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药三分毒,正观的医术就算再好,也无法保证自己开出的药方没有副作用,所以服用一段时间,就要停上一阵子,让患者的肝肾功能得到恢复。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正观这个主治大夫在身边,以便随时能够更换药方的计量。
这肯定不现实,况且宗言很清楚,正观当初也只是勉强一试才开的方子,根本不指望治愈这个病,能让他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所以这小半年来,宗言有很大的一部分精力,放在寻找靠谱大夫这件事上。
只可惜,到现在为止,他接触的那些老中医,无论是否知名,不是把过脉后直接摇头,一脸惋惜的看着他。就是对他拿出的药方赞不绝口,认为这副药是最对症的。
或许四九城还有更好的中医,目前却接触不到。
所以,正观的方子,真成了宗言的救命稻草。
而因为长期服药,就算他修习了内功,身体素质还数次得到加强,也要承受一定的痛苦。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的胃口始终不好,时常反胃,吃不进东西。
宗言觉得自己这样,既有副作用的缘故,也有吃的不好,营养跟不上的原因。
但他很固执的忽略了一个真相。
正观的方子里其实有很多大补之物,完全能补充人体所需营养,甚至还有一定保健作用。
否则当初在清净寺,他一边吃素练武一边治病,身体早垮了……
宗言病得很不巧,2月1号去医院,2月3号工厂就开始春节放假,属于病假和节假无缝衔接。
肖大力给他送饭的时候,很热情的邀请他一起去家里过年。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老哥儿自己一个,过年也没意思,不如到他家守夜,也更热闹。
其实就是看宗言一个人孤单,如今又得了病,有意照顾而已。
宗言想了想,并未拒绝这番好意,很爽快的答应了。
想到得病时人家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他便打算去黑市寻摸些好东西让餐桌上多几个菜。
其实他早有此打算,都已打听好了具体位置。
只是顾忌院子里住着肖大力这个治安所所长,才一直谨慎的未能成行。
可眼看着过年了,之前靠排队领到的那点花生完全拿不出手,心里便又活跃了起来。
因此,在腊月二十九这天凌晨,宗言用围巾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翻出了院子。
春节临近,市面上的物质供应稍微放开了些,可那些东西,对比四九城庞大的人群仍少得可怜,大部分人只能保证饿不死,想吃顿饺子完全是奢望。
但就是这样艰苦的条件,进入腊月后,街坊邻居们仍在千方百计的想让这个年过得更好一些。
鸽子市场与黑市,就比以往更受欢迎,也热闹许多。
月光暗淡,凄冷的黑夜里,四九城一片寂静。
街面上多了很多摸黑赶路的身影,他们默不作声却方向一致,显然全是奔着黑市去的。
宗言也是其中一员,他如今都不用回忆工友提供的信息,只跟着同行人,就很顺利的找到了黑市。
等踏上返家的路时,他的肩上已经多了一个大布袋子。
可能在外面待久了,宗言觉得这个夜晚更加的寒冷,只想早点回家睡觉,脚步便不自觉的加快。
不过,等他进入南锣鼓巷,眼看着土唐刀胡同就在前方,身子却猛地停了下来。
宗言站定后,开始左右张望,眉毛更是跳个不停。
女人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晚传入耳中,未免有些瘆人了。
难道这还是个灵异世界?
宗言不禁心头狂跳。
好在他顺着声音,很快确定,声音是从墙后一间房中传出来的。
不是闹鬼就好,宗言偷偷的松了口气,只以为是两口子半夜吵架了,便无心去管。
但他刚转头要走的同时,又有一道压得极低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别哭了,再哭孩子该醒了。”
话音一落,女人的哭泣就小了些,只听到抽噎声:“都怪我,把钱和粮票都丢了,家里连棒子面都没剩下,这个年该怎么过?我还不如去死了。”
“没事儿,不行我明个儿再找一大爷借点粮,能支撑到上班就好了。”男人安慰道。
“你上次不就没借来吗?这年头家家吃不饱,谁敢往外借粮食?要不我回娘家问问?”女人反驳。
“你农村娘家更困难……”
宗言这时就有些恨自己听力太好,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他也只是勉强吃饱,真做不了什么。
长长叹口气,只能继续朝着家里走去。
带着一身的寒气进了家,宗言拉开电灯,打发走好奇凑过来的窝头,开始将东西从布袋子中一一取出来。
一小袋面粉,两斤鸡蛋,两瓶白酒都小心的放进了柜子,不是他不想买点更好的,也不是带的钱不够,而是黑市上的东西真的不多,就算有,等他看到也早被人抢走了。
等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将袋子收起来,而是想了想,往里面盛了几斤棒子面。
接着重新来到之前那户女人哭泣的院子,凭着记忆敲响了房门。
没管房中男人紧张的询问,他将袋子扔在门口,就飞快翻墙离开了……
“你家里没这么多鸡蛋和白面吧?”肖大力扫了下宗言递过来的东西,不由斜眼看他,问道:“哪来的?”
“和同事调剂的。”宗言笑着回答。
肖大力嘴巴张了张,却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他一眼,就将东西转交到妻子手上。
宗言对这个春节还是很期待的。
毕竟之前很多年,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后来在清净寺稍微热闹点,可和尚们不过年,只他折腾,气氛上着实差了些。
今年则不同,虽说在人家蹭饭,可毕竟在一起庆祝的人多了,总是令人愉悦。
桌上的饭菜十分丰盛,炒鸡蛋、花生米、煎带鱼,还有一罐午餐肉罐头,主食是油渣酸菜饺子,对这个年代大部分人来说,很不容易了。
除了他的鸡蛋、花生,显然老肖也将平时舍不得吃的都贡献了出来。
孩子当然是最开心的那个,大人们此时的兴致也很高,面前的杯中都倒着白酒。
大家谈天说地,很是和谐。
因为氛围太好,宗言这个不怎么碰酒的,都忍不住喝了两杯。此时已经面红耳赤了。
看着桌上的菜都吃光了,他觉得自己该回家睡觉,便端起只剩下底的酒杯,很郑重的对老肖近日来的帮助表达了感谢。
老肖却是真喝多了,与他碰杯后,竟将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哈着酒气笑道:“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到这里很正常,偏偏这家伙仗着酒劲又问:“你不如先将自己的真实来历交待清楚吧!”
宗言:“……”
叹了口气,他放下杯,郑重说道:“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不是坏人,更不是特务。”
老肖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然后重新给自己倒上酒,嘴里同时做出回答:“那就没事了,我信你。”
宗言觉得对方这话应该是真的,心中竟有些小感动,也不知是酒意上头导致脑子抽风,还是单纯觉得不能欠人情,突然就冒出了一句:“过几年如果我还在这里,你遇到麻烦时,我会出手的。”
第75章 箴言
“过几年?”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肖大力这个警察抓住了不一样的信息,他直起了身子,之前的酒意似乎瞬间消弭干净,眯着眼睛问道:“听这话的意思你是要走?要去哪里,准备做什么?”
宗言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老肖对他仍带着这么深的戒心,还敏感到这种程度,仅一句话就引起来了一连串追问。
但他表现得很坦然,自己只是做下一个承诺,才不管别人会不会过激,只是道:“我这话有毛病?你敢肯定自己一辈子留在四九城?上级要调你去别的地方工作,你不去?”接着叹气:“过几年我被遣返原籍,或者重新上山,甚至死了,这些都有可能。”
此言一出,老肖也意识到自己过激了。尽管正常人看来,宗言如今落了户,工作也不错,刚才那话显得有些消极,但仔细一想,人家说得也没错,于是不再开口,只闷闷的喝掉了杯里的酒。
而同一句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得到的是不一样的信息。
坐在角落中看书的刘亚琴,一直能听到两人的交谈声,宗言那句承诺一出口,她却是紧张了起来,只因为里面的麻烦二字。
自然而然的想起宗言刚搬来打扫房间时,他们所有人都看到的“诸邪退避”,成百上千只虫子疯狂逃窜出门的震撼场面,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此人神异,再联系人家之前的职业,便觉得那句话并不简单,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她虽然是知识女性,还是名小学老师,平时也教育学生要相信科学,拒绝迷信。
但是,与大部分从旧时代走出来的人一样,小时候接触的东西已经根深蒂固,谈不上迷信,骨子里却多少对某些神秘事物带着些许的敬畏。
加上自己丈夫还是警察,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面对枪林弹雨,她怎能不紧张。
所以,刘亚琴直接扔下书本,两步走到桌边,急声问:“小宗师父,你是说我家老肖过几年会遇到麻烦?”顿了顿,又直勾勾盯着他:“你能告诉我,是什么麻烦吗?”
宗言一愣,就算此时酒意上头,他也反应过来,这是对方将他的话当成了谶语,忙摆手:“嫂子误会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虽然,他真觉得依老肖这不知变通的个性,起风时八成会让人整倒。
可他又不是脑袋上长包,怎么可能承认?
刘亚琴有些不死心,还待再问,老肖却替宗言解了围,他没好气的瞪了媳妇一眼:“就这还老师呢?迷信!”说罢很有气势的将空酒杯一顿:“男人说话,老娘们插什么嘴,给我倒酒……”
宗言看着微笑拿起酒瓶,真给丈夫倒酒的刘亚琴,不知为何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好家伙,老肖仗着酒劲儿还嚣张呢,真不知道自己家里是什么地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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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酒局最后出现了一小段插曲,宗言回家后,老肖家又闹腾一阵,总体而言,这个除夕过得还算不错。
懒洋洋在家里又混了一天,初二拎着一斤鸡蛋去于师傅家蹭了顿饭,初三就上班了。
与后世一样,假期结束上班,开始并不怎么忙。
甚至这个时代年节的气氛要更浓郁些,就说要过了正月十五,才会真正忙碌起来。
而也就从2月份开始,四九城市面上的物资好像渐渐丰富了。
从每个月能领到的票就能看出来,宗言没见过几次的肉票重新出现,尽管上面标注的数量仍少得可怜,却很明确的传递出一个信号,最困难的时期即将过去。
相比周围抱着谨慎观望态度的广大群众,宗言这个知晓答案的人,对此则毫不意外。
保持平常心,该干什么干什么。
就这样忙忙碌碌又平平淡淡,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两年多的时间过去,现在已经是1964年的秋天。
四九城的粮食定量早已恢复,虽各种物资仍然紧缺,却比前几年要好了太多。
宗言除了平时吃得好了些,为了出门方便买了个二手的自行车,其余生活并无太大变化。
而这两年的除夕,也都是在肖大力家过的,平时谁家有好吃的,也都会相互分享,可以说,除了老肖偶尔抽风,两家走得越来越近了。
工作上,宗言度过三年学徒期后,也考核及格,成了红星轧钢厂的2级钳工师傅。
只可惜,他的苦苦寻找,到如今依旧毫无进展。
随着一次次的失望而归,到后来,外面一旦下雨刮风,太冷或忒热,宗言有时甚至宁愿在家里陪窝头玩一天,都不愿出门了。
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的寻找,用脚将整个四九城量了个遍,别说任务目标,连老黄都没发现,换谁都会逐渐失去信心。加上宗言每天上班又忙又累,难免在心理上产生了懈怠。
反正他现在已经看开了,大不了找不到人任务失败,他白白在这个世界混上十年。
除了生活苦一些,他真有些喜欢上这个火热的年代了。
而相比于任务没什么进展的失望,应对相亲则让他更加的头疼。
是的,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