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上次发生战乱,已是去年的事情了。
生存环境变得安定,霉运似乎也被冲散,这几天可以说风平浪静。
没遭遇土匪打劫,未受到乱民滋扰,连一直担心的追杀,也再没出现。
要说动物的恢复力就是强,猎犬黑虎在牛车上躺了两天,如今竟能绕着队伍又跑又跳了。
李三那三处刀伤也不重,身上的绷带并未影响行动,起码射箭仍然百发百中。
宗言的内功依旧无法运行,体力却着实恢复不少,如今说自己是半残已不恰当,只肩膀刀伤动一动还有些疼。
小故和陈红雨之间的小别扭,如预料中,持续时间很短,都没到半天,说不上谁先妥协,又凑到了一起,甚至因为多了师门,关系反而更近。
小话痨终于找到一个能耐心听他讲话的玩伴,俩孩子一路上嘀嘀咕咕也不嫌累。
“师父被耗子吓得摔下床,脑门上撞了一个包,跟长角一样……”小故一副眉飞色舞模样,小声对陈红雨道:“可乐死我了,你猜包有多大?”
“有多大?”宗言无声无息站在他们身后,也压低了声音问。
陈红雨瞬间正容,只小故没感觉出身后的阴风,抬起手开始在额头前比划:“足有……哎呦!”刚说俩字,后脑勺就挨了一下狠的。
“再胡说,我让你真长角!”宗言收回手,不满地哼了声。自己那点黑料,全让这小子抖搂出去了。
见俩孩子变得安分不少,不免感到欣慰,觉得自己维护了师道尊严。
可没等他得意呢,就瞥见前面探路的李三匆匆回返的身影,不禁皱眉,难道前面又有土匪埋伏。
好在这次李三带来算是个好消息,他们终于到了景宁城……
虽然早打听出自己所处位置,也清楚距离最近的县城就是景宁,但望见山下那高耸城墙的时候,宗言仍忍不住有些恍惚。
毕竟,这一段日子,他们看到的,不是残垣破壁就是荒山野岭。
遭遇过土匪埋伏,乱民滋扰,见证过血腥屠戮后的遍地尸体,也曾亲身参与搏杀。
对他们中大部分人来说,精疲力尽与惊惧不安已成日常。
以至于看着眼前的安宁,心中却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出于谨慎,他们虽下了山,却躲在树丛中,远远地观察了许久。
眼前的景宁城临山傍水,城墙外延伸出一大片空地,看上去与之前见过的平潭县没太大区别。
但这里城门并未紧闭,女墙后看不见埋伏的弓手,城外更无乱糟糟的流民营地,只有青翠禾苗在微风中摇曳。
“天已不早,咱们进城吧。”宗言盯着城门稀疏进出的百姓看了一阵,当先迈出林子。
余人皆面色轻松,步伐都快了许多。
宗言底子还在,虽伤势好转缓慢,却不觉得什么太苦。
李三跋山涉水也习惯了,大概还好。
其他人,体力本就不行的李景行和陈大夫,只勉励支撑罢了。何况还有俩半大孩子以及一瘸一拐的牛三斤。
奔波这么多天,早快挺不住,是该洗个热水澡清洗风尘,吃几顿正常饭食补贴肠胃,再好好睡一觉了。
走着走着,最前方的李景行突然说了句:“若非时机不对,真想就此定居,不再南下了。”顿了顿,又叹息:“也不知这种平静能持续多久。”
他们大多时间在绕路,按照直线距离并未走出太远,景宁县仍处于交战边缘地带。
听说附近数支义军正和朝廷军队胶着,别看县城宁静,说不好什么时候战火就烧过来了。
所以,休息一番可以,他们仍要继续南下,寻个远离战场的大城市安身,起码到时选择会多些,总好过在乡间莫名其妙被大军砍了脑袋。
可随着距离城门越来越接近,队伍中小故和牛三斤面上开始露出些不安的情绪,他们没接触过南方军队,各种恐怖传闻倒是听了不少。
李景行李三几人比较平静,只有些担心小鬼难缠。
唯有宗言半点不虚。
他视力最好,眼见得前方一队明显也是逃难的一群人进城,守门军官除了收取入城费,并没有为难谁的举动,甚至连推车上的行李都没查就让人过去了。
而他们这个队伍,有主家(李景行)、管家(陈大夫)、小厮(陈红雨)、书童(小故)、护卫(李三)、长工(牛三斤),再加上他一个家养和尚,这人员构成再合理不过,哪有被刁难的道理?
可下一刻,他就被打脸了。
“什么?要牛?”
守门官用眼睛斜着李三,哼声道:“将军刚刚下令,城中所有牛马都要征集送往前线。”与此同时,周遭的士兵已慢慢聚集过来,面色不善。
对方冷笑:“怎么?你们不愿意,难道是北面的奸细?”
“当然愿意!”李景行这时也不心向朝廷了,很干脆地将牛车上的行李背起来,其余人无奈,只得将剩下的包袱都分了。
接着李三一把抢过小故手中缰绳,递到军官面前。
后者却并未身后,只侧了下头,便有兵丁将牛车牵走了。
可事情还没完,军官仍没有放行的意思,反而将视线落在李三脚边的猎犬身上,竟咽了咽口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可不行!李三一惊,来不及多想,抬腿就踹了黑虎一脚。
不知是被踢疼了,还是猎犬真的机灵,“嗷”一声就窜离大道,直奔着稻田跑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你们……”军官面现怒容,当即要命令士兵动手。
只是没等他的手抬起来,就被陈大夫握住了:“还请将军通融一二……”悄悄将早准备好的一小袋铜钱塞了过去。
军官竟毫不避讳地掂了掂手中分量,还打开瞄了眼,面色方才缓和。
见状,除了小故因为照顾几年的牛没了有些垂头丧气,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却没想到,那军官竟盯上了宗言:“你是哪来的和尚?”
他明显没多少耐心,都没等答话,就继续道:“将军正在召集附近的和尚。”似乎之前那袋子钱起到了作用,语气客气了几分:“放心,只是做场法事,给钱……”
宗言:“……”
可我不会啊!
第147章 法事(上)
要说宗言正经进修过,某种程度已经不算假和尚了。
无奈清净寺人少庙小,位置又偏,平日根本没什么香客,接不到做法事这种赚钱的业务,否则他也不会成了最大的金主。
培训的时候,师父除了练武时给点好脸色,往常面对他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由里到外都透着嫌弃。
自然的,和尚会的技能,宗言大部分都不会。
反正他没想学,师父师兄也懒得教。
啥都不懂可能露怯,起码知道收敛,总比胡搞乱搞丢人现眼强!
难道今天要丢人?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可宗言视线不经意扫过李三与牛三斤腰间挎着的钢刀时,不由一惊。
这些钢刀制作精良,绝不是普通平民百姓能拥有的。
当日缴获后,他们当然全用上了,宗言也有一把,不过杀那三个食人魔时卷了刃,他嫌脏就舍了。
进城前,考虑到刀上没有标记,造型并不独特,看上去普普通通,问题应该不大。毕竟继续出发总需有护身的东西,对一些小贼也是震慑,就留了两把。
自己等人被对方怀疑是探子才追过来,而一个和尚是好的突破口?
宗言抬眼看向军官,一片平静,根本看不出其他情绪,连对方身后那些兵丁也无异色。
他方才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沉吟片刻,犹豫着说:“小僧入门不久,还没有承接法事的资格。”
哪知对方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会念经吗?”
“倒是会一点。”宗言眉毛跳了跳,这问的像话吗?
“那就行,跟我来吧!”军官根本不容得他拒绝。
宗言大惑不解,按说做法事总该找个学艺精湛的,他都摆明自己不会,何必揪着他不放?
忍不住问:“不知大人找小僧,是要做何种法事?是否需要提前准备。”
军官却摆手:“不用准备,东西都有,至于什么法事,到地方就清楚了。”之后就不再开口,只和身后卫兵紧紧盯着他们。
宗言看了眼同伴后无奈点头,与李景行约好做完法事在客栈碰头后,就跟着军官走了。
他们一路沿着大路朝前走,在一处有门口驻守卫兵的大宅院前停下,想必就是这里了。
军官与守门卫兵低语两句,那卫兵就跑进去,也就几呼吸的工夫,就有个着甲的胖子迈出侧门。
“丁校尉,这是刚找来的和尚。”军官朝旁边一指。
那胖子见面前和尚穿着脏污破旧的麻衣,先面露不喜,待看清宗言那风尘难掩的清俊容貌,眉头方才舒缓,只是语气有些犹豫:“看上去倒比之前的靠谱些,从哪来,弄成这番模样?”
军官道:“刚从北面逃来的,难免落魄些,急切间哪能再找,反正凑个人数,你们不是催得急嘛!”
宗言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然而没让他多想,那军官见胖子点头,就在身后推他一把,并吩咐:“进去吧,记住要守规矩。”然后又冲胖子笑道:“这可是我找来的人,你适当照顾点。”不得不说,这人除了贪点,还怪好嘞。
那胖子直接领着从小门走进去,并未进入主宅,而是沿着墙壁,一直朝西行。
宗言发现此地虽未挂上匾额,但守卫严密,可以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短短这么一段距离,就遇到两伙巡逻的兵丁。
路过垂花门时,宗言更看见里面庭院和游廊处或站或坐着不少人,也都穿盔带甲,不愧是将军府邸。
只是从大门开始,这一路上竟连块白布都看不见,实在不像有人去世的模样。
宗言心里更加胡涂,难道是祈福或开光?
这时,走在前面的胖子回头,似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解释:“将军爱犬被野兽咬死,他老人家伤心异常,便想做场法事让爱犬走得安心,结果只找来俩和尚,都说成单不成双,既然正好碰上,也算你的造化。”
宗言脚步一顿,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给去世的宠物做法事,在现代宗言听说过,倒不怎么抗拒,毕竟他也是爱宠人士,完全能理解宠物主人的悲痛心情,而且这类法事应该比较好糊弄。
只是将军府这些人不地道,连蒙带骗不说,还根本不容拒绝,就很过分。
若非守卫森严,他现在的情况可能打不过,更需牵挂李景行等人安危,依过去的脾气,早就让对方知道花儿……
宗言眼角扫过路过兵丁手持的长矛与钢刀,迅速收敛了眸中情绪,木着脸紧紧跟上胖子。
最后对方将他带到西南角的一个大院,这里该是大户仆从居住的倒座房。
几乎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来往进出的,却没有做青衣仆从装扮的,全是些精壮士兵。
“这几日你住那间。”胖子用下巴点着其中一间。
然后拉过一个路过的士兵,低声交待一番,又转向宗言:“法事需三天,从明早开始,你们夜里老实待在房中,莫冲撞了贵人。”撂下这句话,便径直离开了。
宗言打量下阳气格外充足的环境,迈步走进房间。
这间屋子结构简单,也不大,中间一条过道外,其余都被大通铺占据了。
两边铺上各有一套整齐的被褥,还散着包袱,宗言从露出一半的经书封皮推断,该是胖子口中另两位同行所有。只是不在房中,不知做什么去了。
稍后一名士兵提着被褥与包袱走进,称是丁校尉吩咐准备的。
宗言解开包袱皮,发现里面灰色僧袍、袜子、念珠与袈裟都有,还全是新的。
看来,无论那将军对宠物是否真上心,只要吩咐了,如丁校尉等手底下的人都不敢马虎大意,可谓准备齐全。
道谢后,宗言去院里打了井水回来,关门擦洗一番,就穿上了袍子。
虽脚上布鞋破了点,却也算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