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佬黎起身，经过那排照片时停了一瞬，摇头走了出去。
十三妹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大佬B面前，目光越过他落在山鸡身上：“山鸡，我旺角的场子，你以后最好别来。我不想看见你。”
山鸡低着头没敢接话，十三妹转身走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蒋天生、陈耀、大佬B、靓妈，陈浩南和山鸡。
大佬B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蒋生，我……”
“回去。”蒋天生打断他：“看好你的场子。靓坤退会的事今晚就会传遍全港，他不会老实。”
……
就在靓坤愤然退会的同一时间，另一场会议在跑马地一个高档私人会所召开。
与会者，现任布政司张李明华，某大法官，某立法局议员，某地产商，现任警务处长蔡元祺，以及环贸集团主席潘志昂等等。
会议厅布置却极为考究，深色胡桃木护墙板，水晶吊灯，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十二把高背皮椅环绕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港岛开埠初期的老地图，仿佛时刻提醒着在座者，这座城市从何而来，又该由谁说了算。
张李明华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上挂着那种政客特有的亲切微笑。
她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目光在潘志昂身上多停了一瞬，才开口道：“Simon，欢迎加入。同时要恭喜你，年纪轻轻就接了潘家的班，环贸集团在你手里，一定能再创高峰。”
潘志昂微微欠身，面带得体的笑容：“张太过奖了。环贸是家父毕生心血，我不过是尽力守住家业罢了。以后还要请张太、蔡Sir以及诸位前辈多多关照。”
在座的都知道潘隽亨是在伦敦“意外身亡”，而潘志昂是如何在极短时间内施展雷霆手段，稳住局面，接掌环贸的。
但没人会提，在这个圈子里，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蔡元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哈瓦那雪茄，嘴角含笑，目光却一直在潘志昂身上打转。
他没有接张李明华的话题，而是慢悠悠地开口：“Simon，听说环贸之前那个智能数码港的项目，你打算重新启动？”
潘志昂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
他知道蔡元祺这是在敲打他，那项目原本是黄嘉辉在负责，黄嘉辉失踪后便搁置了，现在他刚坐上主席位置，蔡元祺就提起这个，显然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蔡Sir消息果然灵通。”潘志昂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数码港的确是环贸近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不过家父生前已经跟英方做过初步沟通，这个项目涉及通讯基建和数据处理，光是环贸一家是吃不下的。我正想请张太和蔡Sir，还有在座诸位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合作方。”
张李明华接过话头，她显然对这个话题早有准备：“Simon说得对。港岛要在九七之后继续保持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数码通讯基建是关键。新机场、新码头、新的通讯网络，这三件事缺一不可。”她看向蔡元祺，“Peter，你觉得呢？”
蔡元祺吸了一口雪茄：“张太高瞻远瞩，我自然支持。不过通讯基建这种事，涉及到的部门太多。警务处这边，最关心的是通讯系统的安全和可控性。”
他特意加重了“可控性”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在潘志昂身上：“Simon，环贸如果要做这个项目，技术方案和运营架构，必须经得起警队的审查……”
第129章 阳谋，破格升高级督察，但是……
潘志昂听出了蔡元祺的潜台词：你要做可以，但通讯系统的控制权，必须是可控的，不能就这么交给一个上市公司。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蔡Sir放心，我们环贸做项目一向严谨。具体的技术方案，等这边完成初步设计，一定第一时间送到警务处以及保安科，进行安全评估。”
他不动声色地在警务处后面，加了个保安科，意思也很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各自的算计。
用道上的话来翻译翻译：大家都是跟同一个阿公搵食，但你是铜锣湾揸Fit人，我是草鞋。
你有你的地盘，我也有我的大水喉撑腰。
你大佬B（蔡元祺）才50岁不到，想继续在自己当揸Fit人的这段时间（任期）里搵食，也不能公然剥夺我靓坤（潘志昂）埋堆吧？
说到底，大的立场方面是一致的，但放到蔡元祺跟潘志昂一个警界一个商界的野心家眼中，都想做话事人啊。
张李明华见两人各怀心思，适时敲了敲桌面转移话题：
“Simon，我也听说过令尊潘老先生在生时，跟他妹夫黄嘉辉曾经提出的数码港计划，非常有远见。”
“如果你确实有意重启的话，我这边在政府部门，可以给你适当铺路。”
潘志昂再次站起来，微微欠身：
“多谢张太。家父的遗志，我一定尽力完成。环贸在港岛经营三代，深知这座城市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各位前辈的远见和魄力。”
“我年轻，经验不足，以后还要靠张太，蔡Sir和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让在场的几位老狐狸一时挑不出毛病。
坐在潘志昂斜对面的立法局议员戴维斯笑容满面地开口：
“Simon太谦虚了。潘家三代人，从你爷爷潘兆庵那一代开始，就一直是我们港岛商界的标杆。现在你接棒，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扶你一把咯。”
他转头看向张李明华：“张太，数码港这个项目，我印象中涉及到的不仅是通讯基建，还有数据处理中心，跨境数据传输协议这些东西。光是港岛内部谈，法理上恐怕还不够吧？”
张李明华点了点头，她明白戴维斯的意思。现在是1995年，大规模搞通讯基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除了港岛本土势力，必然还避不开北面。
但有些事情水深到就连她这个布政司也摸不透，所以今天只能暂时避开不谈。
“戴维斯议员说得不无道理。我们有句古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的重点，是先确保这个项目的架构清晰，各方权责明确，最重要的是不留下让有心人钻空子的漏洞。”
张李明华环视众人，“在座诸位都是港岛各界的支柱。九七之后，港岛能不能继续维持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说到底还是要靠我们的经验，人脉，以及在各自领域的影响力。”
这个女人家族很有影响力，本身的能力也受到港英政府的认可。
更加关键的是，她的丈夫是港岛警队辅警总监，从1987年任职至今。
所以，作为这个会议的C位，她这番话一出，在座众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所谓的漏洞，当然是指不能让某些不受控制的势力插手关键环节。
所谓的支柱，说白了就是他们这帮在港英体制下经营了几十年，既熟悉游戏规则，又舍不得游戏规则被改写的既得利益者。
那个一直沉默的地产商李黄瓜此时终于开口了：“张太说得对。港岛能有今天，是几代人打下的根基。我们这些人，不管做什么生意，在什么位置，说到底都是在维护这套根基。根基稳了，什么九七，什么过渡，都是小事。根基不稳，说什么都是空话。”
他看向潘志昂，貌似语重心长地说道：“Simon，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我送你一句话，有些事，急不得。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讲一个稳字。环贸这么大一盘棋，你先把它稳住，再说发展。”
潘志昂一直在认真听着，闻言微微点头：“李Uncle说得对，晚辈记住了。”
会议又持续了约二十分钟，话题从数码港项目的落地时间，到九七前后港岛金融体系的稳定性，再到如何“合理安排”关键人事。
每一个话题都点到即止，在座的老狐狸们，都知道什么该当面说，什么该私下谈。
陈方适时地站起身，举起了面前的茶杯：“好了，今天该谈的也谈得差不多了。九七之后港岛的路怎么走，靠的是我们在座各位齐心协力。大家各司其职，其他的，水到渠成。”
“我以茶代酒，祝各位诸事顺遂，也祝港岛的明天，如我们共同期待的那样，繁荣，稳定，长盛不衰。”
众人纷纷举杯。
“敬港岛未来！”
散会时，众人在寒暄中陆续离场，陈方作为会议发起人站在门口一一送别，笑容得体。
等到把走到最后的潘志昂都送走，她才转过身，朝蔡元祺扬了一下下巴：“Peter，留一下。”
蔡元祺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会议室的厚重大门关好走回会议桌旁坐下。
张李明华先确认了会议室的门已经关好，才走到窗边，右手打开窗户，左手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Anson。”对面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
“F.M。”张李明华用的是英文：“会议刚结束，Simon那边暂时没问题，他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立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但Simon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让你打给我，是准备说另一件事。Peter在旁边吗？”
“他在听着，你说。”张李明华打开了免提。
F.M继续说道：“最近我们在港岛有两次行动失败了，经过情报深度分析，都指向一个人，O记督察，沈少峰。”
张李明华的眉梢一挑：“沈少峰，那个警队最近很出名的后生督察？”
她想不到F.M堂堂MI6亚太区主管，通过另一个老板，特意让自己开会完联系他，居然事关一个小小的O记督察。
更吃惊的，当然是蔡元祺。
MI6之前的两次行动，都没有通知自己这个港岛一哥。
他根本不清楚沈少峰这个自己的得力干将，居然牵涉其中，还貌似成为了MI6的眼中钉？
难道，是当时那个所谓的公海联合行动？
蔡元祺立马回想起来。
“对。就是他。”F.M继续道：“老板对这个年轻人不太满意，不能再让他继续留在O记搞事。”
张李明华沉吟了两秒，看了蔡元祺一眼，目露凶光：“老板的意思是？”
“不能直接动他。”F.M的指令异常明确：“他刚刚救了六十多个港岛顶层人物，市民声望正高，又是媒体眼中的警队新星。如果他现在出事，舆论会像疯狗一样盯着不放。”
“我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行动，目标涉及到港岛的社团秩序，不能在关键时期被他打乱节奏。所以，让他离开O记这个王牌部门，换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过完今年再算。”
张李明华听完，和蔡元祺对视一眼，缓缓开口：“我明白了，我会跟Peter商量出一个合适的方案。”
“尽快。”F.M说完，挂断了电话。
张李明华把卫星电话收好，转身走回会议桌前，在蔡元祺对面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杯红茶，才缓缓开口：“Peter，你听到了，老板的意思很清楚，不能留他在O记了。”
蔡元祺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眉头微皱：“他是我的人。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替我做过不少事。”
事到如今，蔡元祺也很头疼，一边是上面老板的命令，一边是用得十分顺手的好帮手……
“我知道。”张李明华柔声道：“但老板的意思，你我也不能违抗。”
蔡元祺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少峰最近立了太多功。尖沙咀倪家、元朗修车厂的国际毒贩、新记陈耀兴的案子、还有四季酒店六十多个人质，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够他升一级。现在警队内部也好，市民舆论也好，都在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张李明华沉吟片刻，才敲了敲桌面，冷声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顺水推舟。”
蔡元祺挑了挑眉：“怎么推？”
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破格晋升。”张李明华的语气非常笃定：
“给他港督嘉许状，破格升高级督察，他立的功，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舆论会觉得警队重视人才，赏罚分明。而警队内部，也不会有人反对一个刚立功的年轻督察晋升。”
蔡元祺下意识摇了摇头：“但他今年一月才转正督察，现在才五月底，还不到半年，根本不符合警例啊。”
原本他的计划，是明年1月1日让沈少峰升高级督察，比起警例规定，已经提前了差不多两年，想不到这个女人更狠。
张李明华显然已经盘算好所有步骤：
“正因为急，才说明我们重视他嘛，不然凭什么叫破格提拔？你我都清楚，警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立的功摆在那里，我搞定嘉许状，你搞定警队内部晋升通道就行了”
““Peter，有句老话叫不拘一格降人才啊，对于真正的叻仔，我们不能吝啬。”“
好家伙，难得这位香蕉人还懂古文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心为沈少峰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