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家旅店住下,明日在看情况。”
他看了一眼镇北方向那座城堡的轮廓,又收回目光,今天的事情已经出了手,那位管事是城堡里的人,想必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巴克骑士的耳朵里。不过王胜并不太在意,他本就要在这儿停留一阵,打算和这里所谓的骑士接触一下,反正骑士这个层面的力量威胁不到他,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
他迈步沿着石板街往前走去,阿娅和尤安跟在他身后,老霍顿最后,走出一段距离后,治安所里才传出一阵乱糟糟的吆喝声和脚步声。
风车镇的午后依然平静,风车叶片在屋顶上方缓缓转动,投下的影子从街面一侧慢慢移向另一侧,像一架巨大的日晷,安静地度量着时间。
……
……
? 第92章 大比第二日
风车镇主街尽头有一家旅店,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麦酒桶,下面写着几个王胜不认识的招牌,是的王胜很快学会了说,但实际上是个不识字的文盲。
王胜逛了一圈,这是镇上最体面的住处了,三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墙面刷过白灰,窗框漆成深绿色,虽然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料,但在整条街上已经算得上鹤立鸡群。
老霍顿在旅店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搀着尤安,站在门前的石板台阶下面,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王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再次说了些感谢的话。
尤安站在他身旁,他也跟着老霍顿弯腰行礼,动作牵扯到肋下的伤处,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把躬鞠完了。
“回去好好养伤。”
老霍顿又和阿娅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老一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王胜要呆在镇上,老霍顿可没这么奢侈在镇上住旅店,买了些东西便回了村子,而已经被买下的阿娅当然是跟在王胜留下的。
王胜推开旅店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一股混杂着麦酒、烤肉和木柴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挑高的天花板,柱身上挂着一盏盏铁质油灯,灯芯烧得有些发黑,却还在顽强地亮着。
靠墙摆着几张厚木长桌,桌面留有刀痕和杯底烫出的印记,桌上几只陶杯里的麦酒还冒着细密的泡沫。
角落里坐着一桌穿着旧皮甲的冒险者,正压着声音交谈着什么,见有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人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王胜腰间的寒纹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膛红润,胡子修剪得整齐,穿着一件沾着麦酒渍的围裙,正用一块旧麻布擦拭一只陶杯。他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目光在王胜身上扫了一圈,脸上浮出一种旅店老板特有圆滑笑容。
“晚上好,阁下,是要住下还是吃些东西?”
“给我来间最好的房间。”
听到王胜这话,这胖老板的眼神又亮了几分,连忙道:
“楼上还有一间面街的好房,窗户宽敞,床铺的垫絮都是新换的,两个银币一晚,还附一顿早餐和一顿晚食。”
王胜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这些银币是从那管事身上顺手摸出来的,虽然他不缺钱,但总不能每次付账都拿出一块一块的金子结账吧。
老板收了银币,掂了掂确认成色,这才把钥匙推过柜台。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镇子北面的田野。愿您今晚休息得好。”
大厅角落那桌冒险者里有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同伴的肩膀落在门边那道身影上,阿娅虽然已经将精灵特征遮了起来,但即便如此,阿娅的身材和样貌在镇子上也十分惹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邻座说句什么,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伴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肋下,便闭上嘴低头喝麦酒去了。那老练的冒险者朝王胜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王胜腰间那柄寒纹刀的刀柄上停了一瞬,这精良的长刀,锋芒掩都掩不住,正常人都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王胜接过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阿娅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那双草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门推开,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些,一张靠窗的大床占据了主要空间,床架是深色橡木的,表面磨得光滑,上面铺着洗得泛白的棉布床单,叠着一床薄羊毛毯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油灯,旁边搁着一只粗瓷水壶和两只杯子。墙角有一只旧木衣柜,柜门半开着,露出空荡荡的隔层。
阿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张床上时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她在村里的柴房睡了好几年干草铺,有一床厚实的棉布床单和一张铺了垫絮的床,对她来说已经像是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她攥着裙摆的布料,声音低低的:“大人,我睡地上就好。”
“床够宽。”
阿娅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王胜的意思。
王胜看了几眼街上的景象,确认这间旅店的位置离镇中心不远不近,又留意了一下周遭屋顶的格局和相邻建筑的间距,心里大致有了数。他转过身来,对阿娅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别乱跑,就待在屋里。”
“大人要出去?”
阿娅微微睁大眼睛。
“有些事要办,很快就回来。”
听王胜硕很快会回来,阿娅心下稍安,镇子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王胜说完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楼梯的咚咚声响,最后是旅店大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动静。
王胜拐进巷子后没有走远。他确认四下无人,脚步不停,心念已经沉入破界珠。眼前景象模糊了一瞬,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镜都的客房里。
他确实有些赶时间了,所以才在风车镇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老霍顿和那管事的事情,大比的第二轮要开始了。
大周这边已经到了中午,午时毒辣的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不久,他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钟鸣,是五形宗山门那边召集弟子的声响,他回来的刚好合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寒纹刀别好,推门走出了客栈。
街上比前两日更加热闹,大比进入第二日,留下的选手更少,但围观的人却更多了。
王胜穿过人群走上玄元山时,沿途已经有不少弟子认出了他,有人远远朝他点头致意,有人在背后低声议论着什么。他留意到山门侧边那家下注的摊位前排了好几条队伍,木牌上的赔率已经更新过,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赔率后面写着“1.3“——比首轮对阵薛霖时的1.02高了不少,显然对手的含金量让他即便有前日一打三的战绩也依然被庄家谨慎看待。
这赔率,已经有些小利可图了。就在这时,王胜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王兄!你终于来了!”
薛霖的声音,中气十足,隔了老远便传了过来。王胜回过头,看见薛霖正大步流星地挤过人群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沈青、林幼薇以及那天一起喝酒的几个文山府弟子。薛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靛蓝劲装,腰间换了柄新佩刀,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过于亮了,像是憋着什么好事。
薛霖走到近前,笑着说道:
“王兄,你今日可要加油,薛某先在这儿祝王兄旗开得胜。”
王胜微微挑眉,见对方这姿态就猜到了什么。
“你又下注了?”
王胜看向他。
“下了一千两。”
薛霖理直气壮:“”反正你赢定了,这钱不赚白不赚。“
王胜看着他这副模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这位同门对自己的胜负观倒是始终如一,自从那天自己一人挑了三个内气后期的镜都子后,这位对自己的信任已经有点盲目了。
沈青在一旁补充道:“我也下了点,不多,一百两,算是个彩头。”
林幼薇也跟着点头,其余几个文山府的弟子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下注的数字,少的几十两,多的几百两,全是压在王胜身上,王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人当成了稳赚不赔的理财产品,果然,人是很容易相信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的。
“行了,今天对手石匡上什么情况。”
王胜打断了他们越来越热烈的讨论,他虽然没功夫去搜集这些对手的情况,但薛霖他们倒是惹着于此。
见王胜说到正题了,薛霖收了笑,正色道:
“王师兄今日的对手石匡,是熊院的,内气后期,镜都本地人,实力是实打实的,上一轮干净利落地就把对手打了下去。我打听过了,他家中长辈就是熊院丹境的执事,练成了熊院两门绝学,一门开山掌,掌风能引动罡气,隔空伤人;一门铁皮劲,能在周身凝一层类似罡气的护体气劲,短时间刀枪不入,不算好对付。”
王胜微微点头,能入五形宗的人,本就在自己原本的圈子里都是天才人物,能在大比中打过一轮,更是优只能够择优的,不会有什么弱手
“王师兄,你小心些。”
沈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难得地收了那副轻松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
“石匡那门铁皮劲虽然不能持久,但短暂交锋里足够让他硬接很多杀招。开山掌更是不输咱们虎院的黑虎断魂刀。”
“嗯”
王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山门那边传来第二声钟鸣。执事们开始催促参赛弟子入场,围观的人群也朝擂台方向涌了过去。
薛霖几人也一起朝观众席走去。王胜独自走向擂台边的预备区,在廊檐阴影里站定,闭目调息了片刻。
钟声第三次响起时,他睁开眼,走上了擂台。
石匡已经站在对面了,他比王胜想象中还要敦实几分,肩背厚得如同一堵矮墙,手臂上肌肉虬结,指节处覆着厚厚的老茧,整个人站在擂台上时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山岩,也不像别的镜都弟子那样好穿锦衣,而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褂,看起来相当朴素。
铜锣声响。
石匡没有立即出手,他先是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的幅度极大,胸腔像风箱一样鼓起,随即整个人朝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落在擂台上时,王胜感觉脚下的木板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石匡的右掌朝前一推,掌心前方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一股凝练至极的罡风呼啸着推了过来。
开山掌。
王胜侧身闪避,那道掌风擦着他肩头掠过,击在他身后的擂台边缘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木桩表面多了一道清晰的凹痕。他眼皮微跳,这若是实打实挨上一下,即便是内气后期的体魄也讨不了好。
王胜也不示弱,虎跃步踏出,身形如电,试图快速拉近距离。石匡显然没打算让他轻易靠近,第二掌紧跟着推出,掌风比第一道更猛,封住了王胜前进的方向。
王胜被迫变向,从那道掌风边缘擦过,又近了两步,却没能彻底突破对方的封锁。
连续三掌之后,石匡换了一口气,右手回撤,同时左掌抬起,掌心朝外,做防御姿态。王胜此时已经欺到了他身前三丈之内,寒纹刀出鞘,刀光一闪,刀锋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黑色罡气,直取石匡腰肋。
石匡没有闪避。他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下沉,裸露的手臂上忽然浮现出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由浅转深,在日光下泛起一种近乎铁器的冷光,铁皮劲。
寒纹刀劈在他小臂外侧,发出一声短促的金铁交鸣,像是砍在了一块实心铁砧上。刀锋被弹开,王胜感觉到虎口传来一阵震麻,那层暗沉的气劲坚硬得出乎意料。
石匡趁着王胜被弹开的间隙,右掌再次推出。这一次的距离更近,掌风来得又快又急,王胜只能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倒退了三步,脚跟在擂台木板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薛霖的声音从观众席那边隐约传来,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明显比方才紧张了几分。
王胜稳住身形,甩了甩握刀的右手,低头瞥了一眼寒纹刀的刃面,完好无损。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石匡身上,对方那层铁皮劲已经褪去,整条手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显然连续催动绝学对他的消耗不小。
但石匡显然没打算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他再次吸了一口气,又是连续两掌推出,掌风交错着封住了王胜左右两条路线,逼得他只能正面硬接。王胜虎跃步再起,这一次他没有尝试绕行,而是迎着那道掌风直冲而上。刀光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刀罡与掌风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向两侧炸开,吹得两人衣袍猎猎翻卷。
石匡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方才那两掌已经是全力催动,开山掌的罡风足可在三尺之外击穿薄铁甲,寻常内气武者即便硬接下来也要被震得气血翻涌,可眼前这个虎院的对手居然只是顿了一下脚步,便继续压了上来。
他低喝一声,铁皮劲再次催动,这一次覆盖的不止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泛起那种暗沉的金属光泽。他不再只是防御,而是以掌代刀朝前劈出,掌缘上裹着一层硬如精铁的气劲,与王胜的寒纹刀正面碰撞。
铛!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这一次比方才更响,王胜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石匡的掌势也被拦了下来,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王胜感觉到握刀的右手有些发麻,内气的消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他在心中默默感应了一下破界珠里的元炁存量——刚才那一轮交锋,他至少消耗了相当于平日里两个时辰修炼的量。
石匡同样不好过。连续催动开山掌和铁皮劲,内气消耗极为剧烈,他此刻呼吸已经明显急促起来,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层铁皮劲在维持了几息之后开始松动,光泽从边缘处逐渐暗淡。
两人对视了一瞬,几乎同时再次出手。
石匡这回没有再保留,他双手齐推,一道比方才任何一掌都更加凝练的罡风从双掌间激射而出,风声凛冽,连擂台地面都被那股气劲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一掌他几乎抽空了当前气海中大半的内气,想要一击定胜负。
王胜没有退避。他同样将内气灌注于寒纹刀上,刀罡凝成一道极窄极亮的黑芒,迎着那道掌风劈落。刀光与掌风在空中交错、碰撞,气浪向四面炸开,擂台上方的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两股力量对峙了片刻,王胜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反震力越来越沉,他气海中的内气在急剧消耗,已经快要见底。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破界珠微微一转,一股精纯的元炁无声无息地涌入经脉,填补了气海中那道正在干涸的裂隙。
刀罡重新稳定下来。王胜手腕一翻,虎跃步的余势尚未用尽,他借着最后一截冲劲往前迈出一步,刀锋越过那道逐渐消散的掌风,压向石匡的肩头。
石匡的铁皮劲已经到了极限。他体内的内气所剩无几,那层暗沉的金属光泽在刀锋临近的瞬间彻底消退,露出下面正常的肤色。他本能地抬臂格挡,但铁皮劲已散,这一挡全凭肉身硬扛。
寒纹刀的刀背在触到他小臂前一刻翻转了过来,以刀面拍在他肩头。力道沉实却不带杀意,石匡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弯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脚下连退了三步,踩得擂台木板咚咚作响。
他站稳之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拍中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向王胜。他沉默了几息,呼出一口浊气,收回双掌,朝王胜抱了抱拳。
“是我输了。”
石匡的声音沙哑低沉,平平淡淡,没有不甘也没有怒气,纯粹的技不如人就服输,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朝擂台下走去,脚步落地时比方才沉了几分,显然内气消耗得确实不轻。
王胜收刀入鞘,站在擂台中央,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但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台下的议论声和掌声同时涌了上来,他听见薛霖的声音从观众席那边传来,这次听清了“我就说了稳的!”
他走下擂台时经过石匡身旁,后者正靠在廊柱上缓气,见他走近,抬眼看了一眼:“你的内气,比我想的厚得多,在下佩服。“
“你也不差。”王胜说。
石匡确实很强,若不是王胜补充了一波内力,还真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不能小觑这届宗门天骄。
可惜,不是遇上王胜的花,石匡肯定是能走的更远的。
石匡没有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廊檐走了。王胜站在原地多停了两息,薛霖等人就围了上来。
“我就说那石匡不是王师兄对手的!”
“王师兄果然厉害!”
“托王师兄福,赢了不少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