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县衙,会议上李景行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这句,只是无论是面对的情况还是参会人数,已与十天前大不相同。
经过几天的忙碌,虽城外隔离营地还有病患,疫情却已被控制住了。其中,县衙与军方参与其中,全力配合下,根本没出现预想中的乱子。
但其他地方就一言难尽了,据说各地水患过后,随着天气转晴,疫病也开始流行。在这场暴雨的范围内,已是乱象丛生。消停两年多的地界重新出现逃荒队伍,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
在疫病流行,粮食短缺的情况下,那些地方军头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更要命的是,这场暴雨竟大多集中在义军的地界,不论这一切对即将称王建制的大将军打击有多大,消停三年的南北对峙情况,根本也维持不下去了。
“准备打仗吧!只是……”宗言接过李景行递过来的纸条,看清上面的文字,忍不住跟着叹气:“咱们的队伍扩编时间太短,新兵与老人还没经过磨合,姑且不论能否一战,粮食缺口怎么办?”
景宁现在看着安稳,可这里也缺粮啊,大战一起,又上哪里去买?难道学着其他将领那样去抢邻居?
这时,终于从军营脱身的李景升先扫了眼大家脸色,犹豫一下,突然说了句:“大家不必如此紧张,咱们只要练兵的同时抵御外敌即可,粮食倒也……”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尽皆看向他,李景行不禁挑眉:“你有粮食?”
“我不是想着大将军即将称王,肯定会有一场大战,刚好得了一笔钱,留着也无用,干脆买了几批粮食。”李景升眼珠一转,解释道。
“不对啊!你哪来的钱?”李景行依旧皱眉,虽只任着县令,可义军一应钱款都经他之手。
据他所知,周边匪盗被剿灭后,可并未有死灰复燃迹象。而这一年来,自己这个弟弟一直待在城中,根本没什么大动作,又是从哪搞到的钱?敲诈百姓?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一旁的宗言却分明看到李景升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瞬间了然。
钱怎么来的?当然是盗墓所得!
没想到对方下手那么干脆,刚到手墓中财宝不久就变卖换了粮食,还好巧不巧的遇到了水灾,正好填补了窟窿。
不禁感叹,到底是将来有机会问鼎天下的人物,这算什么?气运在身吗?
第171章
突然多了那么一大批粮食,李景行并未表现出多少的兴奋,匆匆散会后,揪着自己弟弟就走,他们渐行渐远,争吵声也渐渐不可闻。
与会之人竟没一个跟上去劝的。
宗言认为这俩人吵得再凶,他们兄弟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矛盾,李景升是不怎么靠谱,可该说不说,景宁城的困境的确是缓解了。
虽说只是缓解,军中肯定不缺粮食,民间就未必,将来城内定然粮食价格高涨,百姓生活会更加困苦。
不过少了军队这个吃粮大户,做好统筹和赈济工作,总能维持下去。
李景行看上去古板,却非不知变通,否则也不会采纳那么多的建议了。
果然,下午再见面,李县令只脸色臭臭地对之前一些政策做了调整,显是捏着鼻子认了自己亲弟弟的所作所为。
无论怎样,景宁这小小县城重新归于了平静。
可外界形势发展,却有些出人意料。
奉天大将军的加冕仪式如期举行。
刘莽在万千臣民百姓的见证下,祭告天地,称吴王。
从此后,李家兄弟,包括宗言在内,自动成了大吴的员工。
尽管,因这场席卷数省的大雨和洪水,加冕过程显得不那么完美,民间不少人视为不祥。
吴国这支农民起义军为底色的新兴军政势力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吴王毕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地位,其威望没有多少消减,对各军头的约束力反而因称王更强了。
在其强压下,除了几支部队与北方朝廷产生了些小冲突,并未发生预想中的大战。
景宁严防死守,前来打秋风的友军也悻悻而归。除了因接收了不忿难民,城里压力大了点,一切都还算平静。
在海边始终关注局势的宗言,也不得不说声佩服。
然后,他一边教导两个徒弟,一边带着人埋头苦干。
开辟新盐田的工作异常艰难,本来么,要是好弄,早几年就搞出来了,只建那么几块,是怕赚钱太多么?
实在是景宁的海边大多悬崖峭壁,有些平坦且潮差适中的地方又全是巨石。
然而现在面对更大的生存压力,宗言不得不投入更多人力,将石头挖出来,并挖沟,重新垫上一层泥土。
一干就干到了冬天,总算将晒盐场扩大了两倍有余。
然而还没等新田出成果,城内有小吏跑来传讯,请他尽快回返,同时带来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
之前称王仪式都没资格去观摩的李景升,竟得了吴王青睐,他升官了。
还不是小升,而是连升四级,成了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并领彭州刺史,年后赴任,主管彭州军政事。
也就是说,他的地盘一下子扩张到了整个彭州,下辖数县,包括景宁。
宗言开始时难以置信,他好歹算义军一员,可没少听人吐槽刘莽,清楚这位绝不是个大气的,突然如此看重原本一直处于边缘位置的李景升,还连升几级,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等又得知吴王既未给钱,也没给人,李景升升官升了个寂寞,反而觉得这才正常。
正好,入冬后海风越发冰冷刺骨,他风湿犯了,也是难熬。
将注意事项同留手小吏仔细交待一番后,宗言带着徒弟,第二天就策马离开海边小村。
阔别三月有余,景宁城除了多层银装,与以往似乎没任何不同。
打发徒弟回家后,宗言勒马注视着城外粥棚,见领粥的队伍和他离开时一样长,神色间却少了那种绝望与惶恐,他才轻舒口气,独自去县衙向李景行复命。
“哼,竟搞些歪门邪道,一下子接了个烂摊子,看他上任后头疼不疼……”重逢后,李景行的第一句话就全是不满,话语间毫无弟弟升官、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的喜悦。
宗言:“……”所以,李景升究竟从古墓里挖出多少东西?
果然与他猜测的相同,李二真给吴王送礼了。
至于礼物来源?还用说吗?
而李景行的话很有道理,不说疫情刚过去民生凋敝。除了景宁,两年前彭州有大半的县城可都是与朝廷的战场中心,不是一团乱麻是什么?
如此看来,吴王对李景升的看重很有限,远不如那些跟他出来打江山的同乡,这礼物送了约等于没送,也难怪李景行那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其实宗言也好,李景行也罢,他们都明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即将面对的,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一个糜烂的州府,哪怕处于前线,其底蕴和发展潜力也不是景宁一个小小县城能比的。
无论吴王存着何种心思,李景升这支队伍终究顺利获得了崛起的机会。
可该蛐蛐还是会蛐蛐。
好在二人此时身处县衙三堂,算是比较私密的空间,背后议论最高领导,倒不怕被谁听到产生不良影响。
不过还没吐槽几句,便有书吏找了来。
宗言简单汇报下新盐田预估产量,就告辞离开了。
踩着积雪返回小院,徒弟们都收拾妥当了,厨房内甚至已飘出了香味儿。
宗言是地道的北方人,但现代的冬天和古代的冬天简直是两种概念,他就觉得景宁的寒冷让人难熬。
所以,他房内的取暖措施在这个时代已算做到极致了。
一进屋,最显眼的就是一个铁炉子,上面的水壶正冒着腾腾热气,薄铁皮打造的管子被几根麻绳吊着,直接穿过窗子伸到外面,毫无美感可言。
这却是出自宗言手笔,算上里面燃烧的蜂窝煤,若不是因为战争,附近又缺少煤铁,差点就成了继海盐后,景宁对外的第二个拳头产品。
房间的一侧,是占据着一半空间的火炕,直接联通到隔壁厨房灶台,此时上面还摆着一个小炕桌。
宗言熟练地脱鞋盘腿,只等着开饭。
可惜今天注定不消停,陈红雨和小故刚将饭菜端上桌,李景升的声音就在院里传进来。
屋里三人习以为常,只等着人自己进来。
说来好笑,明明宗言和李景行最先认识,偏偏与不着调的李景升玩得最好,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不是比武就是蹭饭。
让人无语的是,这家伙回回抱怨饭菜没油水不好吃,回回数他吃得最多。
就跟他口中的比武其实是挨揍一样,饱受打击地离开,没几天又会再来,乐此不疲。
陈红雨叹口气,转身去取碗筷时,李景升也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宗言本打算笑话一下对方升官的事,可见了对方满脸慌张模样,不由一愣。
紧接着就听到对方的急声询问:“正言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甚至准备将手伸了过来。
宗言皱眉避开:“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景升被他眼神威胁,悻悻地收回手,目光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没发觉什么异常,方才松口气。
却依旧问:“你真的还好吗?用不用找陈大夫看看?”
等感觉到宗言的不耐烦和疑惑,李景升长叹口气,突然压低声音:“今早有人死了,尸体极其骇人诡异,而且最先得病的,是当初为我下墓的土夫子,不止如此,其家人也出现了类似症状,眼下我那些手下人心惶惶,都说那土夫子因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才中了诅咒,竟是连家人都连累了……”接着又不死心地追问:“上次给你的那些书简也来自墓里,身为出家人,你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第172章 差点被团灭(上)
诅咒?
宗言听到这个词汇,第一反应却非惧怕排斥,反而满心期待。
可下一刻,他又立即冷静下来,将这股悸动压下。
若不是他身体恢复后神通无法施展,继而确认此方乃是连武道修行都受到限制的低武世界,他大概就信了李老二鬼话,非得马上跳起来去见识见识不可。
然而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回想起上个世界在港岛时遇到的所谓“降头”,生怕又是白高兴一场。
想了想问道:“找陈大夫看过吗?”
虽说人是今天死的,可传染病也好,诅咒也罢,总不可能是突然出现并发作的,之前肯定有预兆。
果然,李景升面带纠结点头:“老陈断言并非疫病,只是此种症状他目前也束手无策,而且……”顿了顿,他扼腕道:“我今早才得到消息,简单调查一番,结果发现竟不止土夫子那家,城中还有数人出现相同症状,这些人要么是下过那座墓,要么是其家属亲眷。”所以认定墓中存在诅咒,得知宗言回城后,才急慌慌过来看看情况。
宗言是完全相信陈大夫医术的,既然对方认定不是传染病,那病人本身就不具备传染性。然而,世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偏偏得病的全与下墓人有关。
如此看,病毒的可能性大一些,而且有传染源。
只是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难怪李景升第一时间找来,毕竟自己也拿了墓里的东西。
不过,宗言认为那些简书很安全,因为上面内容过于晦涩难懂,这几个月他可是一有时间就会拿出来研读,上面若是存在未知病毒,他们师徒早出问题了。
想了想,他站起身,看向脸上带着惧怕又充满好奇神色的俩徒弟,警告对方老实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就拽着李景升离开了。
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他理应去看看。
同时也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么多人都得了怪病……
景宁城不大,加上这时代的人根本没什么保密意识,因此,城中很多人罹患怪病,甚至有人因此丧命的消息就传播得非常快。
宗言跟着李景升还没走到陈大夫开的医馆,就明显感受到了街面上异样的气氛。
他甚至眼睛一扫,就发现好几道透过门缝偷偷观察过来的目光。
毕竟与之前的疫病不同,这次出状况之人都与义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听说病状还特别恐怖骇人,自然搞得城内人心惶惶。
这还只是刚刚传开,他都不敢想象,过个几天,这消息在百姓口中该是何等夸张地步。
好在他们掌管景宁算颇得民心,还是有不少无聊又好奇的百姓不怕他们。
“李将军和正言大师来了……”
“见过正言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