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道了?”维克拉姆拿回手机,语气平淡,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说的都对,这里臭,这里偏,这里没人愿意来。”
“但你觉得自己比人家更聪明?”
“你担心银行不批贷款?他手里的现金流,比我们整个邦的地方银行加起来还多,盖楼根本不用贷款。”
“你担心没路?电厂建起来,政府连夜给我们修路。”
“你在伦敦学的那些漂亮理论,在印渡没用。在这,谁能给人电,谁能给人活干,谁就是老大。”
安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学校里那些吹嘘家里在切尔西有别墅的富二代,她父亲认识的所有孟买商人,她攀上的所有伦敦社交圈人脉,加起来也不到这个人财富的零头。
她之前所有的反驳,在人家的身价面前都成了笑话。
“你在伦敦政经待了整整一年,结果都学了些什么。”维克拉姆压低声音,“你连我们的金主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你以为他要的真是这块破地?”
“他看的是地吗?不是,他看的是整个印渡的能源和地产市场。”
他掰着手指给她算。
“我问你,印渡现在缺不缺电?”
“缺。每天停电几个小时?”
安雅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再问你,新德里郊区是不是遍地垃圾填埋场?这些地根本就没人要。”
“现在有人愿意花钱接盘,帮邦政府处理这些堆积了十年的垃圾,你再猜政府愿不愿意?”
“我们把垃圾焚烧,解决邦政府的垃圾处理负担,邦政府反过来给我们环保补贴。”
“你以为他在花钱买地?他拿了这块地,邦政府还要倒贴他钱,连购地成本都是政府在帮他垫付。”
安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教授只在课堂上提过几分钟印渡能源危机,她当时根本没当回事,可那些数据此刻却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
他们印渡七成的发电量靠烧煤,但他们本土的煤热值低,露天矿夏天一到就停产,火电站的煤炭库存常年只有三到五天,连国际安全线的一半都不到。
发电用的煤炭和液化天然气六成以上依赖进口,国际油价一涨、海运一堵,电厂就只能停机。
这几年莫迪政府把可再生能源吹得天花乱坠,但落地的几乎没有。
此刻她看着窗外那片垃圾山,忽然意识到,人家可能比她更早看清了这一切。
“那他为什么要拉上我们?”安雅还是有些不服气。
“因为我们是婆罗门,本地审批没人敢当面刁难。”
“一旦新德里成功,接下来孟买、班加罗尔、加尔各答,同样模式跑一遍。地产和能源同时吃下来。”
安雅闭嘴了。
虽然还是不太服气,但她找不到反驳的点。
酒店套房。
傅皓然把合资合同递给了维克拉姆。
开曼离岸公司与夏尔马家族合资,傅皓然以技术和资金入股占百分之七十,绝对控股。
维克拉姆占百分之三十份额,但只享有分红权,重大经营决策需经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各项核心审批权限也全部留在傅皓然手里。
维克拉姆负责所有本土事务,在台前做唯一代言人。
维克拉姆拿起笔,看都没看后面的条款,直接在落款处签了字。
别说隐身幕后,只要能让夏尔马家族重回婆罗门顶层,哪怕出卖印渡的利益,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深夜。
“大人,您为何要费劲布局这个凡世世界?据我了解到的情报,这个巢都城市的人,信誉都极低,您不怕他反水吗?”卡伦的机械义眼闪着红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傅皓然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后手准备。”
“我给他们的,只会是小火电厂,这不是礼物,是阳谋。”
“外人以为我们在帮印渡解决用电荒,可每建一座低效的小火电厂,碳排放就往上跳一格。”
“这就是小火电另一个隐形陷阱,碳成本。”
“欧盟,也就是另一个花园巢都城市对高碳产品征税,这注定他们在接受了我的方案后,无法进入高端市场,等欧盟碳关税覆盖到他们出口的钢铁和化工品,整条工业链会被额外征税压到喘不过气来。”
“看似我在帮他们,但这把钥匙只能打开一扇通往更高碳成本的锁。”
“赚电费,锁技术,碳关税压顶,全做完之后,整个印渡市场注定要高度依赖我们的订单。”
“小火电非但不能帮助他们成为工业大国,反而会成为它工业升级的枷锁。”
小火电说白了,就像用柴火灶烧开水,能烧开,但费柴、冒烟、效率低。
真正的大工业需要的是高压锅,火力猛、密封好、省燃料。
大火电,超超临界机组,热效率能到百分之四十五以上。
小火电只能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打转。
别小看这十个百分点,它意味着每发一度电,印渡要多烧五十到八十克煤。
一年下来,多出来的碳排放量,足以让整个国家在国际市场上寸步难行。
更致命的是,这些小火电根本没法联网成网。
印渡电网至今连“西电东送”都做不到,跨区域输电能力只有东大的百分之十五。
西部电厂哪怕满负荷发电,东部工业区照样停电。
为什么?因为没有高压直流输电技术,没有智能调度系统,甚至连最基本的电网稳定性都控制不住。
后续或许会考虑给印渡升级,但是设备可以卖,锅炉可以装,但控制系统呢?电网大脑?
想都别想。
设计图纸可以给,但核心算法不给。
汽轮机外壳可以本地造,但叶片材料必须从自己这里进口。
这不是合作,这是精准的技术围栏。
况且,傅皓然已经调查过了,印渡连小火电的运维都还没吃透,去年有几个项目连年检都拖着不做,故障率飙升。
这种状态下谈技术跃迁,无异于让小学生直接考博士。
傅皓然拿出小火电方案,就是吃准了印渡人的心理。
小火电便宜、快、门槛低,符合印度人当下的急迫需求。
但他们没意识到,这种“解渴”的方式,恰恰让他们喝上了毒水。
短期缓解了停电,长期却背上了高碳枷锁。
傅皓然的阳谋很简单:你可以用我的低端方案,但高端大门永远关着。
你越依赖低端,就越难升级。
你越想工业化,就越被碳关税压垮。
而我,既能卖设备赚钱,又能主导未来能源规则。
印渡肯定会有人看得出来,但他们注定没得选。
傅皓然以前和印渡人合作过,知道印渡人好高骛远,好大喜功,他们需要电,现在就要,等不起十年研发周期,所有决定会一头扎进自己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小火电的本质,是一种“技术麻醉剂”。
它让印渡误以为自己在进步,实际上只是在原地打转,还越转越沉。
全国电力系统碎片化,东部缺电,西部弃电,工业电价居高不下,制造业成本压不下来。
想吸引外资建厂?
人家一看电网不稳定、电价贵、碳税高,转身就走。
傅皓然从来不是要帮印渡起飞,是给它套上一副看似轻便、实则沉重的镣铐。
小火电就是那副镣铐,走路时叮当作响,好像在前进,其实每一步都被拖住。
等哪天全球碳关税全面落地,印渡才会真正明白,当初那些便宜的电厂,代价有多高。
因此,在傅皓然的计划里,他会以“大善人”的形象出现,先满足印渡政府的急需,建立合作信任,再用技术代差形成依赖,最后用环保规则完成收割。
全程没违反任何国际协议,没封锁没制裁,纯粹靠市场行为和技术壁垒。
印渡政府就算反应过来,也很难翻盘,因为他们的工业基础,根本撑不起一场能源革命。
即便印渡自己推新能源,也没用。
光伏板从哪进口?风机呢?就连储能电池,绕不开自己的战锤集团。
所有东西都得从自己这里买。
这就是傅皓然的方案:你用我的低端方案解燃眉之急,我用高端体系筑护城河。
你越依赖,我越安全。
这不是善良,也不是狡诈,是实力带来的从容。
有本事的人,不用藏着掖着,光明正大摆出阳谋,你也破不了。
……
之后的几天,事情推进得非常顺利,有维克拉姆?夏尔马这个婆罗门出面,几乎都是一路绿灯。
这天,安雅陪同傅皓然外出考察地块。
车身猛地一顿,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搞什么……”她恼怒地抬起头,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窗外,一辆接一辆的面包车把三辆车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钢管,有人空着手但堵在车头前一动不动。
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几百号,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在伦敦待了四年,最接近暴力的经历是在地铁上被人挤了包。
眼前这片阵仗,她只在新闻里见过,那种新闻通常以“某地发生群体暴力事件”开头,以“某女子被多人OOXX致死”的结尾。
安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傅皓然身上。
她今天穿的纱丽领口开得很低,这一贴,胸前的柔软死死压在傅皓然的胳膊上,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
傅皓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团饱满的轮廓,甚至能察觉到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幅度。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安雅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睫毛在抖,嘴唇抿得发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暧昧,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占便宜。
她只知道身边这个男人是唯一可能挡在刀子和她之间的人,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盾牌。
傅皓然没有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