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言闻言,不禁为之一滞,原来之前还误会人家了。
不过,他强压下看热闹的打算,说到底是个冒牌货,万一正观要他也跟着念经,岂不麻爪?
好在正观很识趣,取了东西后,一人走了。
这寺庙的水很深啊!
宗言盯着他的背影远去,良久后深深皱眉,想了想,依然有些不死心,直奔老和尚的禅房。
可还没到地方,先听到一阵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门内小和尚正空似乎正陪着师父说话,内容五花八门,孩子很小,语言的组织能力基本没有,磕磕绊绊还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说不了两句,突然自己先乐了,笑上一番后,故事情节便再接不上,于是又换另一个故事,也许内容相似,但只能算同人了。
也亏得老和尚有耐心,不但能听进去,还一个劲儿的夸奖附和。
宗言听得费劲,却知道这孩子在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师父开心。
他摇了摇头,突然转了个方向,背着手在这个陌生的寺院中闲逛起来。
认真算起来,宗言其实是半个恶客。
不请自来,又出现在一场截杀中,偏偏寺中和尚一个重伤,一个武功稀松,最后就是啥也不懂的小屁孩,根本拿宗言没有办法。
昨晚老和尚留他住下的言语,有多少真心不清楚,
大概率也重伤下不愿树敌。
宗言并非不通世故,也知目前处境多少有些尴尬。
可一来是对目前这个世界不熟,二是寺里有任务目标。
所以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既然这几个和尚不肯走,住下便是,就当体验生活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太简单了……
“你们就天天吃这个?”宗言用筷子挑了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犹豫半天才咬了上去。
结果又苦又涩,连咸味都没有,让他险些吐了出来。
清净寺里早没粮了,后院的青菜未长成,又因为袭击的事情,根本没空去山下采买。
中午的这顿饭,便只有能数清米粒的清粥和凉拌的野菜。
宗言稍微抱怨一句,却见正观和正空两个吃得倒是津津有味,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低头将自己钵里的粥两口喝了。
话说,用这玩意吃饭,真挺沉的。
等他放下干净得都不用清洗的粗陶钵,又瞄了眼正跟一根野菜较劲的小沙弥,心里满不是滋味儿。
看把人孩子饿的。
在他印象里和尚们应该吃喝不愁才是,他虽然没进过任何一家寺庙,但电视和网络上可看多了,人家僧人吃的那叫一个丰盛,清净不清净两说,反正肥头大耳的高僧不少。
怎么古代社会就困难到这地步了呢?
又想到正观袍子上的补丁,他不禁担心起以后的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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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正观招呼了一声,便带着从黑衣人身上搜刮的财物下山。
等正空小朋友很自觉地去睡午觉,宗言又变得无事可做,虽觉得打扰病人不太好,还是没忍住,敲响了老和尚的房门。
一进去,便闻到冲鼻的药味儿,老和尚看上去比昨天精神许多,此时正斜靠在床上,手上正捧着一本佛经。
老和尚见他进来,指着墙边的凳子先叫他坐了,才笑着问:“宗言师父在这里住的还习惯?”
“还好!”宗言点头回应了句,然后直接将心里的疑惑说了。
哪知老和尚闻言后爽朗一笑,道:“正观说的不错,那些不过是些小蟊贼,与我寺素有恩怨,昨晚匪首尽除,再掀不起风浪了。”
这明显在忽悠傻小子呢!宗言心下一叹,就知道对方会如此说,好吧,他姑且信了。
禅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人重新开始交谈。
这一番长谈,其实很没营养,但宗言自觉收获颇丰,起码对于目前所处的位置、王朝以及风土人情都有了一定了解。
看上去是闲聊,也在相互探底,好在宗言早有准备。
于是,他就成了一个刚入空门,什么也不懂的新嫩,这话九真一假,刚秃是真的,僧人身份他暂时也认,安市出名的寺院也有的是,只有入门的师父不存在,只能杜撰。
只可惜,为了提升契合度,他虽也恶补了几天佛门知识,却将一个常识忽略了,他竟将已去世父亲的名字,安在了自己师父头上。
于是,在他离开后,被宗言编造来历忽悠的老和尚脸色就越发不对劲,待房门彻底关上,禅房内只他一人后,面上忧色越发明显了……
第14章 对话
时间这东西,怎么说呢,有时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有时就度日如年。
宗言在清净寺住了三天,就敢确认,这里的生活,很可能是这辈子最无聊的一段时光。
他不算懒人,尤其在知道自己得病,又觉醒了金手指后,每天都很注意锻炼,偶尔还自嘲起得比鸡早,并有些埋怨自己不够努力,若考大学时有这毅力,也不至于只能混个大专。也就穿越了,托前身的福,才能在名牌大学混日子。
可他到了这清净寺才发现,原来和尚们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丑时起床坐禅,寅时敲钟,上早课时天才刚蒙蒙亮。
因为住持受伤,两个弟子的早课便会聚在印善的禅房里,老和尚就算再虚弱,也坐在床上一同诵经。
宗言?不是在外面练拳就是在床上呼吸吐纳。
为了契合度,他倒想去凑凑热闹,可还算有自知之明,一是身份尴尬,二也确实不会,便不好去做那充数的滥竽了。
对此,宗言也不着急,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晚上简单些,人家打坐,他也打坐,内在不同,至少表面上差不多。
至于其他时间,清凉寺简陋破败,连庙门都被人拆了一半,寺中杂事当然不少。
宗言待得着实无聊,见小沙弥正空都能帮着抬石头,他也不好真当自己是客人什么都不管,于是修缮大门时插了手。
之后无论是扫地挑水,劈柴除草也都有参与,甚至还跟小沙弥学了如何击鼓与敲钟。
而这,便是这两天的生活节奏了。
这回不无聊了,有些忙也有点累。
无形中却增进了与正观等人的感情,起码相处时,再不似之前那般疏远客气了。
彼此间的交谈也不再带上后缀,而是用法号称之,多少算好事。
不过,忙点累点宗言不在乎,唯一叫他不满的还是饮食。
正观挑着满是米面蔬菜的担子回来,寺里吃的东西看上去比第一天丰富得多。
清粥浓了不少,野菜舍得用点盐了,桌上还多了一盘不知什么面做的饼子。
这样的饮食对比现代标准要“健康”多了。
但味道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宗言开始还能接受,谁让他真饿呢!
当然,也仅是开始而已,如此度过几天,任他再强迫自己,也难以下咽了。
宗言穿越前穿越后,都是将近成年时父母才意外去世,却留下足够他生活的遗产。严格意义上,他没有吃过什么苦,吃喝根本不愁。
也就最近才开始食素,可外面也是油水充足,味道都不错。
等到了这里,他才算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拮据。
来自地球的宗言不必多说,蓝星的宗言却不爱好历史,脑子里囫囵吞枣学来的知识早还给老师了,更多的,还是来自小说和影视剧。
因此,他对现今所处的贺朝,根本没什么概念。
也就如今与自身有些关系,才从正观那里了解了一些。
贺朝国祚已持续了将近三百年,前期雄视天下,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官场腐败横生,加之藩镇割据,已有了江河日下的亡国气象。
如今天灾人祸不断,每年各地起义此起彼伏,战火虽然没有烧到清净寺所在的州府,百姓面对的苛捐杂税却一日重过一日。
按说这种困苦之时,也正是寺庙搜刮民脂民膏、敛财收地的好机会。
偏偏清净寺地处深山,且庙破人少,对比于其他大寺庙或道观,就毫无竞争力了。
据正空所说,除了山下小河村有个女施主常来上香,他这两年就没怎么看过长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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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中,正观将搭在印善腕上的手抽回来,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师父的内伤已渐渐平稳。”说着,取了桌上的药碗,双手递过去,等他接了,才又说:“服了这剂,虎狼之药便不适用,弟子明日给您换个方子继续温养,相信很快便可好转。”
印善皱着鼻子将汤药一饮而尽,感慨道:“为师本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却硬是叫你几副汤药拽了回来,这等妙手回春的手段,不愧是……”可话到这里硬是停住,再不言语。
正观眉眼平和,似对师父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接空碗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又将盛放清水的碗送到师父面前,温和地说:“弟子的药哪称得上厉害?是师父身体强健的缘故。”
印善闻言,也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只叹道:“可惜为师经此一难根基已坏,今后只能苟延残喘了。”
正观垂眸:“师父奔波多年,正该歇一歇,况且还有弟子在呢。”他边说着,边将两个空碗摞在一起,顺手把窗边的书册梳理齐整,最后推着油灯到桌面正中央,不禁满足地呼出口气。
正要再说话,可低头时突然瞥见地面,不禁皱起了眉,弯腰将老和尚脱下的芒鞋对齐摆放在床边,才又道:“寺门已修好了,小师弟也听话,师父放心便是。”
老和尚原本一直用无奈地眼神看他,听后也是点头,可停顿片刻,突然又问:“他呢?”
正观自然清楚师父嘴里的“他”指的是谁,用比较轻松的口吻笑道:“出身优渥,话不多,人却老实,只有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哦?”印善挑眉:“你也出身尊贵,比之当初的你又如何?”
“当然比弟子那时强得多。”正观莞尔,促狭道:“并未将蔬菜当杂草除了去。”
“还有么?”印善扯动嘴角,下一刻便笑容收敛,表情渐渐严肃的继续追问。
正观微微一愣,半晌后反问:“师父仍不放心?”
印善哼了声:“此人经文不通,行事毫无佛门弟子风范,加之一身白衣,来得又太巧,不得不防啊。”接着又补了句:“师父宗义,徒弟法号竟是宗言,这般胡闹,更不似中原路数。”
“或许他真不是中原人,但……”正观对此却不以为意,合十道:“敢穿白衣,不是俗人便是菩萨。”
“你觉得他是俗人还是菩萨?”印善冷冷地盯着他:“就不能是妖孽?”
“师父别再考弟子了,若您真觉得宗言有问题,又怎会留人住在寺里?”正观苦笑。
“那是老衲身疲力竭,拿人家没办法。”印善嘴硬道。
正观无奈:“当日情形,他明显与杀手并不相识,那刀换了我,绝对躲不过。”顿了顿,他又叹道:“宗言年纪轻轻,又刚入门,有些出格不奇怪,至于何种出身又有什么干系,起码人是好的。”
“此人好坏与我无关,反正都是你的责任,事关性命,你最好在意些!”老和尚也叹了口气。
“弟子心里清楚,这便去准备斋饭了!”正观则不慌不忙地欠身施了一礼,端着托盘便走出禅房……
第15章 怨种
宗言觉得现在菜园子的青菜已陆续能吃,午饭大概可以丰盛些。
没想到的是,菜品是多了,桌上不但有凉拌野菜,还多了份多种蔬菜混合得很浓稠的汤,看上去量大管饱。
可前几日硬度能和砖头媲美的饼子没了,每个人面前只有小半钵清粥,不,连粥都算不上,只能叫米汤。
米汤配菜汤,这究竟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搭配?
宗言瞄了眼淡定喝粥的正观,三两口将自己那份喝完,又用勺子去盛菜汤。
只是一入口,他脸色明显开始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