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峰，今晚谈得怎么样？”杨建华先给他倒了杯茶。
“刘杰辉发现那批异常账户之后没有声张，先找陆明华确认了方向才来找我……”
沈少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游艇上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杨建华点了点头：“嗯，陆明华做事一向谨慎，他能推荐刘杰辉，证明此人值得培养。对了，那个邝智立如何？”
昨晚深夜，沈少峰已经跟她汇报过今晚的游艇聚会，所以才有此一问。
“内部调查科高级督察，之前在O记待过几年，查内鬼，查问题是内行。”
沈少峰坦然道：“根据我跟他的接触，此人做事很稳，不该问的一句不多嘴。关键是，他对这件事的判断跟我基本一致，知道吃空饷不是关键，政治部能随意留下假档案才是最大的问题。”
“行，既然是你信得过的人，组织上肯定会列入重点考察。内部调查科的人平时经手的都是敏感案件，邝智立肯定有自己的价值。”
杨建华对沈少峰看人的眼光还是相当有信心的，拿起钢笔“擦擦擦”地记录了一会，便把重心转向杨锦荣。
这位身份最敏感，他的立场也是杨建华，或者说组织上急需弄清楚的。
政治部解散后，除了G4（要员保护组）等等平时不接触情报工作的行动人员外，杨锦荣所任职的保安科也是九七之后会留下来的正式编制。
甚至组织上有考虑过，把保安科改组成保安部，负责多项与保安有关的事宜，包括保护显要人物，防范及对付恐怖活动，以及统筹保安工作。
这么一个重要部门，里面的人选必须经过精挑细选，不能容忍害群之马存在。
“少峰，你要知道，保安科以后的工作十分重要……”
杨建华向沈少峰透露了一些组织上对保安科以后的安排，然后强调：“杨锦荣此人，毕竟从警校毕业就进了政治部，所以我们对他的立场，必须谨慎再谨慎。”
沈少峰当然对这些东西一清二楚，但在这一世，自己是“第一次”接触到此类信息。
所以他装出了一副首次听到的样子，沉思片刻才肃然道：“杨局，你说得对，他毕竟在政治部待了几年，谨慎是应该的。”
“但如果杨锦荣真的要搞事，今晚在船上完全可以不认人，假装没看出来。他主动开口，至少说明他心里那杆秤是偏向我们这边的。”
“对了，我在船上跟他分别之前，他还说了一句话。”
“哦，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少峰把杨锦荣在码头上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杨建华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她把钢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少峰，你觉得他是真心的？”
沈少峰毫不犹豫道：“嗯，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在杨建华看来，这就是沈少峰为杨锦荣背书了。
“行，既然如此，那我会上报上去，把杨锦荣也列入重点考察对象。”
组织上对政治部转出来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评估流程，不是所有愿意合作的人都能直接进入后续环节。
杨锦荣今天表了态，但具体怎么用还需要时间验证。
经过初步对邝智立跟杨锦荣的“政审”，两人开始进入正题。
“……杨局，我们今晚初步商量的方向是，刘杰辉从退休系统里筛选八五年到九四年之间退休的文职人员名单，邝智立从现役系统做同样筛选，杨锦荣负责辨认，所有名单汇总到我这里，我再安排下一步。”
杨建华听完沈少峰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少峰，我提醒一句，海关那边还有老丸的渠道要配合运高精尖产品，日常的毒品调查课案子也不能停，现在又多了这件事，你真的顾得过来？”
她确定对沈少峰这位“劳模”能否负担得起如此繁重的任务感到担心？
沈少峰端起杯子喝茶：“老丸那边的渠道已经走顺了，第一批货的流程验证过没问题，后面只需要关键节点到场就行，不需要全程盯着。海关日常工作有温芷祺和冯满芬撑着，细勇那个案子已经收尾了，短期内没有大行动。”
他摊了摊手：“而且这件事跟毒品案子不一样，不是靠突击行动能解决的，长命功夫长命做咯。”
“你自己衡量好就行，如果中间累了或者需要调整，不要硬撑，及时说。”
“我知道。”
“名单出来后你打算怎么核实？文职人员本来就容易藏，不可能一个个上门走访。”
“先过一轮地址对比，刘杰辉那边整理名单的时候，我会让他同步提取档案上的住址信息。”
“如果对方档案是伪造的，地址大概率对不上真实存在的登记记录。这一步不需要惊动任何人，只需要在行政登记系统里做数据比对。”
沈少峰显然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答道。
杨建华仔细思索了一遍，敲了敲桌子道：“房屋登记和选民登记这两块我们这边有渠道接触，但比对结果不能走公开系统。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人做一次交叉核验。”
“那就能省掉很多时间了，如果地址对得上，再进入第二步，挑几个目标做外围观察，例如杨锦荣已经在船上圈出来的那几个人，确认他们的活动范围。”
听到沈少峰这句话，杨建华立马提出关键问题：“那你打算用谁来做外围观察？”
“杨局，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沈少峰坐直了身体：
“刘杰辉，邝智立和杨锦荣都不适合做这一步。”
杨建华听出了他的意思：“你又想自己来？”
上次搞定张李明华的狗腿子Moore那几个，沈少峰就是亲自出马，辅以某些精锐特勤人员。
这才有了ICAC分别把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扑街，从不同地方当众带走的名场面。
“对。”沈少峰点了点头：“这次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出马，直接全部用组织上的手足们也不太方便。”
“根据我的估算……初步锁定三到五个目标的话，两到三组辅助人手够用了。”
杨建华深深看了沈少峰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少峰，我明白你的意思。”
“刘杰辉在服务条件及纪律科，调阅退休名单合理，但再往前走一步就容易引起注意；”
“邝智立内部调查科的身份更敏感，一旦被人发现他在跟踪退休人员，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有人在查这条线；”
“杨锦荣更不用说，他刚从政治部出来，只要出现在任何一个前政治部人员附近，对方就会立刻警觉。”
说到这里，她无奈地摊了摊手：“但你也不能事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吧？”
“杨局，只能我来。”沈少峰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定：“我自己带队，在关键节点上盯。辅助人手对港岛的情况不熟悉，而且……现在毕竟只是九五年啊。”
杨建华明白他的潜台词。
政治部刚解散，MI6的人还在港岛活动，如果这时候让不熟悉港岛情况的内地特殊人员直接介入，一旦被别人发现了，场面会很尴尬。
那些欧美无良媒体的德行，大家都懂。
反而是沈少峰作为海关高级督察，可以用查其他案子的名义出现在目标附近，万一被发现，有的是理由搪塞过去。
查翻版碟，查冒牌货，查水货，查走私烟酒等等，海关什么都可以查。
什么，你说这不是毒品调查课的职务范围？
这是我们海关的内部分工，关你咩事？
“那好吧，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
杨建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等着他开口。
“两件事。”沈少峰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交叉审核。杨锦荣在政治部的任职时间不算长，他认不出来的，不等于那些人不是政治部余孽。”
“我整合好档案后，会交给你，由你转交给组织上的专家们，进行进一步的甄别。”
杨建华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安排，名单到了之后三天内出结果。”
“第二，辅助人手。”沈少峰继续说道：
“等地址确认之后，我会筛选出第一批目标。到时候我需要两到三组人，每组一到两个人，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做短时间的现场确认……”
“这些人选，我要确保他们不会在港岛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记录。”
杨建华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人员我来安排，具体怎么对接，等你确定第一批目标之后再说。”
沈少峰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
杨建华也站了起来：“万事小心，有困难记得找组织。”
……
回到笔架山道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沈少峰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光线调得很暗。
电视机还开着，乐慧贞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人已经睡着了。
他换了拖鞋走过去，把杂志从她膝盖上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毯子滑落的时候还是把她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回来啦？”
“嗯，豆豆，吵醒你啦？”他在沙发边沿坐下来。
她揉了揉眼睛，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你今晚说借Joe的游艇出海谈事情，谈得怎么样啦？”
沈少峰靠在沙发靠背上：“还行，该谈的都谈完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经常要晚回来，有个案子要跟。”
乐慧贞侧过头看他，眉头紧皱：“又是有危险的那种啊？”
“不一定危险，但要花时间。”沈少峰没有说太多细节：“主要是盯人，不需要动手。”
乐慧贞看着他的侧脸，没追问具体是什么案子。
跟沈少峰在一起久了，她已经学会了分辨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重新躺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那你注意安全就行。”
“好。”沈少峰低头亲了她一口：“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沈少峰之前“提议”的那个真人秀企划案，已经在乐氏电视台试播，反映良好。
乐慧贞作为节目制作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好吧，晚安。”
她打了个呵欠，任由沈少峰公主抱，将她抱进卧室。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按部就班。
刘杰辉那边在整理退休文职人员的名单，邝智立同步启动现役系统的筛选。
工作量比想象中大，因为很多东西电子档上没有。
沈少峰白天照常去海关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回家吃饭，偶尔在书房里把杨锦荣在游艇上圈出来的那几个人的资料重新翻出来默记一遍。
他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档案上的住址，退休年份和部门。
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路线，那个区域有几个出口，附近有没有监控，白天什么时段人流量最大。
很快，沈Sir又要化身特工出动了。
……
7月10日，傍晚六点半，九龙城。
沈少峰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戴着一顶印着NY的黑色鸭舌帽，没有戴墨镜，毕竟大晚上戴墨镜更容易引人注目。
他把车停在三条街外的一个公共停车场，步行走到方家明档案上填的那个地址所在街区。
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下来，沈少峰像在等朋友一样站了一会儿，目光透过茶餐厅的玻璃窗落在对面那栋楼入口处。
那份档案上填的住址是这栋楼的四楼某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