早有预料。
“谢廖沙先生,先说人手问题,你既然能帮我搭上雇佣兵,那应该也清楚,这帮家伙只要给钱,充当你的打手是没有问题的。钱更不需要你操心,我说过,账上有五十万美金,后续随时可以追加。”
“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竞争不过别人,是别人凭什么能竞争过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我在港岛是做什么的?”
谢廖沙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阮老板出手阔绰,背景神秘,但具体做哪一行,还真的不知道。
“很简单,跟你是同行,搞社团。我父亲那一辈,老丸只是油麻地一个几十人的小堂口,周围全是比我们大好几倍的势力,地盘早就被分光了,根本没人拿我们当回事。”
阮若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时候我问我父亲,我们这么小,怎么跟那些大社团争?我父亲说,不用争他们的地盘,先把自己的地头守好,等他们内讧,大社团人多,人多就杂,杂就容易乱。他们一乱,我们就从边角的地方一小块一小块地吞……”
谢廖沙听得很认真,他想不到眼前这位阮老板居然真的是港岛的黑帮老大,还跟自己谈起了发展史。
沈少峰差点想笑出声,根据O记的档案,老丸的上一代龙头接手的时候,势力已经相当不小了,阮若兰不过是为了节目效果才编出这么一段。
“在港岛,我们抢地盘用的是西瓜刀,水喉管,偶尔有把黑星就是重火力了。”
阮若兰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把玩了一下:“在这边,虽然换成了AK,但抢地盘的逻辑是一样的,正面打不过,就打侧面。整体打不过,就打局部。等对手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那个他们看不起的小混混了。”
谢廖沙把酒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阮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用去跟那些大佬正面抗衡?先从边缘做起?”
沈少峰在这方面同样是行家,两辈子都是。
他很自然地接话道:“你刚才说,某些生意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了,你竞争不过。”
“那正好啊,人多的生意我们先不做,专做人少的。那些大人物看不上的小仓库,小管理员,小渠道,你能不能先做起来?然后慢慢再辐射向他们的地盘?”
“现在你有了阮老板的资金跟人手支持,又有我们的专业指导,只要你肯搏命,何愁大事不成?”
谢廖沙听得眼前一亮,他拿起桌上那瓶伏特加,把三个杯子全部倒满。
“阮老板,沈,我以前在球场外面卖假票的时候,有个老混混跟我说过一句话,在基辅,如果你没有靠山,你就只能一辈子卖假票。”
“如果你想往上走,你得找一个比你强得多的人,然后死心塌地跟着他干,我等了十几年也没等到这个人。”
他举起酒杯:“今天好像等到了。”
沈少峰拿起杯子,跟谢廖沙碰了一下。
阮若兰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那就别等了。”
三人一饮而尽。
……
2月17日,启德机场。
明天就是除夕,初步帮阮若兰搞定了二毛国那边的事情,沈少峰马上赶回港岛。
“不容易啊峰峰,能赶回来跟我过年。”
前来接机的乐慧贞跟他拥抱了一下。
“嗯,回家吧,毛子的菜太甜,我都要吃吐啦!”
……
2月27日,O记总部,总警司办公室。
李文彬拿起一份文件,狠狠扔到桌子上,对沈少峰说:
“少峰,你来评评理,刘杰辉那个扑街做事太离谱啦!”
第190章 李文彬跟刘杰辉的首次冲突,竟是因为沈Sir而起?
两天前,大年初八,刚刚结束春节假期的O记主管李文彬,就亲自杀上湾仔警察总部,跟刘杰辉大吵了一顿。
李文彬是正宗“红裤仔”出身,从军装一步步升上来的,平时面对的都是社团大佬跟古惑仔们,要他斯斯文文跟你讨论那是痴心妄想。
据当天某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某文员事后回忆,李Sir拍桌子的力道,大到他们在走廊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Sir,你有无搞错?陈德斌那个老伙记,七九年在油麻地果栏扫粉档,单枪匹马,一把左轮搞掂了大麻成,那时候你刘杰辉还在穿开裆裤!”
“人家为警队流过血,你而家一句档案有问题,就要冻结人家的退休金,做人不能这样吧?”
刘杰辉全程坐在办公桌后面,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李文彬吼完了,他才开口:“李Sir,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我们有义务对任何存在问题的退休档案进行内部审核。”
“在审核完成之前,相关福利只能暂停,我只是根据程序做事。”
“又是程序!我程你老母啊!”李文彬又一掌拍下去,双手叉腰:
“我问你,陈德斌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搞到退休都不得安稳?”
如果沈少峰在这里,他会“老怀安慰”地表示,现在的李Sir,终于有了一些《寒战》正传那位行动副处长的风采啦!
刘杰辉依旧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道:
“抱歉,具体细节在审核期间不便透露,如果审核结果证明档案没有问题,福利会尽快恢复,并补发所有暂停期间的款项。”
李文彬忍住了抄起桌上的镇纸砸向刘杰辉的冲动,尽量压抑住火气:
“刘Sir,你我都是宪委级,每个月单单基础月薪就四万多起步,你可能不了解陈德斌这种干了一辈子还拿着‘伤心柴(高级警员)’退休的警员会有什么困境。”
他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陈德斌的老婆有尿毒症,要长期去医院透析,他的那份退休金每个月都只是刚刚够?”
刘杰辉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往常一样继续背诵程序条文。
“李Sir,陈德斌的档案确实存在不一致的地方,至于是什么问题,我暂时不能说。”
“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他的情况,我会优先处理。家属医疗福利这块,我尽量在这几天内给他一个结果。”
“不是尽量,是一定!”李文彬站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俯视着刘杰辉:
“刘Sir,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因为你那套程序,害得陈德斌的老婆死在透析室门口,害得他女儿因为交不起学费被学校退学,我不管你刘杰辉坐到什么位置,也不管你背后是谁在撑你,我会让你在警队待不下去!”
放完狠话,李文彬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刘杰辉苦笑了一声,然后吩咐秘书进来把桌面收拾干净。
……
时间回到现在。
少峰弯腰捡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这是一份服务条件及纪律科发来的公函,上面列了一串退休警务人员的名单,后面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经审查,以上人员之退休福利需重新核实,暂停发放,待进一步调查后另行通知。
李文彬收集到的名单上大概有二十几个名字,都是李树堂当年的老部下,有在各区的反黑组,或者O记干过的,有在PTU当过教官的,还有一个是李文彬刚入职时的带教师兄。
“头,先别急,慢慢说。”
沈少峰把文件放回桌上,掏出烟给李文彬递了一根。
李文彬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开口:
“少峰,这帮老伙记,当年跟着我老窦出生入死。有几个在七十年代某事件的时候挡过土制菠萝,有一个在八十年代追大圈仔的时候被打瘸了一条腿,都是替警队,替港岛市民的安全卖过命的人。”
“现在倒好,刘杰辉那个扑街一句话,退休金全停了。他们家里面要供楼的,要看病的,儿女在外国读书的,你让人家怎么办?”
沈少峰给他倒了杯水,等他把火气撒完,才道:
“头,刘杰辉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做事确实比较讲规矩,但应该不是那种无缘无故搞事的人,你有没有好好跟他谈过?”
“谈过了,他跟我打官腔。”
李文彬掐着嗓子学刘杰辉的语气:“李Sir,这些退休人员的档案存在什么什么问题,要怎样复核,必须遵守程序……”
说到这里,他一拍桌子:“那帮老伙记年轻的时候哪个不是拼命三郎?现在老了还要被这些坐办公室的文官折腾。我老爸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连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沈少峰听完,坐回会客区的沙发上,自己点了根烟,开始思索。
说起刘杰辉跟李文彬的这场冲突,根源要追溯到半年前。
政治部解散之后,MI5在撤退前在港岛警队里埋了大量钉子。
这些钉子的档案被做了手脚,混在浩如烟海的退休名单里,被刘杰辉发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