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92节

  这是事情不对的信号,后面几人忙也停步,开始小心戒备起来。

  宗言先是惊疑,凝神片刻后,便对李三钦佩无比。要知他的听觉与视力均远超常人,尽管和李三相差一段距离,可理论上两人看到的听到的其实都差不多。然而,他就没发现任何的不对。

  静下心来,才察觉前方密林确实过于安静了,不禁感慨李三的谨慎与经验丰富。

  李三回转时仍悄无声息,却很是从容,说明前方埋伏的人应该尚未发现自己等人的存在。

  众人压低声音,简短商议了几句,便牵着牛车往回走。

  记得来时有条岔路,只不过狭小崎岖,更不知会通向哪里。要知古代道路完全不似现代那么四通八达,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就算队伍中有个猎人,他们也不敢离开官道太远,迷路或成群的猛兽也是致命的。

  可他们已别无选择,甚至为加快速度不留太多痕迹,还将黄牛拉着的板车抬进了一处水沟里藏好。

  现在宁可耽误些时日,也不敢将性命交托给别人……

  没了车轮的噪音与颠簸响动,却使得队伍气氛更加低迷起来,就这样安静的,在几乎全被野草覆盖的山道上行进许久,临近傍晚,几人终于来到一处荒村。

  和之前见过的死村不同,眼前的小村子明显被荒废了好多年,大部分土坯茅屋倒塌惨败,只能在野草中偶尔看到些许轮廓,也彻底成了植物和小动物的家园。

  简单巡视一番,并未发现其余人类来过的痕迹,几人便径朝村子中央,那唯一还保存的建筑而去。

  虽说眼前这院子围墙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扇半开的院门孤零零伫立着,杂草丛生中屋子更塌了大半,可框架还在,起码还有半边瓦片完好,应能遮风挡雨。

  日落西山,天色渐渐阴暗,身处荒野废村,耳听得鸦啼阵阵,虫声连绵,就很有鬼片的既视感。

  可在场之人连更恐怖血腥的场景都见识过,自是不甚在意。

  推开朽烂的木门,迎面就是灰尘和破败的味道,但里面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见到突然窜出来的小动物,倒是安全。

  “需多收集些木材,这场雨怕是不小,可能要在此地耽搁些时日了。”李三望着西边那片云彩,忧心忡忡地说道。

  宗言不会预测未来天气,却很信任古人的经验,当下也和其他人一起,将背上的东西一放,就忙活起来。

  这大半天各个累的不行,众人也顾不得休息,捡拾木柴干草,打扫睡觉的地方。趁着野菜粥下锅的工夫,清洗了换下来的衣服。甚至吃过晚饭,他们还烧了锅热水,轮流用布巾擦拭了身子。

  虽说早已习惯彼此身上臭烘烘的味道,可既然李三断言明天有雨走不了,那便只能当做临时修整了。

  将衣服晾好,几人围着篝火开始休息,中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若是往日,这种睡前消遣,宗言肯定会参与的。尤其是南下之后,与众人再无陌生感,关系开始亲近,他也懒得再端着,兴致来了,还会分享些后世的段子和故事。

  只是今天不同,他坐在褥上,话都没一句,就开始闭目盘坐。

  旁人见状,自是压低声音,怕打扰了出家人的功课。傻子都能看出来,大师今日心情欠佳。

  能好才怪,被一群土匪逼得改道,李景行等在乱世生存久的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宗言却满心都是虎落平阳般憋屈。

  他宗某人,硬抗过军阵强弩,也曾执棍与人血腥拼杀,上回还当着几万人的面将人脑浆都砸了出来,主打一个报仇从不隔夜。

  哪想到如今落魄至此,可谓一日三惊,天天光逃命了,今日更是连敌人面都没碰到就得退避三舍,越想越是气不顺。

  所以,一闲下来,他就检查起自己的经脉以及脑中古卷。

  可惜如往常一般,稍一运功,穴道脉络就针扎般疼得厉害,自己辛苦练出来的内力半分施展不得。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金手指,你要说古卷完全坏了吧?那关于唐僧肉的许愿没了,说明某些功能还在。

  可要说完好,带着他逃到这个世界后,古卷死活再没了反应。

  越看越郁闷,宗言索性躺了下去,不再折腾,看了眼不知因何又低声吵起来的李景行与陈大夫,翻了个身便闷头睡去。

  在野外过夜,尽管有猎犬警戒,着人值守也是必须的。

  宗言轮到后半夜,他睡了一觉,估算着时候差不多,就换下正打着哈欠的李景行。

  果如李三所言,他守夜没多久,外面便有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宗言起身,蹑手蹑脚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确认屋顶漏雨的地方波及不到同伴方才放心。

  他们准备充分,这半边屋子看样子也比较坚挺,倒是个安身的好地方。

  明明出村不到十天,却好像走了半辈子那么长。尤其是宗言这种尚在恢复期的病患才叫受罪,早就觉累的不行。

  如今暂时安全,周围无陌生人虎视眈眈,头顶能有片瓦遮身,已算条件不错,确实该休息调整一下了。

  听着外面的雨滴声,想到不必早起赶路,宗言就没去叫人换班,而是一直守到众人起床。

  大概这段日子都很累了,也或许是阴天的关系,一闲下来,大多数人都显得没什么精神。

  宗言亦是如此,草草吃了点东西,懒洋洋地盘膝而坐,试图再度搬运内力。可依旧徒劳无功,大概因为晚上没睡好,不知怎的,竟这么坐着睡了过去。

  等他睁眼,外面的雨停了,只能听到屋檐滴水的声音,但外面天空依旧阴沉沉,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打眼一扫,发现屋内少了两人,正要询问,便见李景行甩着湿漉漉的双手走进来,当先一句就是:“咦?李三呢?”

  他问的是小故,回话的却是在给牛三斤更换伤药的陈大夫。

  “打猎去了。”

  李景行皱眉:“这雨刚停,他打什么猎?”顿了顿,又问:“一个人?”目光投向正老实趴在宗言身前的细犬。

  陈大夫却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呦,还能半个人去吗?”

  “你……”

  得,又吵起来了。

  李景行与陈大夫明明是多年老友,却几乎没有心平气和的时候。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如果说一开始南下北上路线分歧还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某人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引发争端。

  只能说,这两人的相处方式足够特别了。

  还不能劝,越劝他们吵得越起劲。

  宗言如今都见惯不怪,只当自己不存在。

  反正这俩弱鸡也打不起来,相比之下,趴在身旁的黑虎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宗言爱猫,也喜欢所有毛茸茸的可爱动物。

  细犬体型修长,没有胖乎乎的肉感,但黑色皮毛油光锃亮,抚摸时手感也相当不错,撸起来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心中郁结瞬间消散不少。

  可惜不是他养的,黑虎这名字到底大众了些,“可乐”“黑加仑”这类清新脱俗的词汇才与猎犬的毛色更搭配。

  然而,还没等他上手摸几下,原本一脸享受趴在地上的黑虎突然支棱起一只耳朵,接着猛地站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宗言也扭头望向屋外。

  没多久,连其他人都听到了愈发靠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满身狼狈的李三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背着弓箭,一手还拎着野鸡和兔子,显是收获颇丰。

  但众人此刻对猎物毫无兴趣,而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李三怀中抱着的孩子,以及他身后缀着的矮小身影……

第140章 荒村(下)

  自从宗言接手烹饪事宜,虽得到了团队中所有人一致好评。

  可粥就是粥,无论怎么折腾,也不可能弄出珍馐美味出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从南下开始,他熬粥时投放的粮食越来越少,里面的野菜却一顿比一顿多,几顿过后,就无人再夸粥好喝了。

  不是不想补给,可一路上经过的村镇,人差不多都跑了,偶尔遇见村中土著,人家不上来抢你一把已是不错,哪可能卖你粮食与食盐?

  这也是李三坚持要在下雨天出门打猎的原因,每天走那么远,光吃野菜可不够。

  但众人没想到,打猎就打猎,这人竟带回来俩孩子。

  一个与小故年纪相当的柔弱少年,瑟瑟发抖跟在后面。

  李三怀里还抱着个紧闭双目的幼童。

  三人头脸衣衫全是泥浆雨水,乍一看去,跟个泥人一般。

  陈大夫忽然“咦”了一声,跨前两步,伸手在孩子人头摸了摸,接着顾不得脏污,一把抢过孩子,转身朝篝火处跑。

  跟在站在一处的李景行此时也无心吵架了,反而很有经验地率先将自己的狼皮褥子抽出来,垫在地上。

  陈大夫将孩子放上去后,就回身在药箱中翻找起来。

  李景行则很默契地给孩子脱去湿渌渌的衣服,嘴里还吩咐小故准备温水。

  因为天气阴冷,铁锅一直放在火堆上,里面就有开水。宗言和小故用木盆去外面打了溪水回来,勾兑一下,想来足够。

  等李景行用布巾大概将孩子擦拭干净,宗言这才发现,原来竟是个脸蛋肥嘟嘟的小女孩,不知什么原因昏过去了,这般折腾都没反应。

  李三拉着少年坐到篝火旁,就带着猎物快步走出去。

  少年人却不肯坐下,小故递过去的干爽衣服也看都不看,只站在一旁,抿着嘴、直勾勾盯着女童发呆。

  从桃花村出发前,陈大夫就带了很多的药材,等待宗言那几天,更是将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材都归纳整理好了。没一会儿,就从药箱中翻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药罐,放在火上煎熬。转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便安抚道:“这孩子摔晕了,还有些发烧,不算严重,待会儿服了药,没几日就会好转。”

  众人很信任他,闻言皆长出口气。

  宗言身为病人,更清楚陈大夫医术如何,既然说没问题,孩子肯定无碍。

  只是,他的目光从地上那摊孩子脱下来的衣服上挪开,落到那一言不发的少年人身上。

  尽管这两个孩子浑身泥泞脏污不堪,可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柔嫩白皙的肌肤,而且小女娃衣服料子用的是绸缎,显然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少年人身着布衣,却有双精致的鹿皮靴子。

  显然都不是普通人,却不知为何沦落到这个地方。

  希望不会带来麻烦!

  不过,此种忧虑在脑中转了转,便不再去细想了。

  毕竟只是两个孩子,而当日他大概也是这般被捡回来的……

  等李三拎着已收拾干净的猎物回返,外面终于又开始下雨,大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瓦片屋墙,气势比之前要大很多。

  虽明知这么大的雨下了后,出发时肯定道路难行,可躲在屋内的几人,却悄悄地松了口气。

  因为这场大雨,足以掩去一些不必要的痕迹。

  李三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视线落在那新来的少年身上,笑着点了点头。

  或许救命恩人到场,缓解了少年人的紧张感,很快,对方便不再直勾勾盯着孩子,面上的表情逐渐鲜活,挺直的背脊也松弛下来,迈开两步,紧紧地跟在了李三身后。

  李三也没管他,抽出一块木板,在上面用柴刀将野鸡与兔子剁成块,直接下了锅。

  没多久,这间破屋内,除了汤药味道,又开始弥漫起了一股肉香。

  食物的香味能够抚慰人心,低迷的气氛瞬间缓和。

  熬制汤药的时间比较长,锅里的肉开始变得软烂,陈大夫将药罐里的药汁倒入小碗后,又加了水,继续煎熬。

  而他的判断没错,许是到了温暖舒适的地方,孩子的伤也的确不重,中间小女童清醒了一次,大眼睛懵懂挨个看向围着她的大人,最后对着少年人委屈地哼了几声,又沉沉睡去。

  不管旁人怎么想的,那少年人该是彻底放心了,捧着分量满满的一碗肉,终于开口了:“小、我姓薛,名玉成,乃嘉陵人士,本在平潭县探望生病的姑妈,没想到战乱将起,担心家中安危,便与大兄南下返乡,结果几天前遭遇了拦路的土匪,混乱中,我与大兄失散了……”

  声音中却并无这个年纪变声期该有的沙哑,显得轻柔悦耳,他语速不快,且条理清晰,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可经历劫难,估计现在也怕得厉害,有时吐出的话都还带着颤音。

  交代好自己的来历,对方就低下了头,只默默啃着肉,不再言语,但神情模样,显是并不平静,不知是在担心失散的亲人,还是忧虑自己的未来。

  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先前看对方如此紧张小女童,还以为出于兄长或仆从的责任,万万没想到,两人压根没什么关系,那孩子就是薛玉成逃跑途中在树林里捡到的,当时没想太多,就带着一起进了大山。

  “她叫小玉儿……”对于女童,薛玉成却只有这么一句。

  众人皆觉无奈,却清楚小女娃年纪太小,怕是说不出更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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