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笑了笑,把罐子托起来,拢在掌心里捧着。
他望着远处星野与群山相接的模糊的线,声音平缓:
“我早已以身许道,向来不甚看重世俗男女情爱。像囡囡这般能够并肩踏道之人,才是我心中最为珍视的存在。”
话音落,魔罐从他掌心里弹起来,乌沉沉的光一闪,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罐身贴着他的颈侧,像一只亲昵的小兽在蹭他的脸颊,带着微微的温热。
囡囡撒娇道:
“不要~~哥哥莫要只将我视作同道,应当把我当成一名令你心动,独具风情的成熟女子!”
颈侧阵阵微痒袭来,俞珩低低一笑:
“囡囡修行天赋太过夺目,反倒容易让人忽略你绝世的容貌。
可我并非视而不见。昔日决意抽身远去,正是眼见囡囡年岁渐长,容貌愈发动人心魄。
我唯恐心神失守,把控不住自身,做出愧对姚兄之事。”
罐身猛地烫了起来。
囡囡的声音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原来是这样吗?!”她的声音拔高,满是兴奋:
“哥哥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内心了!”
“其实你不用顾忌的!”囡囡的声音认真,
“若哥哥泉下有知,他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俞珩听着她的话,唇角弯了弯:
“囡囡还是小孩子啊。”
囡囡很喜欢俞珩这种宠溺又包容的语气,她娇声道:
“哥哥~囡囡要抱抱~”
魔罐轻轻跃起,落进了他怀里。
他下意识地双臂合拢,抱在胸前,小姑娘像一个正散发暖意的火炉。
夜风拂过耳侧,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罐子,心想每日一哄,他好像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时间在荒古禁地之中流淌得缓慢而静谧。
一年光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过去了。
俞珩在这片古老的天地过起了近乎隐居的日子,每日修炼之余,便在禁地各处闲逛。
看看哪里的神药长势正旺,哪处有各大势力当年遗落的宝料与仙金。
偶尔停下来观察在灰白雾气间游荡的荒奴,看看他们眼角眉梢是否还会因某些旧物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囡囡化作的魔罐时而躺在他怀里,时而跟在他身后低低地飞着,时而跳到他肩头。
他们一起蹲在清澈的灵泉边,数水底闪着幽光的卵石,一起在山顶看落日沉入禁地边缘永恒的迷雾之中。
囡囡在这些时候总是格外安静,只是贴着他,心意不需要说话就能懂得的,显得沉默而温暖。
直到某一天,俞珩蹲在一丛结了金色果实的矮树前,仔细端详果实表面流转的纹路,肩头的魔罐忽然轻颤了一下。
“哥哥。”
囡囡的声音幽幽自魔罐之中飘出。
“你想出去吗?”
俞珩去摘金果的手指停下,他反问:
“是囡囡想出去了?”
“也不是啦——”囡囡拖长了声音,
“只是瞧着哥哥日复一日埋头苦修,倒不如去往红尘,体察世间百态。”
俞珩失笑,抬手把肩头的罐子摘下来捧到面前:
“囡囡也学会阴阳怪气了?这是怪罪我陪伴你的时间少了?”
囡囡的声音带着撒娇似的嗔怪:
“哪有~~我是察觉到,哥哥有很重的心结。”
俞珩捧着罐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哥哥看着淡然,可是你心里某个角落,其实很焦虑,对吧?”
俞珩一时没有答话,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心中焦虑的,只有囡囡。”
囡囡的声音带着笑意:
“哥哥惯喜欢说话只说一半......”
罐身在他怀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调整姿势看他:
“你焦虑囡囡什么呢?修行进度慢?心性不稳定?还是……困哥哥你一生?”
俞珩目光落在浮起来的魔罐上。
囡囡这样的女子,聪慧到了极致,许多事她恐怕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未曾点破。
他点了头,答道:
“皆有。”
乌光一闪,囡囡从魔罐中出来,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温温的月牙。
“囡囡喜欢听哥哥讲真话。”
俞珩声音温和:
“真话时常刺耳,因而我习惯稍加修饰,只拣那些让人舒心的部分道出。”
囡囡偏头靠在他肩上:
“哥哥总是这样。顺应人性。”
她安静了片刻,抬起头来看他,语气认真了一些:
“哥哥想出去吗?”
俞珩干脆利落摇头。
囡囡看着他,笑得明媚,歪了歪头。
“是真心不愿?”
俞珩侧过身来正对着她,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知晓囡囡苦守万年的一片痴心,试问何人能够不为所动?”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间被长风缭乱的碎发,动作温柔。
“大道求索,何处不能修行。能有女帝朝夕相伴,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拥有我这般际遇?”俞珩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倘若世间修士听闻此事,只会满心艳羡。每每念及于此,我心中便欣然自得。”
一席情话入耳,囡囡眉眼尽数舒展,顺势向他怀中又依偎几分,轻声呢喃:
“哥哥说话永远这般动人,囡囡怎么听,也听不腻。”
她偎在他怀里,呼吸声轻轻浅浅的。
“我反复思索过哥哥所言,若自远红尘,红尘亦会主动寻至。”
她的手指揪着他衣襟轻轻捻着,
“细细思量,这般日复一日地虚度时光,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囡囡心中所求……只盼与哥哥长相厮守,直到大道尽头。所以......”
俞珩垂眸看着她。
囡囡认真道:
“哥哥,去红尘中修行吧。”
俞珩神色并无太大起伏,一派云淡风轻,嗓音柔和:
“我不忍,亦不愿离开囡囡。在我眼里,你依旧是当年那个小囡囡。”
他抬起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
“我放心不下你。”
掌心温度舒服得让囡囡眯了眯眼,可她竭力挣脱这种温柔,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抬手一招。
一道暗沉流光破空疾驰而来,静静悬于半空。
吞天魔罐悬浮其间,幽幽暗光缓缓流转,宛若一只半睁半阖的幽深瞳眸。
“没关系。囡囡会换一种方式陪伴哥哥。一直在哥哥身边。”
俞珩看着魔罐,心中一动,莫非......
囡囡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罐身上。
吞天魔罐幽暗纹路急速流转起来,从内部透出光,它化作了一道乌沉沉的光流,不容抗拒地涌入俞珩的胸口。
俞珩的瞳孔微微一缩,乌光沿着他的骨骼血肉一寸一寸地渗进去。
俞珩按在胸口,闭目内视,神识将躯体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眉头微蹙。
囡囡轻快笑道:
“哥哥别找了。罐子已经与哥哥的骨血融为一体了,从今往后它会代替囡囡守护在哥哥身边。”
“以前囡囡饱受修行速度缓慢之苦,以后哥哥修行就方便多啦。看见什么直接吃了便是,小罐子会替哥哥消化所有隐患!”
俞珩心里的弦已经无声地绷紧,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吞天魔罐就是囡囡用来监视自己的眼睛!
她的控制欲从未消减过半分,只是学会了用更甜美的方式包裹起来。
他垂着眼,开口温温和和的:
“囡囡是在驱逐我吗?”
“不是哦。”囡囡立刻回答:
“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俞珩干脆坐下,目光平静: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