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忍让到这份上了,宗言总没道理再挑事吧?
但他想的太简单,真要找茬,永远能寻到借口,更何况宗言的理由还比较充分。
宗言见自己收好棍子后,两个老大脸上再没之前的宽容,只冷冷盯着他。
宗言重新双手合十:“不知小僧临走前,能否再拜托诸位一件事。”
“小和尚真当我们怕了你?”壮汉眯起了眼睛。
对宗言的称呼也从大师,小师父,过渡到了小和尚,显是已没了耐心。
连旁边与他不对付的精瘦中年人,也露出一副阴狠的表情。
宗言只做没看到,连面上的笑容都与之前没有区别:“如今生存艰难,小僧观诸位施主无论言语行事还是衣着打扮,明显是同路人,本该合作共赢才对。眼下却对峙于一处,相互咒骂,凭白乱了此地的清净……”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壮汉朝地上呸了一口:“秃驴多事,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被人骂了,宗言微微挑眉,却仍是将下面的话说出来:“我看你们虽呈剑拔弩张之势,可骂了半天都没动手,显然并无深仇大恨,想来只有些许矛盾,不如看在小僧的面上,就此作罢,握手言和吧!”
“给你脸了。”这回却是精瘦汉子咒骂出声:“真当我们没脾气是吧?”说着朝身后一挥手:“给我好好教训这秃驴……”
他言语刚落,明明之前还互相仇视的一帮人,竟全将矛头对准了宗言,呼啦啦一群人全提着武器朝两人杀过来。
感受到身后袍子越拽越紧,宗言却丝毫不慌,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而就在兵器临身的那一刹那,宗言浑身金光闪烁,虚幻的大钟凭空出现,紧紧地护在身周……
第37章 异人
太阳西斜,转眼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江边树林中,燃起了一堆篝火。
吕贤给马匹喂了草料,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盯着不远处搅动汤锅的和尚,愣愣出神。
直到现在,他内心仍处于震撼当中。
苦学多年,原本压根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可今天看到的情形,却彻底震碎了他的三观。
一想到那凭空出现的大钟,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他知道,自己恐怕到死,也不会忘了之前见到的一切。
金光萦绕间,衬得里面人是那英俊面庞如此神圣。
连之前看上去十足挑衅的话语,也犹如晨钟暮鼓般直击人的心灵,尽显慈悲了。
想必与他有同样看法的大有人在,比如那两伙船帮。
金钟一出现,吕贤其实也双膝发软,只反应快了些,拽紧手中的袍子才挺住罢了。
而那伙先前还要教训他们一顿的船帮,却是真跪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跪拜,五体投地那种。
尤其是两个老大在愣神间,被宗言轻轻两脚踹倒后,江岸就只剩下他与宗言两个站立的人……
这个和尚太神秘了。
缓了好久,吕贤的眼神方才恢复了神采。
此时,正在熬药,时不时还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的宗言,在他眼中就不是个人。
犹豫半晌,他挪到篝火前,正好坐到了宗言对面。
后者只盯着手上的细木棍,似乎全部的精力全放在那透出浓重苦味的汤锅里。
“那个……”吕贤咽了口吐沫,脑子里其实仍有些乱,肚子里的疑问太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面的宗言抬起头来,见他如此,自然清楚缘由。
之前自己用神通抵挡住弩箭,都没见师父和正观如何激动,相比之下,吕贤心理素质要差多了。
当然这仅仅是心里的小小吐槽,因为他清楚,这般想法只是认知差异罢了,常年吃斋念佛的和尚跟书生的三观怎么可能一样?
不过,对方总浑浑噩噩也是无趣,正在想怎么让人缓解情绪。
突然耳朵一动,听到了吕贤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
轻轻一拍脑袋,他从包袱里掏出饼子递过去:“我差点忘了,你自己烤着吃吧。”
吕贤只因为面皮薄不好意思,且内心震荡忘了饥饿,如今食物当面,才觉得前胸贴后背了,拿过来烤都没烤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宗言见状,心中微微一叹,说来真是疏忽了,他自己住寺里将近三年,习惯了过午不食,完全忘了吕贤只是普通人,一天只吃一顿肯定会饿。
不过,若有人多心调查一下,这点便是破绽。
看来今后要买好点心,偷偷给对方吃。
在饥饿的情况下,食物才是最好的抚慰,等一张饼子入肚,吕贤灌了一大口水,脑子也跟着正常了。
“大师,如果在下真正入门,不知能否学得神通?”将水囊放下,吕贤犹豫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将最想问的话说出了口。
“不能。”宗言回答得很干脆,怕他不信,还做了解释:“你是读书人,书上可有相关记载?佛经神话不算,历史上何人曾使用过这种神通?我那琉璃金钟根本就不是学来的。”
吕贤原本就没抱期望,可听他这么说,心情难免复杂,具体也捋不清,甚至还悄悄的松了口气。
宗言见他低头沉默,以为是学不到神通有些失望,又掏了块饼子递过去,古画赋予的能力确实学不来,只能看对方自己能否想通了。
吕贤这回却将饼子插在树枝上炙烤了起来,听着篝火的啪啪声,他又问:“龚老大他们已有心投奔,为何不收入麾下?手底下有人,办事会更方便吧?”
宗言愣了下,顺手将汤锅从火上挑下来,嘴里答道:“我需要人将消息散出去。”
“大师肯定他们能将消息传出去?他们可是船帮,整日往来南北且居无定所,靠这些人岂不是事倍功半?”什么消息没说,吕贤心中已有猜测,不由追问。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习惯,三日、五日、总会见效的。”宗言完全不在意,他虽下山不久,可经过村镇时,也见识过江湖人,各个大嘴巴,什么消息能瞒得住?
再说下午这事实属临时起意,起码消弭了一场火并,顶多算白折腾,大不了再找个机会显圣。
语气顿了顿,宗言严肃地望向吕贤:“正观师兄,你千万要记住,无论人前人后,都要称呼我为师弟。”
很平常的一句告诫,吕贤的心脏却颤了颤,有种很不妙的感觉。能让眼前这么一位异人如此谨慎对待,自己扮演的正观和尚明显不是普通人。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惊骇道:“大、不,师弟,难道你们是那方在找的人?”说着话,他的手指指向江对岸。
想着对方连头都剃了,有些事不必隐瞒,宗言直接点头:“不错,怎么你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倒不至于。”吕贤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他早听说过,北边朝廷公开悬赏通缉四个出家人,给出的理由是造反。
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对此根本不信,甚至其中的种种传闻,他也只以为是以讹传讹。
只是如今算见识到了,那么面前这位师弟就是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妖僧,而他正在扮演的,想必也是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比宗言更重要。否则……
想到此,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又问道:“能问问,正观是谁吗?”
“我的师兄,之前在江上失散了。”宗言道:“而他还有一层身份,就是前太子陆承!”
“陆……”吕贤猛地站起来,面上满是不敢置信。见宗言认真点头,嘴里连连念叨:“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宗言也没管他,咳嗽两声,开始捧着汤锅喝药。
过了好久,吕贤才重新坐下,正看到他痛苦的表情,闻到空气中的苦味,也下意识地皱眉。
等宗言将汤药喝干净,开始用清水漱口,他又忍不住关心道:“师弟是病了?”
“不错!”宗言闻言一愣,面上换了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小僧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吕贤呵呵一笑,只以为对方在逗他玩,压根不信。
第38章 江流城
第二天晨曦微露,宗言二人就熄灭了篝火,继续沿着官道策马前行。
太阳刚到头顶,他们就看到一个面积很大的江边渔村。
可惜房屋建屋基本都被烧毁,他们观望了一会儿,除了已碳化的凌乱木头,并未发现有有人活动的痕迹,此地已被废弃了。
继续前行,脚下官道的杂草便远没有之前那般密集,显是经常有人踩踏。
偏偏他们今天一路完全没有看到人类的身影。
宗言望了眼两侧密林半空中盘踞不散的乌鸦,情绪越发的低沉起来。
直到拐进一条岔路口,路上才渐渐热闹起来。
有背竹篓挑担子,亦或者赶着牛车的山民,也有驱马前行背着武器的壮汉。
宗言二人的独特造型无疑是最显眼的。
不过人们都在赶路,即便目光撇来,也是匆匆掠过。
这里便距离江流城很近了,远远已能看见高大的城墙轮廓。
宗言自渡江,一路奔波,沿途经过很多村镇,江流城,目前是他见过最大的一座城市。
他此前看过很多凄惨景象,又听说这里已被乱军占据,早有了这里会因战争而残破凋敝的心理准备,压根没指望这里还会存在秩序。
但没想到,真正进了这座大城,他才体会到什么叫触目惊心。
其实刚入城时,他的印象还不错。
与经常去的苍龙府比起来,起码这里守城的小兵,看上去甲胄齐整,十足百战老兵的模样。
关键是,只要交了入城费,人家根本不会进行盘查。
倒是叫既无路引也没度牒的二人省了一笔。
大概因为这里四通八达,人员往来频繁,一个月前的大战并未对这里造成太大的影响。
一进来,就是条笔直宽敞的石板路,两侧小贩和顾客的讨价还价跟酒楼茶肆的喧嚣交织在一起,与被城墙外隔绝的荒凉凄惨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时已是正午,宗言牵着马,与吕贤一起,最终找了个最热闹的酒楼停下。
老规矩,初到一地,必先打探消息。
宗言将马匹交给伙计,瞥了眼门口聚在一堆的乞丐,才带着吕贤走进了大堂。
里面很多人在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找不到靠窗的位置,只能跟着伙计到了一处角落。
偷偷塞过去一把铜钱,他们很容易打探到了需要的消息。
一个月前这里发生的大战,听说义军损失很重。
但因为这里实在富庶,打下来收获也不小。
以至于能大张旗鼓抓来附近的和尚道士做法事,甚至那场规模浩大的仪式,现今城里大部分人都亲眼见证过。
“您若是寻人,不妨去城南的龙云寺问问,法事结束后,那些僧人道士就被遣散了,听说很多人都留在那里。”伙计收到赏钱,态度格外殷勤。
宗言打听龙云寺该如何走,听说不用出城,又询问了当前的局势。
说到这个,伙计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些。
原来此时的江流城,其实已经重新乱起来了。
义军大部队将这里打下来后,狠狠搜刮了一番,修整差不多半个多月,就开始一批批的过江北上,誓要与朝廷再大战一场。
但这都是几天前的事,现如今城里只留了很小的一部分,还大多是伤兵,只能勉强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