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号始终保持在艾尔法巢都的行星地平线以下,利用行星曲率作为天然掩体,巢都主炮的直射弹道被行星本体完全遮挡,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那些试图用间接弹道抛射上来的行星防御炮弹,又被全频段电磁干扰信号搅成一团废铁,只能凭运气。
即便偶尔击中,有虚空盾在,根本造不成伤害。
代价是维持这个精确轨道需要引擎持续运转,反应堆燃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消耗。
这不是一场歼灭战,是一场消耗战。
奥克塔维乌斯伯爵赌的就是傅皓然的补给撑不到他燃料烧完的那天。
“还能坚持多久。”
“按当前消耗速度,仍可维持相当长的封锁周期。”
“够了。”奥克塔维乌斯伯爵放下茶杯,“如果行商浪人雷克的情报属实,巢都的食物储备撑不过五个月。”
“况且,运输舰刚刚带来的增援,我们拥有1260架雷霆重型战机。”
“有这么多战机压阵,那个下巢佬总督要么饿死在巢都里,要么冲出来送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奥克塔维乌斯调出战术模拟界面,看着那行胜率。
数据不会说谎。
那个从下巢爬上来的总督,能在联军围困下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但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继续保持压制。”他对着通讯频道下了最后一道命令,靠回指挥椅,重新端起杯子。
……
巢都下巢,礼拜堂。
数十万信徒黑压压地跪在巨大的四臂神皇圣像前,没有一丝声音。
穹顶上悬着锈蚀的铁链,链子上挂着数百个铁笼,笼子里关着联军俘虏。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大祭司站在高台之上,三只手臂同时张开,背后的触须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舞动,投影在她的秃头上勾勒出一圈扭曲的光晕。
“孩子们!抬头看!”
女祭司三只手同时指向穹顶,指尖的利爪在灯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
“看到头顶那艘铁棺材了吗?它在我们头顶盘旋!”
“它用炮火炸毁我们的家园,用铁蹄碾碎我们的血肉!它以为把我们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巢都底下,我们就会像蝼蚁一样屈服!”
台下爆发出震耳的怒吼。
“但他们错了!”女祭司的声音拔高到近乎撕裂。
“我们是伟大主宰的选民!我们的血肉里流淌着大吞噬者的血脉!”
“死亡从来不是终结,是挣脱这副臭皮囊,回到基因之海的荣耀!”
她猛地指向圣像下方,那里停着一排排跳帮鱼雷。
“看见那些圣棺了吗!代行者大人已经降下神谕!圣战,就在黎明!”
“我们会钻进这些圣棺,像利剑一样刺穿他们的铁壳!我们会用爪子撕开他们的装甲,用牙齿咬断他们的喉咙!”
台下前排最靠近圣像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的跳帮队员。
他叫泽克,作为第四代混血,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返祖现象。
正因如此,他成为了圣战的神风敢死队成员。
代行者大人说了,只有像他这样接近纯血的战士,才是决定这次胜败的关键。
当然,这注定是有去无回。
但泽克不在乎,因为代行者大人说过了,死亡只是另一种开启。
为了适应跳帮鱼雷里的环境,泽克参观过自己的座驾。
鱼雷的内壁很窄,窄到他只能蜷着腿坐着。
大祭司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火从她脚下蔓延开来,从最前排烧到最后排,从圣像脚下烧到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当我们的血肉洒在星辰之中,我们的基因将在后代的身体里重生!当大主宰降临的那一天,我们会再次睁开双眼,和祂一起,统治整个银河!”
“孩子们,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吗!”
泽克把激光步枪举过头顶,和上百万信徒一起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融进了这片声浪,就像他母亲的基因融进了他的血肉。
……
巢都上巢,机库。
与底层礼拜堂的狂热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三百架F-22“雷鹰”改型战机整齐列在跑道上。
哑光灰的隐身涂层还没完全干透,原本流畅的气动线条却被密密麻麻的导弹挂架破坏得面目全非。
机械臂还在做最后的挂载检查,液压臂的嘶嘶声和金属锁扣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机库里反复回荡。
机库角落,一架老旧的闪电战斗机孤零零停在那里。
它的机身布满了弹痕和补丁,发动机整流罩上有三道用铆钉重新缝合的裂口,仪表盘上贴着十二张褪色的战友照片。
最左边那张是四十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人穿着和凯尔一样的飞行服,笑得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
齿轮小子站在机翼旁边,机械义手捏着一份零件清单,红色的机械义眼反复扫过那些数据。
机身框架腐蚀度超过三成,发动机功率只剩七成,连雷鹰战机巡航速度的一半都达不到。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凯尔,我再说最后一次,这架老闪电已经不行了。你开着它上去,就是送死。”
老凯尔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机身上的弹痕。
每一道弹痕他都记得来历:右侧翼根那道是三十七年前巢都内战留下的,一架叛军的闪电咬住了他的六点钟方向,穿甲弹从翼根擦过去,差点把副翼连杆打断。
左侧机腹那道是三十一年前,他掩护一个菜鸟中队撤退,被三架敌机围住,硬是靠老闪电的低速机动性在巢都的钢铁丛林里绕了二十分钟,拖到援军赶到。
他笑了笑,把抹布折好放进口袋,用手指点了点仪表盘上那十二张照片:“你看,这些老伙计都在这儿等着我呢。当年在巢都内战,就是这个老家伙带着我,从叛军的包围圈里杀了出来。”
“我已经老了,老到不能使用脑机接口掌握新内容了。”
“况且,我这种老家伙,开不习惯新战机。”
“再说了,我所有的学生都上战场了,我这个当老师的,怎么好意思躲在后面。”
“可是……”
“没有可是。”老凯尔打断老友的话,拍了拍机身上那个已经褪了色的中队徽章。
“我已经六十二了,就算不上战场,也飞不了几年了。”
“与其在床上病死,不如在长空里长眠。”凯尔笑了笑,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新时代是给年轻人的,我这个老古董,跳最后一支舞,给他们铺铺路吧。”
齿轮小子站在原地,红色的机械义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凯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零件清单收进臂甲内侧的储物格,从腰间掏出一只引擎燃料喷注器,说:“这是最后一副了,用完就没了,而且你的座驾也经不起折腾了。”
老凯尔接过油布包,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抬头看了看齿轮小子那张被机械义肢遮住大半的脸。“谢谢了,老伙计。”
齿轮小子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机库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机械发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愿欧姆尼赛亚保佑你,老凯尔,虽然祂可能不认得你这张老脸了。”
老凯尔站在机翼下面,看着齿轮小子的背影消失在机库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副喷注器,又看了看仪表盘上那十二张褪色的照片。
他打开座舱盖,把喷注器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然后用手拂过机身上的弹痕,像在和每一个还在照片里的老战友打招呼。
机库的另一边,一群年轻飞行员正围在各自的战机旁边,有人在检查导弹挂架,有人在反复翻看战术手册,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靠在机轮上仰头发呆。
十九岁的罗宁站在自己的雷鹰旁,心跳得厉害。
他已经把安全带检查了四遍,每一次都觉得锁扣不够紧,解开重扣,再检查一遍。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褪色的银质吊坠,里面是他母亲的照片。
他只有在模拟舱里飞过一百二十个小时的实战模拟,从来没有真正飞上天过。模拟无论多真实,终究是模拟。
模拟舱里没有死亡,没有真正的血,没有引擎被击中之后那种能把骨头震碎的剧烈颠簸。
按照老兵的说法,一个中队出去,回来一个编队就不错了。
一想到这,罗宁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凯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小子,记住我教你的,保持速度,跟紧编队。我们的任务是打空我们所有的导弹,然后撤回来,打完就跑,别恋战。”
罗宁用力点了点头。
凯尔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老闪电。
但没人看到,他转过身的时候,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真正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他们反应速度快,通过脑机接口植入驾驶知识后能快速上手,是驾驶雷鹰最合适的人选,但他们也是第一次上战场。
而战争最擅长的,就是把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变成阵亡名单上的数字。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
指挥中心。
卡伦站在控制台前,机械触须同时操作着三块数据面板,红色的机械义眼在投影上反复扫过,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坏消息,总督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联军运输舰带来的增援已经全部整备完毕,大约有1200架雷霆重型战机,是我们的四倍。”
“正面交战,我们不占据优势。”
卡伦又调出了一份红色标注的火力计算报告,语气愈发沉重:
“还有更糟的,我们之前的火力计算出现了致命偏差,铁砧号经过改造,舰体装甲厚度是我们预估的 1.7倍,想要彻底瘫痪它,导弹数量必须是原定计划的3倍以上,才有59.4%的成功率。”
他顿了顿,把另一份数据面板推到傅皓然面前,上面是原本的武器配置方案:“按照最初的隐身挂载计划,每架雷鹰只能在内部弹舱携带8枚空空导弹。”
“这个数量,用来和1200架雷霆打空战都勉强,根本没有多余的火力去对付‘铁砧号’驱逐舰。”
这意味着,要么放弃炸驱逐舰的核心目标,要么彻底放弃空战导弹,把所有挂点都留给反舰导弹。
“另外,100架湿件僚机已全部调试完毕。”卡伦补充道。
“用基因改造的生物大脑做辅助核心,反应速度是人类的3倍,但没有自主判断能力。”
“我们计划让它们飞在编队最前面,吸引敌人的第一波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