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峰也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拿起一只濑尿虾。
外壳炸得酥脆,一掰就开,虾肉饱满弹牙,椒盐的味道渗得恰到好处。
“唔错唔错,够新鲜!”沈少峰点了个赞。
阮若兰倒没有急着动筷子,她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慢慢喝着。
“沈Sir,有人说你得罪了上面的人,才被发配到海关。”
沈少峰没抬头,继续对付手里的濑尿虾:“确实是被调走的。具体原因,相信你也明白。”
这位跟自己一起经历过MI6的两波追杀,很多事情就没必要隐瞒了。
阮若兰夹了块龙趸,慢慢咀嚼:“我看你心情好像不错,挺看得开喔。”
“看不开也没用。”沈少峰扔下虾壳,拿起冻柠茶嗦了一口:
“不过嘛,鬼佬想把我从O记赶走,但他们不知道海关比O记更适合我做事。”
“你今晚约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吃海鲜吧?”
阮若兰跟他边吃边聊,终于进入了正题。
沈少峰连续消灭了几只濑尿虾,这才重新拿起湿纸巾擦了擦手:“嗯,我想先找你打听一下洪兴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在O记的最后那段时间,忙着进行交接,没空管江湖事。”
这当然是借口,沈少峰就算不在O记上班,那边的事情也没有彻底放下,更别说还有梁笑棠这个卧底了。
但谈话嘛,当然要由浅入深,尤其是今晚自己要初步试探阮若兰的态度,不能一开口就入正题,拿江湖事来打开话题刚刚好。
阮若兰点了点头:“洪兴那边最近热闹得很。靓坤那天当着蒋天生和五个堂口揸Fit人的面扔了三块五毛六退会,道上都传遍了。”
“我听说蒋天生发了话,不允许任何字头收留靓坤过档?”沈少峰喝了口冻柠茶。
阮若兰点了点头:“蒋天生在江湖上发了通杀令,洪兴的草鞋退会还羞辱龙头,这个面子不找回来,他以后不用在道上混了。”
她夹了一只蛏子,状似随意道:“而且我收到风,蒋天生打算在五月初五开红堂,正式宣布将靓坤降职为四九。”
洪门传统山堂的秘密内室叫红花亭,亭里正中是忠义堂,挂关圣、摆前五祖后五祖牌位,是洪门正统象征。
因为忠义堂在红花亭内,江湖口语把红花亭议事简称为红堂。
蒋天生的这次“开红堂“,就是把整个港岛的洪门兄弟,包括洪乐,洪安,洪义等社团召集在一起,宣布某件大事。
“五月初五?”沈少峰皱了皱眉:“那不是端午吗?”
“对。蒋天生选这个日子,摆明了是祭旗。”阮若兰冷笑一声:
“红堂一开,靓坤在港岛就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洪兴的通杀令加上降职通告,等于告诉全港的字头,谁敢收靓坤,就是跟洪兴过不去。”
沈少峰没有立刻接话,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梁笑棠之前反馈的信息。
靓坤退会之后确实加强了安保,天收和狂人轮流贴身跟着,说明他早就料到蒋天生不会善罢甘休。
“那靓坤那边有什么动作?”
“暂时没听到他有什么大动作。但他能从湾岛带着大笔钱回来搞电影公司,说明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蒋天生开红堂那天,靓坤肯定不会乖乖等着挨刀。”
沈少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话锋一转:“阮先生,你之前在咩市考察的那几个项目,有进展吗?”
阮若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沈Sir,按理来说,你又不在O记了,应该不会如此关注这些江湖事吧,对不?”
这个女人,当然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一半一半。”沈少峰也笑了:“洪兴那边我是真的想知道,但确实也有别的事想跟你聊聊。”
阮若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沈Sir,都是老朋友了,有话不妨直说。”
沈少峰接下来的话,让阮若兰大吃一惊:“阮先生,老丸准备面临灭顶之灾了,你知道吗?”
第135章 沈大导论如何阻止寒战1995上演(二更,求月票)
“沈Sir,你是什么意思,吓唬我啊?”
阮若兰皱着眉头,立马提出疑问。
其实,沈少峰这句骇人听闻的话语,也不算是完全用来忽悠阮若兰。
现在已经是1995年5月,离政治部正式解散,还有不到两个月。
根据沈少峰了解,亨利那个鬼佬,最近捞钱捞得更加丧心病狂了。
甚至之前暗示过沈少峰,如果有亲戚朋友有需要,可以通过所谓的“更新人士名单”,把他们直接加塞进政治部工作人员里面,让他们取得土澳之类的英联邦国家绿卡。
当然啦,不同国家,不同价格,童叟无欺,保证比市面上的移民机构靠谱。
还特意强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咯。
那反推回去,张国标在《寒战》第一部里所说,由李文彬主导的所谓“完美卧底计划”,成功瓦解某字头,然后何国正等五名手下被塞进最后一批更新人士名单,旅居南非,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了。
而根据沈少峰穿越过来之后的所见所闻去推测,这个“某字头”,很有可能就是老丸。
再加上之前已经发生过的阮若兰被MI6追杀,然后李文彬被ICAC搞,李树堂也差点被搞定。
现在,自己这个两度破坏MI6行动的督察被提前调出O记,顺理成章地推理下去,鬼佬们的大行动应该很快到来了。
所以他才在跟李文彬告别前,特意说了那句“有什么卧底行动,一定要告知堂叔跟我”。
李文彬那边会如何发展,沈少峰暂时不得而知。
但关于老丸,或者说,关于阮若兰方面,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方案。
作为前世美利坚某特殊行业从业人员,以及今世的O记著名干探,沈少峰可以大胆说一句:
没人比我更懂黑社会。
在1995这个时间段,要从上到下,彻底瓦解一个老丸这种“会员”人数好几万,“业务”遍布港九新界,历史悠久,资金充足的大型社团,肯定不是那么容易的。
除非,是鬼佬那边直接下了死命令,港岛这边的警队,律政司,法院等等所有职能部门全力配合,再辅以MI6针对老丸核心人物的斩首行动。
但沈少峰不能直接跟阮若兰说:“我是穿越者,我预判到你们老丸很快要完蛋了。”
所以,面对阮若兰的疑问,他只能换了一套说辞:“阮先生,你还记得之前鬼佬针对你的追杀吧?”
“当然,但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这段时间已经很低调了,鬼佬还要搞我?”
阮若兰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注视着沈少峰的双目。
“阮先生,实话告诉你,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堂叔那边,刚刚才经历了一场MI6的暗杀……”
沈少峰把自己当时如何在西贡救走李树堂,又如何安排那些暗手反杀了以贝尔为首MI6的那几个家伙的事情,一一告知了阮若兰。
“你觉得,鬼佬连一个退休这么久的老头都不肯放过,会放过你这个拒绝跟他们合作的老丸龙头吗?”
阮若兰越听,脸色越难看。
关于ICAC诬告李文彬收受她贿赂一事,她也是亲历者之一。
就是想不到鬼佬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沈Sir,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沈少峰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只蛏子:
“很简单,我想你明白,鬼佬不会因为你低调就放过你。他们之前在港岛经营了上百年,现在要走了,临走之前要把该埋的钉子埋好,该清掉的人清掉。”
“老丸是港岛目前最大的社团,码头、物流渠道,甚至对地盘工人的渗透,每一样都是他们想要的。你拒绝合作,在他们眼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阮若兰没有说话,只是又点起一根烟,默默抽着。
沈少峰继续道:“李文彬是O记主管,鬼佬拉拢他不成,就想通过ICAC搞掉他。李树堂退休这么久了,鬼佬照样派人去西贡暗杀他。你觉得自己比他们特殊多少?”
“无论黑还是白,在鬼佬眼中都没有区别。他们眼中只有两种人:自己人跟敌人。”
“那我应该怎么做?”阮若兰终于开口,带着一份自嘲:“像上次那样,又跟你跑路?”
沈少峰吐出蛏子壳,摇了摇头:“上次你是被迫走的,没有准备。这次你可以有计划地走。”
阮若兰皱了皱眉:“难道你要我带着白头他们,走佬去加拿大?”
方展强的亲妈“方姐”,上次回来“搞定”李文彬之后,又回到加拿大定居,独自抚养方展强的孩子。
所以阮若兰的第一反应,以为沈少峰是让自己先躲到加拿大避避风头。
而加拿大温哥华,不客气地说,确实聚集了不少从港岛移民过去的“前江湖人士”。
沈少峰摇了摇手指:“阮先生,格局小了。加拿大,还不是鬼佬的地方吗?”
“你就没有想过,内地比起加拿大更安全?”
“最起码,我敢拍胸脯保证,只要你人在内地,MI6的人,没有任何可能跑过去追杀你。”
没错,这就是沈少峰想出来的方案,你MI6的特工再精锐再有本事,还能在咩市,鹏城这些地方动手不成?
李文彬是现任O记主管,暂时用不了这一招,但阮若兰就不同了。
只要她跟一帮核心头目平安渡过这段时间,那个所谓什么卧底计划,自然无疾而终。
阮若兰闻言,瞬间呆住。
对啊,自己怎么没想过,眼前这位O记……哦,不对,是海关高级督察,和内地那边关系匪浅呢。
她沉吟片刻,犹豫道:“沈Sir,上次去咩市,是你们安排的。这次你让我主动带人过去,万一去了回不来呢?”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上次她是被MI6追杀,不得不走,那是逃命。
这次主动过去,还拖家带口的,如果那边有人想留她,她根本没有退路。
呃,听说,那边的犯罪分子,有可能会被打靶……
阮若兰越脑补越心惊胆战,赶紧喝了半瓶啤酒压压惊。
沈少峰理解她的顾虑,但这一次,他比上次更有底气说这番话:
“阮先生,你觉得我费这么大的劲,就是要劝你过去送死?”
“那样的话,你未免把自己的价值看得有些低了。”
阮若兰愣了一下:“沈Sir,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少峰把屁股下的木凳向阮若兰拉近一些,肃然道:
“老丸掌握着全港最大的走私渠道,码头、船队、物流线路、通关关节……”
“这些东西是你们老丸几代人累积下来,不是随便哪个社团说复制就能复制的。”
“沈Sir,你别乱说,我是良好……”
面对海关高级督察,阮若兰下意识想开口否认,沈少峰抬起手制止了她:
“阮先生,我不是要打击老丸走私,你不用急着否认。”
“上次我们在内地,石支队跟你聊过什么,你在咩市,那边的人又对你说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阮若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少峰继续循循善诱:“阮先生,你总听说过霍老先生吧?”
“当然。”阮若兰下意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