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终于亲眼见着了,心中所有的侥幸也都随之破灭。
“这~”
桓温一屁股坐在了马扎上,双目失神“这还怎么打?”
如果说桓温是绝望,那谢尚就是懊悔,无尽的懊悔。
‘谢奕说的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啊。’
‘我该信他的,唉~’
后续的战场,并没有什么悬念。
当巨人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基本上就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
如今只是单个的巨人,或许还能鼓起勇气,想要依靠人数优势去堆人命。
可问题是,眼前的巨人足有成百上千之多啊~
几百座山向着自己走过来,有多少条人命往上填,人家也能给你全都埋了。
崩溃,逃跑。
渡河,追击。
包围,投降。
本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场旷世大战,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晋军主力几乎是被一锅端,包括桓温谢尚在内的众多世家门阀子弟不是战死就是投降后被俘。
“从兄~”
“从弟!”
拎着食盒的谢奕,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见着了自己的堂兄。
他坐下之后,打开了食盒,将内里的食物一一取出来,放在谢尚的面前。
看到这一幕,谢尚神色变幻“石闵他,不受降?”
“从兄莫要再蔑称了。”谢奕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酒“人家早已经改回了本姓。”
“哼。”谢尚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早就听闻冉闵嗜杀,果然如此。”
“魏帝的确是嗜杀。”谢奕叹了口气“之前对待夷狄禽兽的时候,真的是不分男女,无分老幼一视同仁。”
“只不过,对晋国却并非如此。”
“诸军将士,只要愿降的,都可得赦。”
“哦?”谢尚挑眉,想说既然受降,你搁这给我搞送行酒是什么意思?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谢奕一饮而尽方才解释“只受军士之降,凡队率以上者,皆不留。”
谢尚蹙眉“什么意思?他要与全天下的世家作对?”
“没有世家的支持,他岂能坐稳皇位!”
这话倒也没说错,毕竟这个时代里就是如此。
世家门阀拥有土地,人口,物资,粮草,还垄断了知识,还拥有在朝堂上的大义名份。
他们就是一个个的独立王国。
有了他们的支持,可以顺利得到一切,称王称帝不过是唾手可得。
现在的司马氏就是如此。
早都已经成死鱼了,可依旧是能够当皇帝,就是因为有世家门阀的支持,需要司马氏作为台面上的傀儡。
其他人想要夺取皇位,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当初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就因为想要夺取皇位,结果被众多世家门阀一起打败。
“从兄。”
谢奕给他倒酒“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魏帝有神人相助,世家之力在人家的面前,就是个笑话。”
“神人。”谢尚目光闪烁“可能拉拢否?”
“财富权势,地位美人,只要是他想要的,我等什么都给。”
谢奕摇头“神人不要这些。”
“不可能。”谢尚不信“就算是神人,也必然有所求,世上绝无无欲无求之人。”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哪怕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也是追求道。
神人既然入世,必然就有所求。
“从兄这话。”谢奕仔细想了想“神人也有所求。”
谢尚眼神发亮“快说,神人想要什么?我谢氏,必当竭尽全力供奉!”
只要有需求,他们世家门阀就一定能做到!
此时的谢尚,心中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得了神人的支持,谢氏就将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神人他~”
“所求乃是杀胡。”
听闻这话,谢尚脸上的喜色凝固,旋即逐渐化为愕然。
“什么?”
“我说。”谢奕干脆直言“据我这段时日来的观察,神人只对杀胡有兴趣。”
“冉闵他杀胡,还下了杀胡令,对了神人的胃口,所以得了神人的相助。”
“如今我谢氏,拿什么去杀胡?”
“或者说,哪里还有胡给我谢氏来杀?”
谢尚沉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神人的癖好竟然如此古怪。
那些五石散吃多了的门阀子弟,什么样的古怪癖好都有。
可杀胡这种癖好,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过了许久,谢尚方才嗤笑一声。
“深井冰~”
吃饱喝足,谢奕神色艰难的看着谢尚。
“知道了。”谢尚抹了把嘴,摆了摆手“看你的状况,当是死不了了。日后一定要维持住谢氏的门楣,蛰伏起来等候东山再起的机会。”
“从兄~”谢奕落泪“我~”
他想说,哪里还有什么谢氏,就算是我自己活下来,也不可能有出头的机会。
可此时谢尚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帐篷。
外面,队伍早已经逐渐成型。
投降的,负伤被俘的门阀世家子弟们,都被绳索捆着成串拖走。
他谢尚能有顶帐篷,还能有顿送行酒,算是最好的待遇了。
其他世家子弟,连口水都没能喝到就被送上了路。
八公山下,一群巨人们正在忙碌挖坑。
世家子弟们明显有些骚动,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这等微弱的反抗,很快就被镇压。
四周有众多的晋军俘虏在围观。
他们冷漠的看着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人们,被推入了大坑之中,却是无人出手援助。
真正忠心耿耿的家臣私兵们,基本上都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消耗殆尽。
剩下的那些,也是不那么忠诚,不愿意陪着主人们一起赴死。
世家子弟们哭泣哀嚎,咒骂求饶。
可无论是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果。
无数晋军士卒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曾经笼罩在世家门阀身上的那层不可抵挡的光晕,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躲在帐篷里的谢奕,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
他的泪水顺着眼角落下,口中喃喃。
“从兄,我知道你没说的是什么。”
“没了世家门阀的支持,他冉魏就是沙上城堡,连基层的衙门都建立不起来,毕竟门阀世家之外的读书人太少。”
“可~”
“从兄啊,你不知道的是,冉魏军中早就在开扫盲班,开设白话班了。”
“神人不允许知识被垄断,他要给天下百姓开启民智啊!”
“我等往日里拿捏皇权的垄断知识,如今已然失去了用处。”
“唯一的作用,就是被人当靶子打。”
“从兄,我~我~”
谢奕陷入了混沌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甚至于,他都想一死了之。
可,谢家还没死绝,他还得打起精神来,尽可能的保下更多的人。
“淮南王刘安,是个不成功的反贼。”
八公山上,杨硕坐在马扎上看着山下种萝卜“他就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的典型代表。”
“不过~”
杨硕的话锋一转“虽然当反贼不合格,不过做豆腐他是专业的。”
刘安喜好炼丹,他在炼丹的时候,意外发现豆浆与石膏相遇,凝聚成了豆腐,当时叫做黎祁,后来名字逐渐演变成了豆腐。
他造反,他写《淮南子》这些给刘安带来的名声,都比不上炼丹时候的一个意外发现。
古代的炼丹,更像是化学实验,许多成果都是从炼丹之中提取的。
从火药到豆腐等等,都是如此。
一旁的冉闵,粗狂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安静的颔首附和。
神人说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