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处的海关官员拿着他的港岛护照反复看了将近三分钟,又抬头盯着他的脸比对了好几次,最后用口音极重的俄式英语问了一句“Business or tourism?”。
沈少峰答了一句:“Tourism”,对方才极其缓慢地在护照上盖了章。
出了航站楼,冷风立马刮过,沈少峰把乐慧贞给他准备的那顶貂皮帽往下拉了拉,吐了口白气。
真tm冷啊,陈家驹那个家伙是怎么只穿着一件单衫,戴着一顶海豹帽子在雪地上熬过去的??
“Taxi!”
他拒绝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毛子问他要不要兑换货币的申请,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是一辆没有计价器的拉达,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Where?”
沈少峰把一张纸递给了司机,指着上面的某个地址。
那是杨建华提供的第一个线人,某个基辅警局的老刑警所在地。
司机点了点头,一脚油门把车开上了满是积雪的公路。
1996年的基辅,比沈少峰想象中更破败。
街道两侧的建筑还残留着老大哥极盛时期的影子,巨大的花岗岩外墙,宽阔的人行道,高耸的纪念碑。
但现在外墙上的浮雕缺了角,人行道上的地砖被撬走了一半,路灯杆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
不过想起后世的某个时期,现在的二毛国人们应该比那时候要幸福不少。
沈少峰对非自己人的命运向来不放在心里,只是在内心吐槽了几句便继续“欣赏”风景。
路过某个广场时,沈少峰看到一群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司机告诉他,那是卖旧货的,什么都能买到,军靴,手表,勋章,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真正的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司机没有细说,沈少峰也没有追问。
他有预感,自己应该能用得到这条路,因为要搭国际航班,他的配枪自然留在了海关。
出租车在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前停下。
沈少峰付了不知道几百万的车费,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里,沿着楼梯走上四楼,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
他再次确认了地址无误,才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找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沈少峰用英语说道,同时把杨建华那封亲笔信从门缝递过去。
门缝后面的老头接过信,用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东方人。
他在基辅警局干了三十年,经历过老大哥解体,KGB改组,货币崩盘和好几轮政府更迭,对于陌生面孔的警惕早已刻进骨子里。
东方面孔,可很少会出现在他所居住的这个地区。
老头打开信封,仔细看了一遍,才开门把沈少峰放进来。
房间的暖气烧得很足,墙上挂着一排旧的警徽和几幅褪色的合影照片。
老头示意沈少峰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用英语问道:“我就是瓦西里,杨还好吗?”
“她很好,还让我代为问候你呢。”
沈少峰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些在港岛机场买的手信。
“呵呵,谢谢,杨是个好人。”瓦西里接过礼物,显得很开心。
沈少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子的陈设和瓦西里的衣物,迅速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位应该不是黑警,不然应该不会过得如此窘迫。
那就好,起码在基辅这里有了一个可靠的地头蛇。
两人寒暄了一番,沈少峰递上一根对这里的人来说属于奢侈品的X宝路香烟,试探着道:“我这次过来,是想找你帮我打探一个人的消息。”
说着,他递上了陈家驹的照片:“大约三四天前,他在贵国的海关被扣留……”
第184章 PUA老毛子,什么,有人想黑吃黑??
瓦西里小心翼翼地把那根X宝路夹着耳朵上,然后接过照片,从茶几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然后摇头道:“这个人……我没见过。”
还没等沈少峰开口,瓦西里又补了一句:“不过沈,你说的事情很奇怪啊,护照过期在我们这里根本不算事,交点罚款,填张表就放人啦。”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你知道的,我们又不是美利坚,哪有港岛人会偷渡到这个国家的。”
沈少峰当然很清楚这个事情的扯淡程度,刚刚询问瓦西里,只是他的一个开场白而已。
总不能直接拿出陈家驹的照片问:“我看过电影,记得这个家伙在你们这里的某个滑雪场跟人发生了火拼,求滑雪场位置。”
沈少峰顺着瓦西里的话往下接:“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我这个朋友是警察,一个港岛警察会因为护照过期被贵国海关扣留,说出来都没人信,除非是被别人用借口扣住咯。”
瓦西里把照片还给沈少峰,用警觉的目光看向他:“沈,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已经从警局退休了,可不想无端端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的事件当中。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清楚贵国海关的办事方式,所以才想问问你这位老刑警而已。”
沈少峰察觉到瓦西里的眼神变化,连忙掏出打火机,帮他把X宝路点上:
“你在基辅警局干了三十年,以你的经验,如果一个人被……呃,假设是被上面用假借口扣了,有这种可能吗?”
瓦西里吸了口烟,摇了摇头:“沈,上面办事从来不跟我们地方警局打招呼,人被带到哪里,为什么被带走,档案上不会留任何痕迹。”
“你就算去问基辅警局的主管,他也只能跟你说他也不清楚。”
沈少峰点头表示同意,关于这一点,确实很多国家跟地区都是一样的,警察部门天然比安全部门低一等。
他马上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那些高高在上,动不动就说无可奉告的家伙太讨厌了。实不相瞒,我在港岛也是干警察的,你看我手上练枪的老茧。”
瓦西里抓住沈少峰的手,看了一下他的虎口,顿时大生知己之感。
沈少峰上辈子在美利坚,就是从唐人街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古惑仔,凭借着脑子,胆魄跟口才干到后来某个层次的,对于如何跟鬼佬打交道很有一套。
简单来说,要投其所好,但又要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骚到对方的痒处。
两人咒骂着某些不干人事的安全部门职员,骂到后来,双方还互相教会了对方几句粗口。
听到瓦西里这个毛子老汉学着说“屌你老母”和“冚家铲”,沈少峰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少峰叹了口气:“老瓦,说实话,这次来找你,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这个朋友他老婆急得天天哭。我来二毛国之前跟她保证过,一定会把人带回去。”
“所以,无论你想到最近发生了任何特别的事情,请务必告诉我。”
听完沈少峰“言真意切”的恳求,瓦西里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标签有点破旧的伏特加和两个玻璃杯。
“正宗的基辅伏特加,平时舍不得喝,难得遇到同行,喝一杯。”他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都倒了大半杯。
“敬友谊!”
两人喝了一杯。
瓦西里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犹豫了片刻:“沈,我跟你说一件事,但你听完之后不要到处说是我讲的。”
“行,你知道的朋友,我这个人最能守秘密。”
沈少峰点了点头,心里感叹一句:不容易啊,自己在港岛连一哥的酒都不用喝,现在好说歹说,还陪这老毛子喝一杯,才终于套到话了。
“我有个以前的老搭档,叫尤里,现在在利沃夫警局干活。前两天他打电话来跟我闲聊,跟我说那边最近出了件怪事。”
瓦西里回忆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道:“利沃夫郊外有个滑雪场,叫喀尔巴阡,前两天被军方临时封了,理由是搞反恐演习。”
“尤里在电话里骂了半天,现在是旺季,军方说封就封,滑雪场老板……呃,就是他的表弟,估计跳楼的心都有了。”
沈少峰脑子里立刻闪过了《警察故事4》的印象最深刻的画面。
陈家驹戴着一顶海豹帽,骑着一辆雪地摩托在滑雪场山谷里被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军人追杀,然后好像是跳直升机失败,堕进某个冰湖?
“老瓦,你说的这个,跟我的那位失踪的朋友有关系吗?”
“不清楚,但如果你问我这几天我们这里最特别的事情,我只想到这个了,希望对你有帮助吧。”
沈少峰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关键词,喀尔巴阡雪场,利沃夫,再多问就会显得目的性太强。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伏特加喝完,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瓦西里,你这瓶伏特加比机场免税店的货好喝多了。”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了,沈Sir根本不喜欢喝酒。
“那当然,这是全二毛国最好的伏特加!我女婿从老家带过来的,他老家在基辅郊外一个小镇,那边有个老头自己在酒坊酿的,从不对外卖。”
瓦西里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有兴趣,又给沈少峰倒了半杯:“你要是喜欢,下次来的时候我让他多带一瓶。”
“一言为定。”
两人又喝了一会,沈少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来告辞。
“沈,我发现你比杨更有趣,下次来基辅,记得找我喝酒啊。”
临走前,沈少峰往瓦西里的怀里塞了几包烟,几百美金,把这个老头钓得嘴都歪了,还偷偷告诉了他一个能顺利弄到“好家伙”的黑市地址。
“你跟那里的人说,是老瓦西里警长介绍的,保证没有人敢骗你。”
……
告别了瓦西里,沈少峰先打车到了预订的酒店放好行李,开始构思下一步的行动。
陈家驹的号码他一落地就打过好几次了,还是打不通,根据相关剧情发展,此时这个倒霉蛋应该已经被救起来了。
至于他之后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从东欧到了澳洲,沈少峰实在记不起来了。
当务之急,是要跟尤里……这个让他莫名联想起前世玩过的某款即时战略游戏的家伙联系上。
他先拨了尤里的电话。
“喂?(俄)”
“尤里警长,老瓦西里让我找你……”
沈少峰用最简短的话语把情况介绍了一遍。
尤里冷哼一声:“那个老东西,自己退休了就把麻烦往我这边推。”
“我明天过去利沃夫,想跟你当面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事后有报酬。”
“明天中午十二点,中央市场后面有家叫老磨坊的咖啡馆。来的时候别穿太显眼,东方人面孔在这里比较扎眼。”
尤里说完就断挂了电话。
沈少峰拿着话筒,仔细回忆起尤里刚才的话。
显然,经过陈先生这么一闹,那边可能已经有军方或者安全局的人在留意陌生面孔。
这样的话,自己原本打算正常买火车票过去的计划就值得斟酌了。
沈少峰把电话打到前台,咨询了一下从这里开车到利沃夫的时间,对方告知他大约6小时车程。
他把瓦西里写的那张黑市地址翻出来看了一眼,开始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