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空旷的江面,也只露着他的光脑袋。
大雨已停了,水流却依旧湍急,他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又被冲出多远,但明白,自己现在与师父等人失散了。
也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正观有没有落到那个肖世隐的手上。
知道现在想太多也是无用,他强打起精神,感觉力气已恢复不少,便抱着木头,一点一点划到了岸边。
上岸后,他不顾脏污,一屁股坐在泥里,解开身后的包袱,确认东西没有遗漏,才稍微放心。
接着也着急离开,而是捂着胸口,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面,似乎生怕有人顺江而下时被自己遗漏。
只可惜,他的等待完全徒劳。
上游下来的不是正观等人,远远的战船游弋过来,意识到敌人还未放弃追索,才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眼那艘他十分眼熟的战船,才快速地消失在丛林里……
这场只持续了半天的大雨,并未带来多少沁凉,雨停的第二天正午,太阳依旧炽热。
烘烤着地面,无数的景物在蒸腾的热气中,变得扭曲而模糊。
吕贤努力让自己藏在草丛中,睁大眼睛,盯着前方晃动的人影,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就算小虫子在他身上爬过,淋漓的汗水在头脸上肆虐,他也只能忍着恶心与瘙痒。
因为被发现,真的会没命。
他方才可是亲眼见识到了眼前这几名强盗的凶残。
不过是贪图方便走了距离近些的山路,没想到就亲眼见证了一场杀戮。
若不是他反应快,立即转身逃跑,怕是也早成了刀下亡魂。
只是没想到,那些强盗会对他这个路人死缠不放,好似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他一介书生,拼尽全力,也跑不过拎着武器的壮汉,眼看着后面的敌人越追越近,他也只能找机会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他眼见着那些强盗走过他藏身的草丛,以为对方没有发现自己时,却见其中一人猛地回身,就是声大喝:“嘿,找到你了……”
糟糕,被发现了。吕贤不由一惊,求生欲战胜了一且,他当即顾不得隐藏,站起来撒腿便跑。
殊不知,正是这样的慌乱举动,让他暴露了自己。
没跑出几步,他就感觉腿上一麻,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越发焦急,偏偏这一跤令他手脚发软,怎也站起不起来。心里渐渐被冰凉与绝望占据。
最后只能徒劳地翻个身子,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穹,等待自己的命运。
“呦,小书生怎么不跑了?”杂乱的声音临近,一张丑陋至极的脸遮住了烈日,出现在面前。
吕贤想要说什么,可此刻他心气一懈,就觉得天旋地转,面前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视线被黑暗笼罩,再无知觉。
等吕贤恍恍惚惚恢复些意识的时候,只感觉唇上被放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渴望许久的清凉进入喉咙中,他不受控制地大口吞咽起来。
“慢点慢点……”有道很亲切的声音仿若自天外而来,缥缈却温暖。
然后,他的头被放下,一阵脚步声又从身旁离开了。
补充了水分,吕贤总算有了些力气,慢慢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周围树木茂密的枝叶。
“你终于醒啦?”又是那清朗带着温度的声音,他不由转头,只见晃动的篝火旁,正有一个年轻僧人看着自己。
“多谢小师父。”吕贤坐起了身,对着僧人抱拳致谢,他不是笨人,眼下的情况,明显是对方从强盗的手中救下了自己。
“咳咳!不必客气,路见不平而已。”那僧人先是捂着嘴咳嗽两声,接着似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子递过来:“你昏迷几个时辰了,想必饿了,吃点东西吧。”
吕贤早饥饿难耐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接过饼子便大吃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饿久了,他只觉掺杂着麸皮的饼子,进了嘴里格外的香甜。
而年轻僧人见他吃了东西,又递过来一个水囊,接着便收回目光,继续用细木棍搅动着篝火上的汤锅。
狼吞虎咽地吃完整张面饼,又猛灌了几口清水,吕贤这才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方才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儿自汤锅中飘出来,微微一愣后,他忙用袖子擦干净了嘴,他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一礼:“在下吕贤,多谢小师父的救命之恩,不知师父上下。”
那人一笑:“好说,小僧宗言。”接着对方的目光在吕贤身上打量一番,满是歉意地道:“可惜我只来得及救下施主,却叫那几个强盗跑了……”
“能留下性命,在下已万分感谢,怎敢奢求其他?”吕贤想到自己逃跑途中被扔下的包袱,心中也有些苦涩,不过,更多的是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庆幸。
宗言见他显得很坦然,不禁点头:“不知施主接下来要去哪里?”说着话,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下正四处游学,本打算乘船北上的,没想到会遭此厄运。”吕贤叹口气,然后他感觉对方似乎在犹豫什么,思考片刻,便打起精神,郑重抱拳道:“师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有何要在下做的,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宗言闻言,脸上的笑容竟变得格外腼腆:“赴汤蹈火倒不至于,不过小僧正好有件事需要人去做,施主身材也附和要求,如果施主同意,事成后小僧会送上足够您归家的金银,不过……”他顿了顿,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可能要好委屈施主,暂时出家了……”
第34章 天赋
宗言其实已经在苍龙江边,苦苦寻觅了十多天。
期间跑遍数个沿江的城镇,却始终没有发现正观等人的踪迹。
而因为洪水退去,开始有人南来北往,他也听说了很多关于北方朝廷控制区的信息。
据说官府还在通缉四个和尚,更有朝廷高层开出了重金悬赏,而随着榜单而来的,还是关于一个刀枪不入的妖僧混在其中的传闻。
这就说明,除非官府故布疑阵,很大概率正观和师父等人目前无碍,可能听说了悬赏的事,故意隐藏了自己。
可如此一来,倒叫宗言没了办法。
功利些的看法,反正距离委托任务完成已不足两月,正观等人如果能一直这样藏着,宗言肯定省事了,不必辛苦去躲避追杀,也不需为他人的安危劳心劳力。
他独自一人目标很小,只要这段时间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老老实实,估计不会遇到危险。
但他不喜欢这种自身无法掌控的事态发展。
何况朝夕相处两年多,他与师父及正观正空师兄弟之间,早有了真感情。明知他们处境凶险,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我真就是个操心的命。”宗言最近经常自嘲。
既然找不到正观等人,他就只能想办法让他们来找自己了。
说来也巧,他在一个小村中避雨时,才做下决定。转天就骑马路过了谋杀现场,救下了这个叫吕贤的穷书生。
偏偏这人的身材容貌,都很符合自己的计划。
因此才在第一次见面,就求人家出家。
不过,在看到对面吕贤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吭吭哧哧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后,宗言也感觉自己的要求冒昧了:“施主不必在意,小僧不过随口一问。”安慰了句,转头见汤锅中的药差不多了,便用木棍将锅从篝火上挑下来。
他真是随口问的,心中其实也不会失望。
毕竟对崇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人来说,剃光头实乃天大的事,否则髡刑也不会被视为耻辱。
而宗言原本下山时就准备了金银,这些天一些强盗又贡献了些,钱财充足,大不了下次进村,找个活不下去的百姓就是。就算不似吕贤这般白净,离远些,小心点旁人也看不出什么。
林中空地的气氛似凝固住了,吕贤的目光一直在宗言脸上扫过,大概见对方真似混不在意,他方才散去满心的忐忑,沉默好半晌,才又小心翼翼地问:“夜里行路危险,在下能否明日与师父一路?”
宗言闻言笑了下,点头道:“无妨,明早咱们一起出发。”
觉得汤锅凉的差不多了,他整个捧起来,皱着眉一口一口将里面的药汁灌进肚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抓的药明明与正观开的单子一模一样,无论种类还是分量均丝毫不差,可喝到嘴里,就是比正观熬得苦……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在河边洗漱了一番,就牵着马离开了这片小树林。
要说这匹马,还是宗言捡的。
当时它正在路边啃着青草,前主人就挂在背上。不知是遇到了抢劫还是袭杀,马儿带着尸体逃了出来,见到宗言竟也不怕。
宗言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追过来,才将尸体扛下来挖坑埋了,还念了经文超度。
费这么大力气,留下马儿做报酬合情合理。
前主人是个倒霉蛋,倒是将马匹喂养得膘肥体壮,足够两个大男人骑乘。
原本吕贤主动要给宗言牵马,但宗言可不习惯被这般对待,又着急去往下个城镇。
尽管他也是刚摸清楚该怎么骑,可毕竟有一身绝佳的功夫在,带个人自不在话下。
两人策马狂奔,在正午之前就到了一处小镇。
这个小镇与他先前待过几天的龙溪渡相似,也围绕着江边渡口而建,规模不大,却有客栈供人居住。
而客栈酒肆绝对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地点,宗言当然不会错过,顺便也能补充物资。
当即便与吕贤下了马,嘱咐迎出的店伙计给马匹喂上好的草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大堂。
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客人,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柜看出他们的疑惑,亲自跑过来拿抹布擦了椅子请二人入座,一边苦笑着解释:“如今年头不好,最近更是连往来的客商都少了,小店的生意自是一日不如一日。”
宗言与吕贤想起来时在官道上根本没见过别人,深以为然。
等他们点的面饼和青菜汤端上来,已换了安顿好马匹的伙计。
宗言道过谢,又笑着问:“小哥最近是否看到有僧人经过此地?”
这已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常态了,每到一个地方,都要问一遍。
结果对方只短暂回忆了下,便果断摇头。
宗言有些失望,却发现对方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悄悄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念一动,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笑道:“不知施主有何事要教小僧?”
那伙计眼睛一亮,但未做动作,而是弯下腰问道:“看二位来的方向,可是准备去江流城?”明明客栈中只他们三人,连掌柜都回到了后院,他却好似在顾忌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去也就罢了……”他用眼光示意了吕贤后,重又面对宗言:“小师父却万万去不得。”
“为什么?”宗言不禁皱眉。
“江流城上个月经过一场大战,整个城都让叛军占了,小的听说前阵子他们一直在抓附近的和尚道士,要他们给死去的同袍做法事。”伙计解释道:“叛军可不会讲道理,小师父这时去岂不倒霉?”
宗言忙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抓人的?城里就没有宫观寺院?”
“嗨,江流城四通八达,已乱了好些年,先前的出家人早跑干净了。”店伙计的语气满是唏嘘……
店伙计开开心心拿赏钱走了,宗言凝眉思索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啃起了面饼。
等一块饼子入腹,对面的吕贤终是没忍住,问:“大师真要去江流城?”见宗言点头,便劝道:“在下虽没听说占据那里的叛军做了何等恶事,甚至听说还很受百姓拥护,可兵凶战危,他们又在抓出家人,还是该小心些才是。”
“上个月的大战,无论什么法事都该结束了,无碍的。”宗言表现得不甚在意,他淡淡地道:“有些事,总要去做的,我必须去看看才放心。”
找了这么多天,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万一正观他们就在江流城呢?
哪知,吕贤不知想到了什么,呆坐了半晌,却是咬牙说道:“大师先前的承诺,不知还算不算,在下决定跟随大师暂时出家……”
此言一出,这回换宗言愣住了,他正正地看着吕贤那张满是纠结的面容,就有种马上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的冲动。
他宗某人果然有当和尚的天赋,这才混在一起半天,就有一头迷途的羔羊向他皈依了?
第35章 找事
吕贤面对宗言的疑惑,根本没有丝毫的隐瞒,将自己的选择与意图说个明明白白。
说来真是宗言想多了,他也没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
吕贤同意加入宗言的计划,有报恩的成分,更多则是出于无奈。
他出身贫寒且孑然一身,不过打算北上去投奔师兄求个前程,没想到会这般坎坷。
先是遭遇乱军,他与同乡的商队被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