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88节

  但每每被惊醒后,心底却总会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澎湃。

  若说刚开始,他只为了让自己痊愈,尽量多活几年,见识过那未知存在的无量神通,又怎会不心生向往?

  追星拿月、与天同寿才是自己该追寻的啊!

  只是目前,向往也好,追求也罢,在自己苦兮兮美惨缺了强的情况下,都是后话。

  宗言平复了情绪,抬头望了眼天色,发现自己根本没睡多久,此时营地中一片安静,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肯定做不了旁的。

  擦了把额头冷汗,索性也不睡了,忍着浑身针扎一般的疼痛,硬是将双腿盘了起来。

  脑中古画与祈愿池更是跟死了一样没了动静,他仍是强迫自己摒弃杂念,缓缓合上双眼。

  睡下就会做噩梦,还不如去努力入定。

  说来也怪,他在清净寺呆了那么长时间,师父拎着棍子在旁虎视眈眈都无法让他进入禅定,每次入定都是靠着内功心法装样子而已。

  偏偏就在他精疲力尽,身体破败内力无法运转的时候成功了。

  脑子渐渐空明,双目微合间,竟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

  什么山火,野地,呼噜声,这一切,都在瞬间被隔绝在他感知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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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村一干逃难村民可是累惨了,轮番休息之后,等全部人都醒来,又是傍晚时分。

  无论如何,没了性命之忧,还休息一场,总该想办法填饱肚子。营地中间升起篝火,孩子们最是无忧无虑,尽管饥饿,却仍有精力绕着大人疯跑,欢声笑语间,这片荒滩重新热闹起来。

  西方已染上了红霞,与远处山间升腾起的黑烟竟勾连在了一起,望过去,成了一幅诡美的画卷。

  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论风景如何,都不如火上蒸煮的食物有吸引力。

  若换成以往,就算与旁人一般形容狼狈,身上全是黑灰,李景行身上的文人基因依旧会作祟,尤其是好睡一场后,正该有心情欣赏美景才对。

  但一想到美景背后的残忍,便完全没精力去关注了。

  他摸了摸火燎一般的肚子,正要去接碗开水,袖子却被一把拽住。

  “先生,和尚好怪,我上次醒来他在打坐,直到现在都没动静,不会出事吧?”小故凑到一旁,指着不远处那趺坐的身影。

  李景行望去,不由眯起了眼睛。

  一旁小故见他不答,更觉忧心,两步跑到动都不动的宗言身旁,伸出手去探对方鼻息,下一刻便如受惊一般后退,口中高呼出声:“哎呀,他死了,怎的……”

  但李景行没让他将话说完,蜷起手指在童子头顶敲了一下:“休得大呼小叫……”说完就将小故拽到一旁,又小声叮嘱道:“记住,不要去打扰人家,犯忌讳!”

  可他的嘱咐全是白费,小故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能盘腿能坐这么长时间的人,再三询问,得知这不过是禅定,应该是没事的,心中到底不放心。

  吃饭时尚好,等大家都开始休息,或许是白天睡足了,怎都无法合眼,时不时就坐起来,凑到一无所知的宗言身前,忍不住伸手去探鼻息,往往感受到微弱的热气才放心。如此折腾数次,直到困意再抵挡不住,方消停……

第133章 三天

  可能老天看不惯山火继续荼毒生灵,明明晚霞烧得明艳,但转过天来,在太阳还没露头的时候,又突然下起了雨。

  幸好这时代人醒得早,昨日又睡了一整天,好多人正精神着,更何况还有守夜,发现不对后,几乎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这片临时营地重新变得热闹。

  虽说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不易,但逃难离家,就算是轻车简行,一些必要的东西还是要携带的。而这片荒滩附近,正巧还有许多枯朽的树木与茅草,搭配上有限的几块油布,倒是可以遮风挡雨。

  于是,在雨水降下来之前,这处临时就出现了大大小小数座简陋草棚。

  时间仓促材料有限,棚子数量并不多,却足够容纳下所有人,而且效果看上去更好。

  要知并非所有春雨都如同诗词中描述的那般温柔,尤其是早春时节,都不用等于落下,空气就变得彻骨冰寒,人挨人的抱团取暖正合适。

  宗言无疑是最特别的那个,因为他自己就占据了一处草棚。

  虽说着急避雨,还是有人注意到地上盘坐的和尚,好心的打算叫他起来避雨。

  但任凭如何招呼,乃至伸手去推搡,盘坐于地的宗言竟始终没有反应。

  若不是将手放在宗言鼻端,还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胸口也隐约有着起伏,都差点以为这和尚死后变硬了。

  村民忍住心跳,手上难免更加用力,嘴里的招呼声音也不自觉加大,哪知和尚就跟钉在地上似的,动都不动。

  这一番举动自然吸引了很多人注意,驻足观望稍许后,均是惊异非常。有胆大的提议众人一起动手,将和尚抬进棚子。

  可此言一出后,反而谁都不敢再动手去碰了,那提议的只瞄着其他人,丝毫不凑上前。连正推攘着和尚的村民都迅速收回了手,面带惶恐地瞄向众人。

  无论是什么,只要与宗教、传说等神秘侧的事物联系在一起,都会让人感到敬畏。

  旁的不提,在场的都是熟人,用没用力,用了多大的力气他们一眼就能分辨清楚,而这和尚露天打坐一天一夜,可是动都没动一下,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装绝对装不出来。

  所以不能怪村民们面对宗言时畏首畏尾!

  “此乃顿悟之异状,大家勿要乱动,免得坏了高僧修行……”

  在这片荒滩上,对宗言最关注的还要数李景行与小故二人,可惜他们的动作到底慢了些,等反应过,宗言身上的异常已吸引了不少人。

  最后还是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李景行出言,才缓解了众人的尴尬和疑虑。

  他低声吩咐几句,在场村民便纷纷跑开,没一会儿就抱着扎成捆茅草回来,一个小小的棚子很快便搭建完成了。

  宗言盘腿而坐,也只一人,占地面积很小,是以他的棚子,看上去倒是更加保暖结实。

  大雨如期落下,李景行冒雨带着一帮人,检查了牲口的缰绳,确认没有遗漏后挤进了棚子。

  这场雨足足持续了将近半天,开始还好,还能听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打发一下时间,何况小故在身边,就绝对不会无聊。

  而且,这些棚子都建在荒滩较高处,不必担心脚下积水,否则又冷又饿,会让人更觉遭罪。

  但时间一长,大家挤在一起的种种不便也体现出来了。

  放屁的,脱鞋的,耳边村民的抱怨夹带着鸡叫鸭鸣,脚边还趴着几只小猪在哼哼,各种汗臭带着牲口粪便的气味儿无比酸爽。

  往日光风霁月的李景行拥着小故,到没怎么矫情,很快也适应了。

  只是偶尔目光透过雨帘,看到那肆意流淌于水中伫立的小小草棚,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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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篝火余烬,袅袅而升,牛梁山脚的荒滩上,完全没了前几日的喧嚣,匆匆搭建的草棚,也早四零八落,几无痕迹。

  突然几声犬吠,紧接着小故的一声高呼,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先生,你快看!”

  李景行的目光从书籍上挪开,顺着小故手指的方向望去,紧接着便目光一凝。

  原来,清晨的雾气浓郁,却不知为何,有一大团白雾在宗言打坐的方位盘桓不去,白雾涌动间,竟似蒸腾在那光溜溜的头顶。

  时而分散,时而凝聚,渐渐的,竟围绕着宗言身周,形成了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卍”字符出来。

  待看清这一切,李景行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宗言觉得自己进入了奇妙的状态,空灵且安宁,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与运行内功时完全不同,好像清醒,又处于混沌中,好似忘记了所有,烦恼忧愁与身上的疾病伤痛都不存在了,感觉无比的舒服。

  也因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只经历了一刹那,又好像过了很久,外界的杂音不知何时又渐渐多了起来。

  依旧是恍恍惚惚沉浸在其中,但他的神智却也慢慢回归了大脑。

  “真醒了……”

  耳边听到这么一句感叹,宗言缓缓睁开眼,没想到却正对上一张放大的脸。

  也就他现在还有些迷糊,若反应再快些,估计已经一拳捶过去了。

  习惯性地做了个收功的动作,双手自膝上抬起,画个半圆后收拢于小腹,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上衣袍一震,挂在他头顶肩膀的露水与早晨清冷的气息就被震散,紧接着有道气剑自口中喷出,竟射了足有一米长才渐渐消失不见。

  耳中听到几道压得极低的呼声与惊叹,一不小心装到的宗言此刻却毫无所觉,更无心计较,因为随着他的活动,从四肢处传来剧烈的酸痛麻木之感,让他忍不住疼得叫了出来……

  “什么?三天?”

  宗言不可置信地惊呼,嘴里的野菜粥不小心喷了一地。

  不怪他大惊小怪,只是无意中打个坐,没想到竟用了足足三天三夜。

  到这时,他才得知,怪不得自己疼得这么厉害,换了谁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这么长时间,也受不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清醒过来,小故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而他也总感觉周围环境有些不对。

  感情桃花村逃难的队伍早在一天前就开拔了,只李景行几人留下等着他醒来,难怪周围会如此安静。

  宗言目光在李景行、小故、陈大夫和猎户李三身上扫过,他是在古代生活过的,当然明白这时候尤其是乱世出行的不易,如今他使得面前几人脱离了大部队,书生与孩子,病患和大夫,唯一有战斗力的只是个打猎的,又如何保证这一路的安全?

  虽说这次入定不由自己,但他心中仍升起了浓浓的愧疚,当时不该想那么多的。

  只是感激的话还没出口,那边李景行就似看出他的心思,攥紧手中书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语气平淡:“我们原本就只暂时栖身村中,如今出来,目的不同,分开是早晚的事。”接着看了看天色,又道:“你快点吃,早些出发,今日或能找到住宿的地方。”

  给宗言送过狼毛褥子的猎户也是哈哈大笑:“是极,荒郊野岭,携带的酒水早没了,是该找个宿头好好吃一顿。”似乎为了应和他,脚边牵着的细犬竟也跟着吠了几声。

  而小故则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这个小话痨很罕见地没怎么言语。

  至于陈大夫,给宗言把了脉后,就一言不发地躲远了,也不知在鼓捣什么……

第134章 北上南下

  野菜粥苦涩,熬粥人的手艺很一般。

  但温热的粥下了肚,终于淡化了火烧火燎的饥饿感,除了四肢依旧无力,宗言已感觉舒服了不少。

  然后就闻到了身上那刺鼻的酸臭味儿。

  在照顾病人这方面,小故总是细致且周到的。

  刚放下碗,小故就已经捧来布巾和袍子,木盆里更兑好了温水。

  宗言扫了眼,见其余人正在忙自己的事,没谁注意到这里,而且在场都是男人,加上他仍没力气,倒没有避讳,直接脱下身上短褂,在小故的帮助下简单清理了自己,并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袍子。

  等这一切做完,太阳已经升到老高了,那边李景行等人早收拾妥当,一干粮食杂物尽数装上了牛车。

  宗言被搀扶着躺了上去,感受到身下那两大布袋的颗粒感,心中感叹李先生在桃花村中的超然地位。

  青黄不接的初春,古代农户家哪来那么多的余粮?除了当做种子洒进田里那部份,剩下的靠着野菜才勉强糊口罢了。而这也是很多人不舍得离开桃花村逃难的原因,因为食物就是命,离开了,地里的庄稼怎么办?今年又吃什么?

  若他没记错,逃难的队伍中,像这样装满粮食的袋子一直被村长仔细保存,并没多少。车上这两袋,已算全村一小半的口粮。

  宗言仅是稍微诧异了一下,并未将之放在身上,殊不知,李景行等人之所以脱离大部队,症结全在他的身上。

  若说桃花村所有人早早躲过兵灾,在于消息灵通、族老行事果断。后来大火烧山,浓烟蔽日中,

  那后来在漫山遍野的山火中全活了下来,只几人崴了脚,就纯粹有运气成分了。

  原本都在暗呼侥幸,结果队伍中病恹恹的,大家都认为是个拖累的和尚莫名其妙就开始打坐,然后天上就下起了大雨,他们眼睁睁见着燃烧了半边天空的山火被瓢泼大雨浇灭。

  自然而然的,有人将这一路的平安与宗言联系起来,不禁心生敬畏。

  无论虔诚也好,单纯好奇也罢,打从一开始,村民中就有相当一部分人想要留下来,等待宗言转醒。

  族老们则需要考虑更多,都在逃难,他们当然希望能有位高人在身边指点迷津,再不济,能收拢人心,给点慰藉也是好的。

  只是听过的传闻逸事中,高人一个闭关就是十天半月,甚至几年几十年,他们虽不清楚真假,可看这位李夫子捡回来的和尚,盘坐两日分毫未动,想必传说是靠谱的。

  当晚为了逃过山火,他们慌不择路连跑一宿,连官道的影子都没看见。连经常出村的人也只知晓大概方位,所在何处始终没弄清楚,前景极其不乐观,关键他们携带的粮食耗不起,也不敢赌,便只能强压下村民的不满,尽快转移。

  至于李景行等人,原就是近两年才定居的外人,且已有了些威望,执意留下看顾宗言,村中也不好干涉。甚至还多留了粮食,并说明接下来可能的去处,倒没有淡了彼此间的情分。

  眼下几人出发,循的也是桃花村离去的路径,沿着荒滩河流一直西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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