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略有深意的看了眼前老者一眼,然后道:“另外,本座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可担不起荀卿的小友之称。”
眼前老者不是别人。
正是名闻天下的儒家大贤者荀子。
“却是荀况眼拙,未能认出道友大才,还望道友海涵!”
听岳不群说自己早就过了不惑之年,荀子当即肃然,朝岳不群拱手一礼,赔罪说道。
他并不奇怪岳不群能认出自己。
毕竟他在小圣贤庄多年,闻名天下几十年,各大势力早就有了他的画像,眼前这人能认出他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真正让荀子惊疑不定的是。
他虽然有察觉到眼前这人非同一般,却始终探查不出其底细。
若非心灵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有大恐怖。
他甚至都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来小圣贤庄求学的年轻学子。
如今听到岳不群说自己早就过了不惑之年,荀子哪还敢将其当做小辈看待,直接改称呼为道友,将其视为跟自己同等地位的求道者。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你可以直接唤岳不群!”
岳不群看着眼前的荀子,淡淡开口,言语间并没有太多的尊敬。
非是岳不群对古之圣贤不敬,而是这方世界的荀子,真的让他尊敬不起来,跟真实历史世界的儒家圣贤荀子相差极远。
在秦时明月的设定中。
荀子是儒家小圣贤庄辈分最高的宗师,齐鲁三杰的师叔,曾教授韩非和李斯,但因其厌恶李斯陷害韩非之举,而宣称仅有韩非一名弟子。
他性格严苛却赞赏不拘礼法的张良,自称儒家文派却多次展露深厚内力,表面中立,实则通过药方支援,情报传递等方式协助反秦势力。
小圣贤庄的掌教伏念,发现张良带来的新生“子明”和“子羽”都是反秦势力成员后,大为震怒,将颜路和张良招来议事厅并严厉斥责,欲要将两人逐出师门。
荀子出面解围,警告伏念不要为了小圣贤庄的将来而狠心做出不仁不义之事,使此事不了了之。
李斯带人抓捕反秦势力。
荀子则带着张良等儒家弟子阻拦,通知反秦势力逃走。
倒不是说荀子暗中帮助反秦势力就是反派,嬴政代表的大秦就是正义。而是岳不群觉得,秦时明月世界的荀子所作所为很难担得起圣贤名头。
其人谎话连篇不说,个人立场也有极大问题。
完全没有圣贤应有的格局和气度。
“岳先生刚刚说想要来小圣贤庄跟荀况论道一场,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荀子见岳不群态度冷漠,微微皱眉道:“莫非在岳先生看来,荀况才疏学浅,没有跟岳先生论道的资格?”
岳不群摇头,淡淡道:“荀卿的学问自然渊博,否则也教不出韩非和李斯两位名动天下的大人物,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必要强求别人认可自己。”
虽然岳不群觉得这方世界的荀子担不起圣贤之名。
却也不得不承认其学问渊博。
只可惜,这方世界荀子的个人立场都有问题,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又何必非要跟这种人争高下。
最重要的是儒家这套理论完建立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想要说服他们,除非以力服人,否则他们有的是道理跟你狡辩。
“道不同,不相为谋?”荀子听到这话,忍不住诧异问道:“那不知岳先生又是学的哪一家学说?”
自己学的是哪一家学说?
岳不群听到这个问题,眉头一挑,然后道:“岳某所学颇杂,真要说是哪一家学说的话,应该是格物科学。”
“何为格物科学?”
荀子皱眉,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诸子百家中有哪家学说是格物科学。
反倒是“格物”这一理念,他是知道的。
春秋战国时期,曾子所作《小戴礼记》,里面就有一篇文章提出三纲领和八条目。
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八条目则是指实现三纲领的具体步骤,依次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格物致知,即探究事物原理,获得知识。
岳不群淡淡道:“格物科学,可分为格物和科学两个概念。”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意在探究天地事物的根本道理,从中获得知识。”
“科学则是运用范畴、定理、定律等思维形式反映现实世界各种现象的本质道理,认识道理、了解道理、运用道理。”
“故而格物科学便是对道理探究研究,实践运用的过程!”
格物致知和科学还是有些差别的。
前者只是探究事物原理从中学到知识,后者则是强调研究学习和实践运用,将理论转化为实践。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探究研究,实践运用?”
荀子听到岳不群对格物科学讲述,几乎是下意识的皱眉,因为这种学说跟当今的诸子百家学说,有着本质区别。
诸子百家的学说,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亦或者墨家等等,都是强调以人为本,以人之品德心性为根本,然后再通过不同手段来达到目的。
比如说,儒家强调教化,道家旨在自修,墨家则是以兼爱非攻为名直接插手战争,阴阳家则是将人与天地联系在一起分出阴阳五行等等。
还有名家的白马非马唯心之说,杂家的商贾人心之道,纵横家的揣摩人心之法等等。
无论哪一家的学说,都建立在人之品德心性基础上,倾向于哲学。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道。
真要说诸子百家中有哪家的学说思想比较接近岳不群的格物科学。
应该是公输家。
公输家族擅长霸道机关术,沉迷于机关之术研究,根本不在意人性善恶之分,一直都被诸子百家鄙夷不已,觉得他们重术不重道。
什么是道?
人心才是大道。
这也是荀子听完岳不群对格物科学讲述后,下意识皱眉的原因,因为在他看来岳不群这套格物科学跟公输家的机关术一样都不过是“术”罢了。
不是说岳不群说的不对。
而是觉得岳不群这套学说重术不重道,跟儒家的教化之道背道而驰。
想想看。
倘若世人全都遵循格物科学之道,将所有事物按照规律划分,总结经验,然后像制定好的法律一样运用这些道理,从而达到大治的目的。
真要如此,他们儒家又该如何?
或者说,如果人人都相信格物科学了,他们儒家那套礼乐仁义之说还有市场吗?
这也是儒家弟子厌恶法家的原因。
说什么道德品行,人心善恶,仁义孝道等等,究其根本还是为了自身利益。
真要人人都遵循律法,按照律法裁决善恶对错,谁还需要他们儒家的这套理论学说?
没人需要。
儒家就会消散。
他们这些儒家高层自然再难借儒家学说获得利益。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
哪怕没有了儒家,天下依旧不会缺少礼乐和仁义等崇高品德。
因为这些崇高品德自古以来就有,早在三皇五帝时期就已经存在,哪需要周公和孔子来制定。
他们不过是将这些东西整合成了自己的东西,形成了一套可供参考的制度和学说思想,于是就有了儒家。
儒家高层不是不知道自家学说究竟是什么情况。
问题是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背叛自己的阶层。
所以荀子就算知道岳不群说的格物科学很对,却也不会认同,反而露出一副失望之色,叹道:“重术不重道,如何能得人心?”
“我本以为像阁下这样的高人不会沉迷于术之小道,忽视大道之根本,如今看来却是荀况想差了。”
“正如道友所言,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二人的确不需要论道。”
亦如儒家的大道建立在道德制高点上,让人难以辩驳。
岳不群所言的格物科学之道,同样建立在天地规律之上,让人难以找到漏洞。
一个讲人心道德,一个讲客观规律。
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荀子明白这一点后,同样没有了跟岳不群论道的念头。
“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岳不群面无表情的开口,对荀子的表现没有任何意外。
因为在他看来,荀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懂格物致知和科学之道,恰恰相反,他对这方面有着极深领悟。
他曾在《天论》一文中写道: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
在荀子看来,天为自然,没有理性、意志、善恶、好恶之心。
他把阴阳风雨等潜移默化的机能叫做神,把由此机能所组成的自然界叫做天,强调宇宙的生成不是神造,而是万物自身运动的结果。
天是自然天,而不是人格神。
还有天道有常的思想理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主张治天命,裁万物,骋能而化之。
所以谁说荀子不懂格物科学之道?
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提出“人性本恶”的思想,强调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这是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但如果将“人心本恶”跟“儒家品德教化”理念联系在一起呢。
正是因为人性本恶,所以才必须要进行后天教化,而在道德品行教化方面,肯定是首推儒家之学说思想。
所以岳不群非常怀疑,荀子提出人性本恶的思想理论,并不是他真的这么认为,而是想要借这一理念来增强儒家影响力。
换句话说。
荀子不是不懂,而是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