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琐碎(上)
宗言依旧起了个大早,就攥着草纸奔向厕所。
幸好15号院的公共厕所在后院,而不用像南锣鼓巷居民那样几百号人用一个厕所,需要排队才能方便或者倒尿盆儿。
宗言就曾见过一次,场面挺壮观。
等回来洗漱一番,就准备做早饭了。
看着昨天买回来的那几种粮食,犹豫片刻,就用碗盛了些大米出来。
这种细粮还是他昨天运气好,排在前面才买到的,不多,只有一斤,在这个时期却殊为难得,做米饭肯定吃不了几段,熬粥正合适,而他确实好久没喝米粥了。
这时代的大米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以前在家时,只要将米淘洗几遍,放在电饭锅里就解决了。
现在的大米里面不但掺杂着米糠,还有很多的未去皮的颗粒与沙子,需要仔细挑出来才能烹饪。
好在没多少,挑拣很容易,等白米下了锅,他又检查了下柴火,寻思着天气开始转冷,该准备个煤炉子了。
然后就开始在院子里稍微活动了一会儿,
没办法,练武已成习惯,在大多数人只勉强能吃饱的情况下,他每天还坚持打拳锻炼有些扎眼,便只能动动手脚。
不过四九城已步入秋天,随着温度的降低,他起床的时间越来越靠后,只能趁着做饭的工夫运动运动,否则一天都不舒服。
似乎这个年代很少有爱睡懒觉的,宗言接触的人起得都很早。
等他头上微微出汗,邻居家里也开始冒起了炊烟。
院子里只有一个水龙头,肖大力和冯静波两人,一人蹲着刷牙,一人清洗着夜壶,嘴里时不时聊上几句,甭管表情语气如何,看上去倒是与正常邻居没什么差别。
其实这很正常,毕竟住在一个院,总不能碰见就掐架,那还过不过日子了?
甚至,宗言住进来几个月,二人针锋相对的时候,只区区几次而已,平常见面打个招呼,谈上几句才是正常画风。
而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这两个邻居的秉性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冯静波是个好人,跟这个时代其他存在一样,拥护国家,身上有种发自内心的主人翁精神。
不过带着些老派文人的酸腐气,宗言自认也读了十几年书,跟对方接触下来,那偶尔文绉绉的言语,他竟有些听不懂。
肖大力曾暗示冯老师人有问题,可宗言认真观察过一段时间,无聊时,也会上楼去蹭蹭收音机听,或是借本书打发时间,接触下来,真没发现这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老肖这人,则更符合书本上对这时期基层干部的描述,做事即讲究原则,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为人还很热情,无论对冯静波还是宗言有什么意见,真遇到事还会热心帮忙,十分拎得清。
所以两人在这一片居民中,极其有威望,哪家哪户有了矛盾会求他们去,有时肖大力这个治安所长不好出面,冯老师就会去调节,将道理说通,大多是皆大欢喜。
相比起来,自己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才与周围格格不入。
如果肖冯两人真是某部电视剧的人物,宗言开始以为自己进入了谍战剧的世界里,可时间长了,他也会吐槽,什么谍战剧,除了老肖有些诡异又搞笑的举动,一点惊险刺激的剧情都没有,妥妥就一年代生活剧。
因此,老肖那些话,宗言最初还放在心上,之后就抛在脑后了。只觉得对方过于敏感了,这家伙不是还怀疑过自己么?
嗯?这个逻辑好像不对,自己的身份真的……
但他并没发现冯老师有什么问题,只能等以后出事再说了。
而宗言借书回去看这件事,院子里的邻居,甚至肖大力只问了下就没放在心上。
尽管他资料上填报的只是初小,可人家都明白,晦涩难懂的经文都背得下来,认识字,看得懂书没什么奇怪的。
三人聚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谈谈附近的八卦,就各自回家了,吃饭打孩子,热闹得很。
宗言熬的粥也好了,就着昨晚剩下的窝头和小咸菜,唏哩呼噜就进了肚。
还盛了一些棒子面糊糊放在喂猫的盘子里,等窝头回来吃。
小家伙的性子十分野,后腿伤势痊愈后,在家里就呆不住了。而宗言也抱着散养的心态,特意挖了个供宠物出入的小门。
于是,窝头白天总是神出鬼没,只清早起床,看到蜷缩在一旁的小小身影,他才能想起来,自己还养着一只猫呢。
换上工装,宗言就出门了。
现在宗师傅不似一开始上班那么积极,早早赶到厂里,却也比大多数人要早。
因为他必须在师父上班之前将准备工作弄好,这也是从其他学徒工身上得来的经验。
其实宗言才不在乎能学到多少钳工技能,三年后自己会不会转正,反正现在18.5的工资也足够他自己花销,更别说家里还藏着金银,连跑路资金都差不多够了。
但他要想这段日子过得安稳些,少点糟心事,就要随大流,不说要做多好,态度上起码要周到。
一进车间,已经有不少工人聚在一起闲聊了。
宗言将师父要用到的工具从箱子里取出来摆放整齐,并未参与进去,却将对话都听了个清楚。
他们是在谈论中秋节的事,尽管这年代中秋不是法定节假,可今年的中秋正好是星期天,而过去厂子里在此之前,都会发点东西,让大家好好过个节。
有人表示悲观,毕竟年景不好,粮食定量都减了快三年,现在不挨饿都算好的,哪还敢奢望厂里的福利,况且明天就是中秋了,今天都没动静,肯定没戏了。
有人却满怀期待,说这时候正好秋收,月饼水果厂里领导搞不来,一点粮食总该有吧?
宗言此时已去水房,给师父的搪瓷缸灌满了开水,听到这话也是叹气。
不指望这年代的商业单位会搞什么中秋促销,可走在街上,连起码的过节气氛,他都没看到,见到的人各个面黄肌瘦,看到胖些的,也可能是浮肿。
而如果他没记错,这场灾害持续了好几年,其中最困难的就是这两年。四九城是全国中心,情况可能算好的。可他才来几个月,都觉得受不了,数次产生了去黑市用金银换东西吃的念头,更别提苦苦熬了三年的人了……
第70章 琐碎(下)
车间中的交谈越来越低迷,上班的铃声也响了。
不过很快有位消息灵通的人士急匆匆跑进来,说今天又有了猪肉,会改善伙食,大家的兴致才又高了些,没有福利,能吃顿油水也是件幸福的事。
宗言的工作一层不变,上面交代下来的事,他都尽力去完成,绝对不惹事,当然也不出挑。
师父老于就不止一次夸奖过收了一个尊师重道,且很有天分的徒弟。
小宗师傅现在给别人的印象就是,形象鲜明独特,但人话不多,吃苦耐劳,力气还大。
除了刚来时的些许生疏,时间长了,车间的工友也开始愿意与他接触。
总体下来,小宗师傅自觉与周围人相处的都很不错,起码面子上都过得去。
而然今天,兴致勃勃去食堂吃饭时,宗言终于察觉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中午的食堂一贯热闹,尤其是今天,空气中都弥散着油脂的香味儿,大家端着饭盒排队,一边开心闲聊,满怀期待的等着饭菜填进肚子。
宗言就站在自己师父身后,只不知为何,明明这个窗口打饭师傅是位女同志,可即将轮到他时,身为食堂主厨的何玉柱何师傅就会走来抢过饭勺,亲自给后面的人打菜。
态度说不上很臭,也没多好,板着一张脸,勺子快速的舞动,每个饭盒都是满满一勺。
宗言并不享受这种被大厨亲自服务的受宠若惊,反而紧紧皱眉。
因为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每次打饭,都是傻柱“伺候”。
这时,他就算再傻,也察觉出事情不对了。
果然,到了宗言时,他就亲眼看着对方手里的勺子抖阿抖,之前面上一层的肉,就这么重新掉回了盆里。
宗言与对方冷冷的对视了一眼,觉得对方那笑脸着实可恶,却没说什么,接过饭盒转身就走。
而等他进入座位,回头发现傻柱继续给几个工人打好饭后,那饭勺又回到了女同事手里。
用筷子拔拉一下,里面跟上次一样,只有两小块肉,除了菜量略微少了些,倒是与身旁人的人差不多。
这也是他没有将饭盒直接扣傻柱脸上的原因。
因为对方没有太过分,而菜量略少也好解释,毕竟人工盛菜,多一些少一些实在正常。
其实想想也对,现在这年头,傻柱要真敢明目张胆抖勺,人家工人师傅真不惯着,早大嘴巴呼上去了。
对方这么做,更多是为表达出一种对宗言的敌对态度。
宗言就搞不明白,自己与傻柱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有过接触,对方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不过下一刻,他脑中就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易中海。
要不说没有起错的外号,何玉柱这人或许不傻,却明显被人轻易拿捏了,也不知易中海对他说了些什么,就这么明火执仗的来针对自己。
有些事最怕细想,宗言啃着窝头,也察觉出车间里的些许不对劲儿。
之前没有在意,是因为他们这帮学徒工,目前就是要干最简单,也最苦最累的活,每天的劳动量多点少点没那么敏感,何况他师父老于还在呢,估计对方就算大师傅,在车间里说一不二,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以至于他都忽略了这些细节,可现在细细想来,最近的活确实比之前要多了。
他住土唐刀胡同,与南锣鼓巷虽然近,但除了上班路过,从未在那里停留,唯一与四合院有过牵扯的,就是贾东旭了。
但贾东旭生前,与他的接触很少,最多碰到了聊几句天气和工作,并没有多深的交流,怎么就惹到易中海了?
下午上工,宗言用心留意了下,确实,他被安排的工作量要比别人稍多一点,但并不很明显。
那么,这算是泄愤还是警告?
可泄的是什么愤?对方又要警告什么?
总不能就因为跟贾东旭多了声要注意身体,然后没多久人就死了,自己就被易中海迁怒上了,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宗言实在搞不懂这种人的脑回路……
下班后,宗师傅飞快的将收尾工作做好,然后就慢悠悠的跟在一群人的后面出了车间。
前面就是易中海,只是对方在和熟人走在一起聊着什么,根本就没注意身后。
自然也不会看到,身后有个小年轻偶尔会弯腰,捡些小石子攥在手中。
今天外面有些风,四九城却没有扬沙,可算是个好天气了。
拐进胡同后,同行的工人就明显少了些。
前面的易中海也和同伴分开了,而正当他独自路过一座二层小楼的时候,异变突生,好巧不巧的突然就起了一阵风。
与此同时,一道尖锐的呼啸隐在风中,也根本没人注意。
可易中海刚刚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风,四周人的惊呼声还没传进耳朵,便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肚子就是一阵剧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得倒飞了出去。
“哎?你怎么……”周围有人对瞬间出现的身影喊了句,可下一刻,那质问就硬生生顿住了。
原来,就在易中海刚刚站立的位置,赫然躺着一块摔碎的瓦,看那体量,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人身上,后果难料。
“还是年轻人反应快,救了这位同志一命,呦,这不是易师傅吗?”
有人在旁小声的感叹,自然而然的忽略到对方怎么一眨眼功夫就跑到了前面,只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许这人之前就靠的近。
“您没事儿吧?”宗言笑嘻嘻的走到了近前。
不错,刚才在瓦片落下瞬间,突然拦在面前,并一脚将易中海踹飞的正是我们与人为善的小宗师傅。
“你、你……”易中海看了眼地上的碎瓦片,又瞧向宗言,虽惊魂未定,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宗言没有等对方的感谢话说出口,就伸出手,将易中海从地上拽了起来,同时也将一小块的瓦片捡到手中。
“我孤家寡人无所谓,易师傅您可是还有老婆在家,以后千万要小心。”宗言说这句话时,脸上笑容依旧。
可与他距离极近的易中海,面色却从开始的迷茫与愕然,渐渐转化为了惊恐。
只因为,在周围人都看不到的角度,那一小块他手掌的摩挲下,渐渐变成了细沙……
与易中海很友好的分别后,宗师傅回了自己的家。一路上还都是笑眯眯的,显得心情极好。
不光如此,做晚饭时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但这种快乐没有持续多久,盆里的棒子面团揉着揉着,他就察觉出了些许的异样,一转头,果然看见里间的窝头正露半个脑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那小模样怎么看怎么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