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气丹可以给到二十枚,但洗浊丹实在稀缺,况且公羊馆主都弟子极阴之日后就要去镜都了,这洗浊丹也用不上了吧,洗浊丹最多五枚,银子三十五万两,县里出十万两,各家大户凑十五万两。”
“我会召集城中大户共摊。各家各户按产业大小分派,若是有人敢不认账。”他顿了顿,眼神发狠道,“本县便直接抄没家产,充作资粮。这种时候,容不得他们计较银钱了。”
大周这边,镜都对于地方来说,真的是天高皇帝远,县令的权力大的惊人,财权军权尽在一手,别看何县尊在公羊泰面前有点滑稽受气,那是建立在公羊泰罡境巅峰的实力和五形宗门人的基础上的,对于曲县其他大户而言,那是正经的破家县令,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考虑片刻后,公羊泰也觉得差不多了,毕竟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终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个价码。
何止渊见他点头,整个人长出一口气,然后立刻转身朝门口大喊了一声:“来人!传本县令!天黑之前,城中所有内气境以上的武人、各大坊的甲士头领,全部到县衙集合!延时不至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另调两营甲士来县衙附近布防。”
传令之人应声而去,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何止渊又回过头来,看向王胜,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期许:“王真传,今夜就辛苦你了。”
王胜抱拳一礼:“分内之事。”
夜色来得很快。
酉时过后,最后一缕天光被浓雾吞没,血月如期升起。红色的光芒透过厚重的雾层洒下来,将整座曲县染成一片暗沉的红,县衙前院那一片被清空出来的校场上,此刻已经站了不少人。
何止渊说到做到,召集令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中各家各户的内气境武人便陆续赶到了县衙。王胜粗略扫了一眼,大约有十六七人,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六十岁不等,一个个面色凝重,腰悬兵刃,站在校场中央的定神香圈内,因为听说了破局之法在王胜身上,不少人目光都落在了王胜和他手中的铜镜上,若不是还有大战,估计都有人要上来攀谈交好了。
除此之外,县衙还调集了两营精锐甲士,共五百余人,每营都有不少炼血境的重甲精锐压阵,士卒手持长矛和强弩,分列在校场四周。
火把沿着校场边缘插了两圈,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与血月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压抑的色调。
定神香在校场四周的铜炉里同时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将血月带来的那股阴寒恶意勉强压住了几分。
夜里,尸人的又活跃起来,而且规模比前夜又大了一些,因为此处聚了大量人气,不少北城和西城的尸人都在朝着衙门这边涌来。
不过,今夜聚在这儿的都是精锐,不需王胜出手,守在外围的甲士便将包括特殊尸人在内的所有尸人都拦了下来,王胜站在那儿一会儿便有几十点阴气入账。
何止渊站在人群最前方,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了一把仪刀,虽然以他的身手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连一名普通甲士都打不过,但至少看着比白天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有气势得多。他朝着王胜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王胜轻松的迈步走到校场中央。
他抬起手,将阴阳镜举至胸前,镜面朝外,对准了校场上空那片翻涌的浓雾,破界珠在他体内微微一转,精纯的元炁顺着经脉涌入掌心,渡入镜背的阴阳双鱼纹路之中。
原本微微发烫的阴阳镜骤然大亮。
神光从镜面射出,在浓稠的暗红色雾海中撕开了一道裂口。神光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白色雾气像是被投入了滚水的积雪,顷刻间消融退散。校场上空方圆百余步内的浓雾在神光照耀下剧烈翻腾,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挣扎。
然后王胜听见了一声尖啸。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王胜现在用起阴阳镜来已经轻车熟路了,他循着声音的来源将镜面微调,五色神光朝东北方向的雾层深处扫去,那尖啸声骤然拔高,紧接着又猛地中断。
破界珠微微一震,阴气值涨了一千余点。
成了。
校场周围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那些内气境的武人虽然看不清雾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方才那声尖啸他们听得真切,再看到头顶那片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在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王胜没有停顿,他继续向其他方向移动镜面,将神光依次扫向周边。每一次神光照入浓雾深处,都伴随着一两声尖啸与嘶鸣,那些藏匿在雾中的雾鬼如同被探照灯照到的夜行动物,在神光下无处遁形,接二连三地化为破界珠中的阴气。
第二只,九百点。第三只,九百点。第四只,一千点。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王胜已经消灭了四只雾鬼,破界珠里的阴气暴涨了将近四千点。校场周围的浓雾明显变得稀薄了许多,虽然远处依然有雾气在翻涌着试图填补过来,但至少校场这一片区域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可视度,连血月的光芒都短时间被压制。
曲县北城一处深巷的院落内,五道身影站在昏暗的堂屋中,透过半掩的窗缝望向县衙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五色神光,脸上的神色各异。
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身形高大,穿一件滚了金边的黑袍,面容笼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具体相貌,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阴冷煞气却比其余几人浓烈了数倍不止。他身后左侧站着两人,分别是雾二和雾三,右侧则是在王家坞堡周围出现过的雾五和雾七。
“我说过了。”雾五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王家坞堡那边有个道院真人,带了机关器和灵器,那光一照雾鬼就毫无反抗能力,现在他又来了曲县。”
雾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锁着远处那道五色神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过了,那又怎样?将曲县之人炼化为雾鬼,这是雾使大人交代的。”
雾五没有办法反驳。
雾一终于转过身来,兜帽下的脸露出大半,那是一张与人无异的面孔,五官端正,只是皮肤有点发青,眼眸是猩红之色,在一众魔人中属于是最有人样的存在。
“极阴之日就在后天,先将雾鬼收起来,我们直接动手,杀人夺宝,还有的补救。”
雾二和雾三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将腰间的兵器抽了出来,意思很是明显了。
在此地的雾奴共有五个,雾一到雾三,还有从王家坞堡过来报信的雾五和雾七。
“动手吧。”
见远处那神光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势,雾一知道不能再犹豫了,虽然他们武力高强,但原本他们是没打算和城里人硬碰硬的,毕竟城中有个罡境高手,还有大量驻军和一些内气武人,直接动手有些麻烦。
等雾鬼慢慢消耗,在极阴之日的夜里来波大的才是他们的计划,只是此时的变动却由不得他慢慢消耗了,再过会儿,那神光都快将城里的雾鬼收光了。
五道黑影几乎同时从院落中掠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县衙方向那道神光的源头逼近,夜风在他们身后卷起一阵阴冷的尾流,将屋檐上积着的薄雾吹散了一瞬。
县衙校场上,王胜刚刚收拢了阴阳镜的神光,正准备稍作歇息,连续催动神光,虽然每一次都借用了破界珠的元炁补充,但精神上的消耗却做不了假。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阴阳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镜面温度急剧攀升。
王胜猛地抬头。
五道黑影正北侧极速袭来,速度快得惊人,落地时又几乎悄无声息,只有靴底与青砖接触的极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举着长矛的甲士,也没有看那些拔刀在手的武人,所有的目光,都锁定在了校场中央手持铜镜的王胜身上。
“来了。”公羊泰的声音从王胜身后传来。
公羊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厚背大刀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刀面在火把和血月交织的光芒下泛着凛凛冷光。
“卷人府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给我上!”
……
? 第60章 一网打尽
五道黑影扑至校场时,何止渊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站在甲士阵列后方,手里紧攥着那柄仪式性的仪刀,虽说是个文官,但在这个世道当百里侯的,又岂能是真的无能之辈,当那五道身影自屋顶跃下的瞬间,他便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放箭!”
校场周围的四队甲士早已张弦以待,听得号令,数十支强弩同时激发,弩矢破空而出,密集如雨点般射向那五道高速逼近的黑影。箭矢拖着细长的破风声没入血月下的暗红色雾霭中,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不少人心里一沉。
冲在最前方的雾一身形未停,他连闪避的动作都欠奉,只抬臂在身前随意一拨,竟将几支飞向面门的弩矢生生拍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些精铁锻造的箭头打在他身上竟只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连衣袍都没能刺破。跟在他身后的雾二、雾三亦是如此,弩矢落在那几道黑影身上直接被弹开,连脚步都未因此迟缓半分。
“罡劲护体,三个罡境两个内气。”
公羊泰的声音在王胜身后响起,他一下看清了对面几个魔人的成色。
何止渊显然也看出了远程手段的无力,直接下令道:“上!围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靠近中心!”
甲士们看着那几人来势汹汹虽然心中发怵,但军令如山,他们硬着头皮挺起长矛朝那五道黑影合围过去。
前排十余名甲士以矛阵推进,后排弓手继续放箭,试图以密集的阵型将对方围住。
然而那五人根本就不与甲士们缠斗。
雾二身形一晃,直接掠过了第一排矛尖,人在半空中反手一抓,便将一名甲士的脖颈捏碎,随手一甩砸入人群,又撞倒了两三人。
雾三更是干脆,他手里握着一柄宽刃重剑,只一剑横扫过去,便将三杆长矛齐柄削断,连带着持矛的甲士也被剑风带得踉跄后退,胸口的甲胄上多了一道尺长的豁口。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淌下来,染红了青砖地面。
甲士们毕竟最多只是锻骨炼血层次的精锐,面对罡劲境魔人的碾压性力量,他们严整的阵型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校场东侧片刻功夫便倒下了二十余具尸体,断肢残骸散落一地,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沉闷而刺耳,这样打下去,他手下这些精锐甲士的士气恐怕会被直接打崩。
何止渊将目光转向了校场中央那十几名内气境的武人。
“诸位!该你们上了,莫要迟疑,谁敢怯战,休怪本县时候清算。”
这些内气武者严格来说和他没有统属于关系,但这话却是命令的语气,甚至带着些威胁。
被其这么一喊,场上十几个内气武者还真不敢无动于衷了,只能一齐出手,总算吸引住了注意,将让甲士们勉强稳住了阵脚,一名用双锏的壮汉趁着雾二与两个内气武者缠斗,从侧身砸了过去。
然而雾二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脑袋,那只手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向后一探,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砸来的铁锏。那武夫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锏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锏柄流淌而下,他下意识想要撒手后退,可雾二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只顺势一拽,那武夫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前,下一瞬,一只覆着淡淡黑气的手掌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一声闷响。
那使双锏的内气武夫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架一般软倒在地,七窍渗出暗红的血来,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
这一幕让其余几名上前夹攻的内气武人心头一寒,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他们看得出那武夫已是内气中期的修为,在他们这些人里算得上中上水准,可在这魔人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雾一这时候已经越过了甲士的阵线,他身后的雾五、雾七紧随其后,五人如同一柄锋利的楔子,硬生生从守军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直直朝着校场中央王胜所在的位置逼来。
王胜已经收起了阴阳镜,提起钢刀准备迎敌,五个魔人都冲着他来,让他有些压力巨大。
魔人都是标准的黑化强三倍配置,三个罡境魔人,即使入魔时只有初期修为,入魔后也会立刻能与刚境巅峰的高手抗衡。
王胜自付能应付一般的罡境高手,但三个罡境魔人显然有些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那一群内气武夫,甚至被两个内气魔人给牵制住了,都无力过来帮忙。
王胜虽手持钢刀准备应战了,但眼神却瞥向了公羊泰,要是他解决了雾鬼,这曲县都顶不住的话,可就不能怪他跑路了。
公羊泰此时已经拦在了王胜身前。
刀尖微微向下倾斜,不带任何花哨的起手式,起手便是武馆绝学,黑虎断魂刀。
这一刀施展起来,刀罡比王胜使用时盛了数倍,简直不像同一个招式。
“?!”
两边初一碰撞,雾一在他面前十步处停下,兜帽下的目光在这位灰衣老者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竟然是罡劲巅峰,小瞧你这老头了,难怪敢拦在我们面前。”
公羊泰没有答话,直接以行动回应。
身形前倾的瞬间,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掠出,刀光在血月下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直奔最前方的雾一而去。这一刀速度之快让雾一这样的罡境魔人都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本能地抬臂格挡。
“嗤”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雾一退了半步,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半尺长的豁口,黑色的血正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罡劲?不对。”他话音未落,公羊泰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刀势更沉,刀锋掠过之处竟隐有风声呼啸,如同有虎啸在刀身中翻滚。雾一不敢再硬接,侧身闪避,但刀锋依旧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将黑袍外层连皮带肉削去了一片。
“你是丹境!”雾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惊疑。
公羊泰依然没有答话,他再次前压,刀光如瀑般倾泻而出,不等三个雾奴一起围攻,而是将那三人尽数笼罩在刀势之中,他的招式朴实无华,翻来覆去不过是劈、砍、扫、撩几个基础动作,但每一刀都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刀锋上凝成实质般的罡劲,好像能切开一切阻挡之物。
雾二往后脱离,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被公羊泰反手一刀逼退,那一刀横斩过去,雾二剑挡到一半整个人的重心便被压得向后一仰,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雾三的重剑砸下来,公羊泰不闪不避,抬刀架住,以硬碰硬,竟将那柄重剑连同握剑的手臂一齐震得高高扬起,三人围攻奈何不了公羊泰分毫。
紧接着,刀光一转,公羊泰抓住这个空档一刀刺出,刀尖精准地贯入了雾三的心口。
雾三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刀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跪倒在地,黑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浸透了脚下的青砖。
死一般的寂静。
其余四名魔人同时僵住了,连雾一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睛都在此刻骤然收缩。他们看得出公羊泰很强,但没想到他强到了这种程度,罡劲巅峰对上罡劲魔人,竟然只用了三刀便斩杀一人。
“怎么会是丹境?”
被刀尖穿过胸口的雾三语气绝望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这里怎么会有丹境高手,不是说曲线最强的也就是个五形宗的外门执事吗。
公羊泰依然不答,他提刀再进,这一次他的目标换成了最近的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