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未时刚过。
城外的王胜军大营忽然动了起来。先是几个传令兵骑着马沿着官道来回奔驰,然后各营的帐篷开始被拆收,士兵们在各自连长排长的带领下列队整装,野战炮上的防水布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炮口,整座大营像一台运转起来的机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运转声。
阳城北门城墙上,守军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哨兵立刻跑去报告,消息传到时,周怀安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完后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军装换下,穿戴整齐后,吩咐等在门口副官:“去开北门,让弟兄们都把枪收起来,列队在城门两侧,迎王大帅入城。”
副官愣了一下,不过他显然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多问,随即就应声,快步跑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东门那边也收到了命令,陈知国也换了一身新衣,站在城门内的台阶上,看着手下的士兵将城门前的路障搬开,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拉开。
两个标分守不同方向,但两边的动作几乎同步。
北门大开时,周怀安带着几名亲随,负手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城外那条官道上正在逼近的队伍。灰蓝色的军装整齐如林,脚步声沉闷而齐整,最前方是骑马的军官,再后面是列队行进的步兵,炮车和辎重车在队列后方扬起一道道尘埃。
东门这边,陈知国也站在城门内侧,看着王胜军的队伍正沿着官道从东面压来。两支部队,一南一北,同时推进,像两股汇入同一道河床的溪流,默契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而城墙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来的守军士兵,看着下面城门大开、长官列队迎宾的景象,都有些发愣,不过他们的上官早就得了通知,见着王大帅的兵开始进城了,立马让城上的人把武器先撇下,免得引发误会。
王胜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远远就看见了洞开的城门,他勒住马,侧头问旁边的传令兵:“东门那边有消息吗?”
“有,也开了。”
王胜嘴角微微一扯,也没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前。
因为军情司对两个标的军官工作是分别同时进行的,结果因为保密工作做的太好,才引发了如此奇景,一团跟着王胜从北门进城,二团则从东门进。
队伍穿过北门时,周怀安带着人迎了上来,王胜翻身下马,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行了个礼,周怀安先开了口,声音还颇有中气:“王大帅,久仰了,老夫周怀安,第一标标统,从今往后,阳城的防务,就交给您了。”
他说着,还主动交出了佩枪和配刀,王胜接过看了一眼,还了回去,语气平和:“周老将军深明大义,本帅佩服。我已经吩咐了后勤,你和你手下兄弟的银子、安置,都按商议好的办。”
周怀安点点头,也没有多客套,侧身让开了路,王胜正要上马继续前行,却见东面那条街道尽头也走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正是陈知国,也是换了一身新衣,面带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陈知国得知王胜是从北面进城的,连自己军队也没管,吩咐手下配合好二团接手防务后,就带着亲随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步远交汇了。
周怀安微微一愣,陈知国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着,周围那些士兵和军官们脚步也都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像两个约好一起逃课的学生,在教室门口不期而遇。
王胜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笑了一声。
“两位都是爽快人。”
他语气轻松,像是没有察觉到那股尴尬似的。
“既然都投诚了,那就一起吧。周老将军,陈将军,随我一道入府,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说完他翻身上马,也不等二人回应,策马朝着督军府的方向走去。周怀安和陈知国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各自移开目光,一左一右跟在了王胜的马后。
两侧的街道上,王胜军的士兵已经列队入城。。
队伍经过督军府门口的广场时,周怀安加快了脚步,走到王胜马侧低声说道:“大帅,兵工厂那边我已派人在守着,库房重地也早就把守好了,钥匙都在我这儿。”
陈知国不动声色地接了话:“省政府和几家大商行大钱庄我也派人先守住了,没有乱兵进去。”
王胜微微颔首:“有劳二位了。”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督军府正门的方向推进,午后的阳光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温热的、安稳的光泽,整座城市在军队入城的步伐声里,稍有些紧绷。
王胜入督军府时,门口的卫兵已经换成了他自己的亲兵,白朗留下的那两排卫兵在交接后便被带了下去,交出了武器,领了遣散费,动作利索,显然事先已有安排。
督军府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楣上那块“苍省督军府”的匾额还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
王胜穿过前庭,径直往里面走去,他没有先去正厅落座,而是看了一圈后就让李均带第一团去视察兵工厂。
“省政府的官员们,现在都在哪儿?”王胜边走边问。
“大部分都在府里。”跟在身后的军情司官员回答
“大帅进城后,大多都等着大帅召见。”
“让他们等着。”王胜没有停下脚步。
“先管要紧的事儿。”
王胜没有先去见那些官员,而是先去了城北的兵工厂。
对省城的这些文吏们,王胜就懒得费心思作姿态了,反正在他心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虫豸,都是要被慢慢裁掉的,他们都不像那些军人,造反也造不起来,不用太在意。
阳城兵工厂坐落在城北边上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内,占地面积不小,远远就能看见几根烟囱从围墙后面探出头来,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灰烟,说明厂房还在运转,门口原本驻扎着一个连的守备兵,已经被李均的人替换了下来,换了王胜自己的人马站岗。
李均站在厂门口等着,见王胜来了,快步迎上来:“大帅,里面都控制住了,厂里的工人和管理人员都在,设备都保管的很好。”
“带路。”
王胜跟着李均穿过厂区,厂房不算新,但维护得还算用心,几排车间排列整齐,从原材料仓库到零件加工、枪管锻造、最后组装,整个流程大致完整。王胜看见车间里摆着几台型号较老的车床和铣床,工人正在忙碌,有几个工人偷偷抬头看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这是枪械车间。”陈知国此时充当起了向导的角色,指着一间最宽敞的厂房。“主要生产仿88式步枪,还能仿制一些水连珠,但产量很低,那边是子弹生产线,不过规模不大。”
王胜走到子弹生产线前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机器运转的节奏,又问:“产量呢?”
“步枪一个月大概能出三百多支,子弹的话,如果原料充足,一个月能有二十几万发。”
王胜点了点头,眼前这座兵工厂虽然规模不大,技术也谈不上先进,但至少是一个扎实的起点,比自己原先的兵工厂强不少,可以先将其和自己目前的小兵工厂合并,后续只要投入资金、引进设备、培养人才,这个厂子就是王胜军工体系的根基。
“从今天开始,这座兵工厂直接归军需处管。”
王胜转头又对李均说:“你派一个连的兵长期驻扎,一定要确保此地万无一失。”
“是,大帅。”
工厂这边看完,王胜没有多留,直接折返省城中心区,督军府正厅已经收拾干净,白朗留下的那些私人器物被搬到了偏厅,等后续处理,王胜也不苛刻,给足了白朗家属时间,让其收拾带走浮财。
王胜在一张圈椅上落座,随后两道命令同时传达下去。
第一道命令给李均的第一团和姜振的第二团:以排为单位,沿阳城主要街道巡逻,维持秩序,严禁扰民,任何士兵未经批准不得擅入民宅商铺。一旦发现违反军纪者,就地拿下,从严处置。
第二道命令给军情司:立刻对城内的仓库、银行、官署进行清点造册,所有资产必须登记在案,与白朗留下的账目逐一核对,有出入的地方标出来等后一步再查。
城内的秩序很快稳定了下来,原本那些紧闭的门窗开始陆续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隙,有人探头出来张望,看见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目不斜视,没有砸门也没有抢东西,才稍稍放下心来,把门开大了一些。
督军府正厅里,王胜坐在主位,周怀安和陈知国分坐两侧,其他人按职位高低依次落座,这场面颇有些微妙。
“两位都是久经行伍的老将,苍省这摊子事,往后还得仰仗二位多多指点。”
毕竟两人都是主动投诚的,王胜态度也还算客气。
周怀安还没开口,陈知国就先笑道:“大帅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吃粮当兵的,往后这苍省,自然是您说了算,我二标的人,大帅怎么安排都行。”
周怀安看了陈知国一眼,也点头附和:“正该如此,我第一标也绝不会给大帅添麻烦。”
王胜看着两人,也没再多说客套话,只点了点头:“那就好,今晚在府里设宴,二位将军中中层军官都喊来。”
毕竟是省城,苍省再是偏僻落后,傍晚的阳城要比复县那块地方热闹几分。
王胜的军队开始成队的再街上巡逻,路灯还没来得及点亮,暮色正从屋脊的轮廓线开始漫延,将整座城市慢慢吞入一片柔和的灰蓝之中。
督军府正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铺了干净的白色桌布,碗碟杯盏摆放整齐,菜肴算不上多丰盛,但也实在:炖肉、烧鱼、几样时蔬、一大盆热腾腾的白米饭。王胜没有搞什么铺张排场,他坐在主位,左右两侧依次坐着李俊,张振等团级军官,以及投诚的周怀安和陈知国,再往下是原第一标和第二标的几位营长、参谋,以及王胜自己手下的几名军官。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舞姬演出,桌上摆着几壶温好的黄酒,想喝的自己倒,不想喝的以茶代酒,气氛比白日在议事厅里松弛了不少。
王胜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初到阳城,很多事还不熟悉,苍省这地方,往后咱们一起守着,一起经营,诸位都是本地人,以后得多仰仗大家。”
他举了举杯,没有说什么大话,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承诺,只说了这一句便仰头喝尽,在座的军官们纷纷举杯,有人大声应和,有人默默饮下,厅里的气氛比方才活络了几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动了大半,王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副官,副官会意,转身从后面取来一份文书,双手递到王胜面前。
王胜接过文书,没有翻开,直接放在桌上:“趁今天大家都在,有几件事我先说明白。”
厅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王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很清晰:“第一,军队改编,原第一标、第二标的将士,愿意留下的,按我军标准重新编组,饷银、口粮、军装一律与老部队同等待遇,绝不厚此薄彼,不愿意留下的,可以领一笔遣散费,自己谋出路,本帅绝不强留。”
周怀安和陈知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两人早就心里有数。
“第二,往后苍省的规矩要改一改,以前白朗在的时候,各营各标都有一部分自行筹饷、军饷也都先发到主官手上,但从今天开始,粮饷、军需统一由督军府调配,任何人不得私自截留,更不得擅自筹饷。”
这话一出,在座几个原第一标第二标的营长脸色微变,在旧军队里,带兵官最大的油水来源就是克扣军需,以及利用手上的士兵干点打仗训练之外的私活,王胜这番话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但当着王胜的面,没有人敢开口反对,何况周怀安和陈知国都没有表态,他们也就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王胜显然看出了一些人的心思,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当然,本帅也不会让弟兄们吃亏,各营的饷银按月足额发放,一文不少,军官的待遇也按新标准执行,比照以前只会高,不会低,饷到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收一收,否则莫怪本帅言之不预。”
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但周怀安和陈知国是早就谈好了条件的,当然是无限支持王胜,主动便站起来举杯接话:“既然吃了大帅的粮,咱自然要守大帅的规矩,谁若是敢犯规矩,不劳大帅动手,咱亲自毙了他。”
王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端起酒杯,招呼众人继续吃菜。厅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之前的热烈氛围,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低声交谈,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推杯换盏间,这苍省便已悄然定下了新的统治者。
? 第75章 治理和选官
刚拿下省城阳城以后的几天里,王胜除了视察兵工厂,清点省城仓库各类物资外,并没有太大动作。
主要动作还是集中在军队上,总结一下就是改制,整编,以及扩军。
白朗这第一标第二标接近六千人,除了少数人选择拿银子走人外大多都被留了下来,这两个标相比之前俘虏的人,质量好了不少,勉强算得上是第二流末的精锐了,兵员都是青壮,基本没有老弱和大烟兵在里面凑数,粮饷都要拿的比另外几个标足一些,当然和王胜军的待遇还是没法比的。
整编这两个标也是老办法,高级军官全部要暂时脱离,不愿意脱掉军装的就加入到王胜新成立的参谋部,担任高级参谋,可以参与制定作战计划和出谋划策,但暂时不能直接领兵。
新的主官,还是从老部队里派遣任命,原本一团二团里面那些个营长,又被矮子里面选高个顶了上去,中低级军官则是留用了一部分,但要接受军法官的严格监督,因为有陈知国和周怀安两个标统全力配合,整编还比较顺利。
两个标的老兵被拆成四个团,先将架子搭了起来,后续还要补充新兵加入一起训练。
是的,王胜占了省城第一件事,还是扩军,招兵的摊子第二天就已经铺出去了,因为待遇够优厚,现在已经招了有几百人了。
王胜的部队原本是六千多人,三个团加一个炮兵营,现在吞了白朗的人马,已经膨胀到了九个团,两万多人,但按照王胜的扩军计划,这些人还不够。
这一轮扩军目标是扩充到十二个步兵团,外加一个炮兵团,十二个步兵团分属三个师,每个师四个团额外配工程营、辎重营,一个师的总兵力一万三千人,除了缺少炮兵火力外,一个师的配置已经相当厚实了。
算上直属炮兵团,这一轮扩军后,王胜麾下的兵力将达到是四万余人。
苍省总人口约在一千五百万左右,大体上这地方耕地少,青壮劳力多,按照王胜给的钱粮标准,只要招兵的幡子竖起来,不会缺相当兵吃粮的人。
统治苍省后兵员是不缺的,最基础的步枪也能供应上,除了白朗军自带的装备外,靠着苍省兵工厂稳定生产步枪很快也能跟上王胜的扩军进度,说是一个月能生产三百支88式,但只要王胜能出钱购买更多材料,多给工人发银子,这个产能还有不小的提升空间。
苍省这地方主要问题就在于穷,交通不便,耕地少,贸易也不发达,平民穷,政府也穷,不少土地都被拿来种大烟,这甚至是之前白朗军的重要财源。
王胜当然看不起种大烟的收益,下一步就是强制铲除大烟,恢复耕地种粮食。
苍省粮食还一直比较紧张,整个省都处于半饥饿状态,偶尔得靠从外面进口粮食维持,白朗之前养那两万兵,基本也是目前苍省财税制度下的极限了,长期来看肯定是供不起王胜四万大军的,更别说王胜养兵的花费起码还要比白朗贵上一倍,在大多数人看来,王胜在这儿养四万兵纯属穷兵黩武,迟早要出事。
但王胜有钱啊,分分钟就是几万两银子的收入,四万多精锐一个月耗费几十万两银子,王胜自己吃点两界汇差就能将其覆盖了。
富裕的财政可以用于地盘的发展,比如办学、修路、兴建工厂等等,而做这些的前提就是先完成行政体系的重构。
......
此时督军府内,总算不是军人开会了,王胜在主位上,下面坐着一群文官。
原先的行政院长陈秋、司法院长张坦之、财政司长林绍安、还有东南五县一些个稍有能力的文官,被王胜调了一大半来省城。
原先自治政府体系里,只要是王胜和白朗交战那段时间里没有跑的,按时去上了班的,稍有点能力的人这次都得到了提拔。
至于这些人当时怎么想的,是不是打算跑结果还没来得及跑,或是反应迟钝慢了一拍,都不重要,反正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们的行为看起来忠诚就够了。
“省行政厅长还是由陈院长担任、省司法厅长由张院长担任、林绍安任财政厅长、警察厅……交通厅……”
王胜在主座上金口一开,就把省府的实权高官全部许出去了。
下面的人都一个个激动的憋红了,恨不得站起来高喊忠诚。
这些人大部分不久前还只是在县里打转的小官小吏,现在跟着王大帅莫名其妙的就成了省府高官,可不得激动,有时候机遇确实很重要,跟对了人突然就起飞了。
至于原本省府的那些官员们,大部分王胜理都不打算理,准备让他们直接打包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