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扫了眼其他人，发现每个警察手里握着的都是黄乎乎的窝头，桌上连个汤都没有，顶多夹几筷子酱菜，就吃得格外香甜。
至于那些白面，竟然动都没动。
尽管都压着声音交谈，可有食物饱腹，大家都很高兴，寺中气氛终于不似之前那么沉闷严肃了……
等到了晚上九点，外面依旧没传来动静，想必今晚不会有特务上门。
宗言打了个呵欠，跟肖大力说了一声，就准备找个房间休息。
因为这里本就住着人，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
但可能是这里少有人来，俩大男人根本不注意个人卫生，被褥上带着浓烈的酸臭味儿。
宗言野外坟地都住过，也能克服。
可心里就是感觉不舒服，索性决定今晚打坐算了。
没想到他刚准备坐上去，那边布置好轮班的肖大力就端着盏油灯推门而入。
他一出现，室内立即跟着亮堂起来。
将油灯放在桌上，不知肖大力怎么想的，竟然伸手从兜里掏出香烟，先叼在嘴上一根，接着却揪出另一根递给他：“来，抽一根提提神。”
宗言瞥了眼，心底暗呼这人难缠，都有些后悔报警了。
表面却笑着摇头：“谢谢，不会。”说着，还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向对方。
可能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过于明显，肖大力尴尬地收回手，索性连嘴上那根也重新插回烟盒，一屁股坐到对面，然后就找话题闲聊起来。
宗言开始时满心戒备，以为对方又准备试探些什么，没想到肖大力真的只问了例如什么时候敲钟，敲几下之类的问题，再就是寺中生活的一些细节。
他好歹真做过三年和尚，回答也算滴水不漏。
时间越来越晚，渐渐没什么可聊的，他干脆趺坐，闭上眼睛入定了……
夜里院子里稍微热闹了一阵，尽管声音很轻微，宗言还是察觉出，有更多的人悄悄过来了。
不过他动都没动，肖大力出门又带着股凉气回来，他打坐的姿势没有丝毫的变化。
清净寺时养成的习惯自然而然回归，凌晨四点多，宗言睁开眼睛，活动一番手脚就去了钟楼。
108响钟鼓声再次响彻山野，也惊醒了寺中休息的人。
却没人抱怨，宗言又顶着数道目光，自顾自去正殿做了早课，仪轨，经文分毫不差。
第61章 还俗
宗言装模作样做了早课，回房将“借”来的袈裟叠放好再出来时，空气中已经开始飘散出食物的香气。
他发现，此时围在水井旁洗漱的，仍是昨天见过的那些人。
只第二进院子中间多了几个弹药箱，每个人身后背着的武器也不太一样。
显然，他打坐时听到的杂乱声，是有人过来送物资，也或是运了什么东西回去。
跟昨晚一样，警察们这顿饭吃得依旧匆忙，甚至分好窝头后都来不及啃，就马上跑出去换另一人回来。
宗言也仍婉拒了共同用餐的邀请，想了想，趁着他们吃饭的工夫，也打了桶水，脸上脖子上和手上的脏污清洗了。
等他用毛巾擦干，身上虽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僧袍，却与先前的邋遢大不相同。
妖冶和出尘，本应是自相矛盾的两个词汇，偏偏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没有半点违和。
说他气质脱尘，乃是因他容貌英俊，身姿挺拔，只是伫立，便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发散出来。
说他妖冶，不光是因为白净秀气，更因他额头上那显眼的铭文，在寺院围墙的古朴衬托下，如鲜血般殷红。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宗言的身上，尤其是肖大力，很明显愣了半晌，接着上下打量一番，嘴巴张了又张，似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只能感叹了一句：“我个大老粗，也不知该怎么说，问初师父，一看就是出家人……”
宗言：“……”
他很意外的看向对方，也不知昨天的精明狡黠和现在的笨嘴拙舌，哪个才是肖大力最真实的一面……
吃过早饭，寺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其实，自从带这帮警察进了山，宗言就能很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透出来的紧张，这里也始终保持着外紧内松的状态。
别看肖大力作为带队所长，看上去始终一副镇定自若模样。
可他打坐时，分明知道，对方翻来覆去根本没怎么入睡，还隔一阵就轻手轻脚去外面巡视一遍。
而从早上做的窝头数量，和被带出去的那些，说明此时埋伏的附近的，可不止他看到的这点人。
很显然，从特务那里得到的口供，绝不是他逼迫出的那么简单。
但是宗言打从确认这里是个什么世界后，就已决定尽量低调不惹事了，所以明明很好奇后山藏着什么，也强忍着没去看。
嗯，他现在就是个武力值很高，却很少与外界接触，不太通世事的出家人。
别人都在忙碌，他觉得自己也不该闲着，抬头看了看清朗的天空，索性跑回寮房，将那两套臭烘烘的被褥全拎出来，准备拆洗干净。
说实话，他心里无比的嫌弃。可不论将来留在寺里还是真能下山，行李被褥总要准备的。如果可以，他当然想买新的，可如此一来便不符合人设，只能忍受着利用。
自然，在如今这敏感的时候，此种行为显得某人过于心大，也太奇怪了。
他这边刚拆开一条被面扔进木盆，就有留守的警察跑过来小声制止。大概因为心中急躁，对方语气可谈不上客气，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老实点别搞事。
而小警察立即就遭到了呵斥，肖大力瞪了手下一眼后，自己笑呵呵地凑过来，撸起袖子开始帮忙打水。
宗言致谢的同时，也看他一眼，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祈愿池将他传送到这里，按道理任务目标应该距离不远。对方既然是治安所所长，肯定对这附近肯定熟悉，问问他，会不会就能得到任务目标林云辅或委托者老黄的信息？
可这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压下去了。
依第一次穿越的经验，这次特务计划的大行动，搞不好真与祈愿池的任务有关，如果没有他的出现，特务很可能成功。
林云辅要么是受害者，要么也是一名潜伏的特务。
无论是哪种，也或者是全猜错了，从他嘴里问出来都不妥，还不如安定下来后慢慢打听呢……
也不知被褥几年没洗了，只一个被面，打肥皂后稍微搓洗，盆里的水就变得乌黑，宗言只能加大了力气。
理应很忙的肖大力此时却跟没事了一样，在一旁帮忙。
没多久，两人合力将这些被褥拧干水，挂在了院里。
肖大力甩了甩手，又在衣服上蹭了一把，才道：“问初师父，我想了想，反正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早晚敲钟，我们也大概看会了，这里可能会很危险，我觉得还是应该派人送你下山。”
宗言此时也在用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不禁一顿，转头望他。
肖大力见他没说话，以为是不放心寺庙，忙道：“国家提倡信仰自由，也尊重任何人的宗教习惯。我们有记录，绝对不会乱动这里任何一件东西。”想了想又补充：“当然，属于两名特务的算证物，可能要带走。”
宗言掩去了复杂的眼神，摆手道：“小僧当然明白，可我下山后又能去哪？”
肖大力却说：“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会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下，一切等事情彻底了结再说。”他压低声音又道：“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后山有什么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那些东西对这帮特务很重要。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进行报复，这里你恐怕也不能住了。”
说到这里，他又拍胸脯保证：“你放心，贵师兄的遗体我们会尽快安排火化，你想去城里哪座寺庙，我们都替你沟通，肯定让师父安定下来。”
宗言先露出震惊的模样，良久后才叹气：“其实小僧也是初来乍到，本就不好住在此地，可是，无论去哪里，对我来说都是寄人篱下，不如……”他似乎做了很大的决定，咬牙问道：“肖所长，这次小僧算是有立功表现吧？”
“不止，你的功劳很大，谁也抢不走。”肖大力点头，表情十分郑重。
“那我提一点小小的要求过分么？”宗言小心翼翼地追问。
“不过分。”肖大力怔了怔，却还是答道：“您说，我尽量满足。”
“我要还俗，你们给我个工作名额吧……”
第62章 立足
“还俗？”肖大力的脸上全是意外，似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宗言则很肯定的点头：“是的，与其寄人篱下，还不如换种活法。”
肖大力又打量了他一番：“你的要求，我会向上面反应，不过……”稍作沉吟后，又语气迟疑道：“不过这几年情况不太好，工作岗位很紧张，我也不敢保证能给你安排个好工作。”
“无所谓，无论做什么工作，都算为国家的建设出了一份力。”宗言笑着说道。
为了今后的安全，也为了能更顺利的完成委托任务，他急需一个比冒用问初更稳妥的一个身份。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当然要把握住。
不过这大义凛然的说辞，显然极合肖大力的胃口，猛地一拍大腿：“说的好！你放心，我会尽全力为你落实。”
“那就多谢肖施主了。”宗言连忙道谢。
肖大力摆手：“都说了别叫施主，问初师父叫我老肖就行。”
“我已决定还俗，您也别称呼法号了，我俗名宗言。”宗言颔首微笑。
“那我叫你小宗。”肖大力也笑起来……
中午的时候，这帮警察竟然没有要做饭的意思，宗言却着实饿了。
去了斋房，见还有几个窝头，就自顾自啃了起来。
而就在他觉得噎嗓子，准备喝口水顺顺的时候，突然就听到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这种声音开始连贯起来，跟有人放鞭炮似的。
他怔了怔，才迈步出去。
林荫寺中藏着的便衣警察也全跑到了院里，正在检查武器。
最显眼的是一名年轻警察，身后背着一款他从未见过，连着根很长天线的设备，此时正一手按着开关，一手正对着话筒大喊着：“……目标接近，可以收网……”
全副武装的肖大力就站在一旁，对一脸好奇的宗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等结束通话，他就准备带人冲出去支援。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见宗言脸色大变，一个纵跃就窜到了众人面前，伸手就将他拽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看到的一切突然飞速变化，竟紧接着腹部一痛，竟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等身子一落地，肖大力的第一反应就是摸枪。
不过他的手指刚活动一下，眼前又是几团黑影闪过。
却是宗言一脚一个，将院中所有警员都踢到了斋房的方向。
说时迟那时快，这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应对，然后那突然发疯的光头和尚也合身扑了上来。
一个呼吸后，院中传出“轰隆”几声巨响，与此同时，也有无数碎片飞溅，打得围墙与地面劈啪作响。
好在所有人都脱离了爆炸范围。
到此时，肖大力终于明白，原来就在他集合队伍的时候，有人在寺院墙外扔了手雷进来，而宗言明显在救他们。
能带来执行任务的，当然都是好手，面对这种情况都不用吩咐，有人几下就上了房，对外面的敌人进行了反击，有人还回去几枚手雷。
“外面是怎么看的？都让人摸过来了。”肖大力骂了一句，也端着手枪上了房……
宗言只听到一连串的枪响，伴随着惨叫与爆炸的声音，显然，寺院外面，以及后山的战斗十分激烈。
虽说他军训时也摸过枪，但只能算勉强会开罢了。
这种强度的战斗根本插不上手，再说人家警察也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只能老实的躲在房里，等待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