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了目光,强压情绪,垂下眼,开始引火入炉。
伊轻舞坐在一旁,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腿上,静静地看着炉膛里渐渐升起的火苗。
她的姿态端庄如初,嘴角勾起久久没有落下的弧度。
第五百二十九章 是我的话,全部都能做到
火焰舔舐紫铜炉的炉壁,发出噼啪声,两个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炉丹不需要太深的门道。
俞珩一贯速度为先,将灵材投入炉中之后便催动火焰升温,让药力在最短的时间凝合。
半日光景流走。
“嗡”
紫铜炉发出一声闷响,一道裂纹从炉腹处蔓延上来。
俞珩瞥了一眼,炉中气机已经凝定,便抬手掀开炉盖。
烟气袅袅散开,一整炉浑圆金丹安卧鼎底。
丹丸金光璀璨,莹莹芒色往复流转,熠熠生辉。
“丹炉坏了?”伊轻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俞珩点点头:
“我火候催得急,炉壁难免撑不住。”
“我送你一个如何?”伊轻舞说。
俞珩偏过头看她,目光意外。
伊轻舞的视线落在空处,似在思索:
“嗯……我手边是有一方不错的炉鼎,紫金砂铸的,能扛武火猛攻。
不过......好像在圣地内,你还是先用你先前那尊吧,我不介意。”
俞珩站起身点头,转身离去。
“等等。”他的袖口被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看见伊轻舞的指尖拈着他袖口边缘的衣料,
“你的丹药还没拿走呢。”
俞珩问道:
“圣女何意?”
伊轻舞另一只手抬起,金灿灿的丹丸浮到他面前。
“以你的丹道修为,难道看不出这一炉金羊固元壮髓丹是给男子服用的?”
俞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丹方。
此丹倒也不尽然适合男子服用,给先天体弱的未成年女子服用来强壮根基也很合适。
这一类通用丹药在修行界中颇为常见,他原本以为伊轻舞是要给广寒圣地的储备库增加一些存货,倒没想到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都给我?”他问。
伊轻舞点了点头。
“你早年孤苦,独自修行必定亏空不少,这炉丹是我特意挑选的方子,温和滋补,养在根基。
你拿回去每日服一枚,可莫要忘了。”
她的话语里似乎藏着某些别有关注的意味,可她的口吻又淡淡的,带着一种“只是在例行公事”的分寸感。
给俞珩营造的感觉,像是宗门高层在关心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弟子。
俞珩不去分辨那层界限,微微颔首:
“多谢圣地栽培。”
伊轻舞的眉眼忽然弯了些,她微微偏头,声音亲昵:
“不是圣地,是圣女哦。”
“是,圣女!”俞珩立即改口,口若悬河道:
“圣女给予我的关切与爱护,是我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情意。”他目光真诚地望向伊轻舞,
“我早已枯槁荒芜的心,因圣女的出现方才重新跳动。
恰似久旱荒谷逢天降甘霖、寒夜孤囚得见皓月、暮年大帝觅得不死神药......”
他越说越顺,
“圣女的款款相待,不知何以为报。
唯有敬你、爱你、抱(报)你......余生伴在圣女身边,才能表示我心意万一......”
伊轻舞听得捂住嘴角,笑声从指缝漏出来:
“你呀,真是没大没小,还敢自比大帝?真是不知者无畏,好了好了,我知晓你的心意了。”
俞珩一边观察伊轻舞表情,一边道:
“我对圣女忠心......”
伊轻舞笑容一下淡漠,
“你可以出去了。”
俞珩一怔,不知仙子为何翻脸如此之快,一时搞不清状况,只得拱手:
“弟子告退。”
俞珩刚一消失——
咣当!
伊轻舞一脚踢翻了丹炉,咬牙道:
“养不熟的野修,我要你的狗屁忠心!”
出了闺房的俞珩迈步走到舷侧的甲板上,仰面倒下去,后脑枕着交叠的手臂。
天很高,蓝得发脆,云从底下慢悠悠地流过。
他盯着天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着方才的一幕幕。
渐渐地,他心里琢磨出了些味道。
仙子生气了,这是肯定的。
在他说出“忠心”二字之前,伊轻舞情绪一直都很稳定。
“忠心......”俞珩念叨。
脑子里的碎片一片片拼起来,她给丹药的时候强调了是自己“特意挑选”,这意味着花费了心力。
她是何人?广寒圣女,公认的紫薇第一美人。
身份贵重到什么程度?紫薇任何一家势力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平日里拨弄一下手指都有人跪着接旨。
却为了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翻了三天丹方,去库房找灵材,陪在丹炉旁炼完,还专门嘱咐“每日记得吃”。
费了许多心血,花了许多心思,换来的却是一句“忠心不二”之类漂亮话。
他是她的什么?下属?门客?还是路边捡回来养着的一条还算有用的狗?
仙子心思九曲十八弯,想听的绝对不是一句“属下誓死效忠”。
俞珩私心揣测,她希望得到的回报应当是发自内心的追随与仰慕,是那种被她收服之后心甘情愿的归属。
“忠心”显然程度太轻,不符合仙子预期。
他一下坐起来,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女人啊——总是那么贪心。总是希望你既是主人、又是奴仆、又是知己……”
“不过是我俞珩的话......”他隐隐一笑。
“什么主人奴仆的?”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
俞珩抬起头,看见岁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娇小。
她微微俯下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肩头窄窄圆圆的,像一只黄鹂鸟。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耳侧滑落下来,晃晃悠悠地垂到了他的鼻尖前,带着一股淡淡清香。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俞珩手一翻,一枚金灿灿的丹药从袖中滑出来,被日光一照,晕开一圈金色光晕。
“猜猜这是什么?”
岁岁贼溜溜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心虚道:
“这又是什么呀?不会……不会又是你偷偷给我留的吧?我跟你说哦,吃圣地回扣什么的……这样不好……”
她说得义正言辞,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灿灿的丹丸。
俞珩看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说:
“岁岁把我想得太坏了。这是圣女允了的,她让我炼完丹后,可以自己挑些灵材炼些自己需要的丹药......”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少女敏感的耳廓上,岁岁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小巧的耳尖肉眼可见地泛起粉色。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忍不住追问:
“然后......?”
“然后啊,”俞珩直起身子,
“我就想着,最好岁岁也能用得上。我就挑啊选啊,找到了这金羊固元壮髓丹。”
他说着,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青布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一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躺满了金灿灿的丹丸。
俞珩满满当当地塞进岁岁怀里,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的心意,岁岁每天记得吃一枚,莫要忘了哦。”
岁岁抱着布袋,抬头看看俞珩含笑的脸,再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宝贝,确认了好几遍。
她欢喜得一下蹦起来,雀跃不已,脑袋一会儿偏到左边,一会儿又凑到右边,大眼睛扑闪地望着俞珩。
“俞珩谢谢你!你对我太好了!总是想着我!谢谢,谢谢你~~”
少女叽叽喳喳,像枝头扑棱扑棱的小鸟。
“俞珩你好细心!俞珩你好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