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给姐姐一个孩子吧。”
俞珩没有说话。
羽仪声音低低的:
“霸体星不惧神朝,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霸体星。
我要给你生许多许多娃娃,男孩儿要像你,女孩儿要像我,我们找个山水好的地方住下来,再也不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你教他们读书写字,我教他们唱歌跳舞,我们一家子就在一起,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俞珩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掌心贴着柔软的发丝,缓缓揉了揉。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热烫而潮湿,感觉到她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急促而坚定。
“好。”
重帘静掩庭前昼,软枕相依两意稠。
珠帘垂着,将殿外的日光隔成了模糊的背景。
软枕上还残留昨夜未散的暖意,此刻又被体温重新煨热。
两人交叠的影落在罗帐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浓淡之间全是化不开的缱绻。
......
羽化皇都地底万丈之下,是一片与人间截然不同的世界。
亘古不化的岩层在四面八方挤压一方小小的空洞,岩壁上嵌着无数细碎的源晶,发出璀璨金光。
俞珩在光芒中央倒悬盘坐着。
他的身体与地面垂直,头顶朝下,发丝垂落在虚空之中。
他双掌合于丹田之前,指尖掐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指节间有细碎的金色光丝不断溢出。
他的面前悬浮一块水缸大小的神源,是从羽化祖坟中引出来的。
它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在空中旋转,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晕。
永不沉坠的神源是天地间最纯粹、最稳固的结晶。
在俞珩以源术构建的这座逆反大阵之中,神源正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改变着自己的形态。
他逆转了天地之理。
物性之变在这里被颠覆,坚硬如金刚的神源,在他指间的金丝缠绕之下,质地变得柔软。
七彩的色泽一点点地沁出了幽绿,金性正在向木性转化。
金作土,水变火,五行在这方寸之地被重新打散。
神源的表面出现了第一滴液体。
莹莹剔透,带着一种近乎流动的玉质光泽,从神源表面轻轻滑落,在虚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被俞珩指尖一缕气劲牵引着,准确无误地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之中。
瓶口窄小,瓶身暗刻层层叠叠的封禁符文,每落进一滴,符文便亮上一分。
一滴,两滴,三滴。
神源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缩小,这是一个极度消耗心血的过程,稍有偏差,处于阵心的人就会被逆反之力反噬得尸骨无存。
终于,最后一丝固态神源也化作了液体,汇入玉瓶之中。
俞珩缓缓收拢手印,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玉瓶小心翼翼地握进掌心,封好瓶口,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倒悬的身躯终于松懈下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抬手捂住嘴,再摊开掌心时,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紫。
血珠从他指缝间渗出,沿着手腕的弧度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下方的岩石地面上,腐蚀深色的小坑。
气息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衰弱下去。
他这三年为了逆转神源,改动五行物性,几乎耗尽了自己的本源,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不过没关系。
他马上就要回归了。
在此之前,他只有一件事要做,安顿好羽仪。
他深吸一口气,强提最后一口元气。
苍白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泛起红润,他指尖一捻,将血迹蒸发干净。
衣袍重新拂整,发丝捋顺,腰背挺直,眉目间神采奕奕的气韵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流光,顺着地底错综复杂的龙脉向上飞升。
他破土而出,落在栖梧苑的庭院之中。
晨光正好,海棠花开得密密匝匝,粉白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过时簌簌地落了一阵花雨。
他推门进殿。
殿内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纱帘半卷,日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羽仪正侧卧在榻上,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绿纱,料子轻软如烟,半透不透地贴着她愈显丰腴的身段。
她比起三年前圆润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些肉,下颌线柔和了,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浇透了的牡丹,饱满而水润,透着一种安宁而慵懒的幸福光泽。
她的腹部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生命波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敲着它的晨钟。
那是俞珩日夜耕耘的结果。
三年里,他以各种阴阳秘术调和她的体质,辅以道德一脉的大丹温养。
运气非常好,她顺利怀上了。
羽仪正摸着肚子低声哼着什么小调,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眉毛故意一拧,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哪去了?宝宝又不乖了!”
俞珩笑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倾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浅吻,然后将手掌轻轻贴上她的腹部。
掌心之下,生命波动正活跃地跳动,像一个急着要出来看看世界的小鼓手,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他闭上眼,以渡劫仙曲谱写一段欢快波动。
很快,腹中的小家伙也有模有样地回应了一阵似是而非的波动。
传递了四五下,又渐渐平息下去,小家伙像是累着了,安安静静地重新坠入梦乡。
俞珩不禁仰头笑了起来,眉目欢喜:
“我们的孩子,继承了你音律上的天赋啊。”
羽仪满脸幸福,她低头看着自己腹部,手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
“宝宝呀宝宝,你可不要像娘亲。
一定要继承你爹爹的美貌才好!听见没有?”
她坐起来,双臂环住俞珩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软软地吹进他耳朵里:
“小郎,你说我们的宝宝,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俞珩被她这样抱着,后背靠在床头软枕上,手轻轻护着她的腰腹。
他微微笑了笑:
“都听姐姐的。”
羽仪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
“若是男孩,就叫俞璟,璟者,玉之光华。
若是女孩,就叫俞瑾,瑾者,美玉之质。
珩为佩玉,璟乃玉辉,瑾为美玉,皆自玉出,寓骨肉一脉,世守清德。
你说好不好?”
俞珩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指腹蹭了蹭她的鼻尖:
“姐姐不愧是羽化神朝贵胄,这取名之妙,深得我心。”
羽仪听了,笑得更灿烂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俞珩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炉香袅袅,日光融融,腹中小人儿也安静地睡着。
其乐融融中,俞珩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沉静,像深夜潭水一般的平和:
“姐姐,我要离开了。”
羽仪眼底浮起了一层迷茫的雾气,她眨了眨眼睛:
“小郎……何意?”
俞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垂下眼,又抬起,看着她的眼睛,瞳仁里此刻映他自己的倒影,清隽的、平静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一张脸。
他开口,声音温和:
“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如今期限已至,我不得不回去了。”
羽仪一下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捉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指缝间,抓得又紧又急:
“你要去哪里?又要离开姐姐了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俞珩从怀中取出装满了神源液的玉瓶,半透明的玉质能看见里面莹莹流动的液态神源,像一团被禁锢住的星光。
他托起羽仪的手,将玉瓶轻轻放进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微凉的瓶身:
“这是神源液,可以抗衡时间。
若是日后修行再无寸进,姐姐可以此自封,我们终有再见之日。”
羽仪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声音骤然拔高:
“小郎……!”
俞珩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嘴唇上。
指腹按着她柔软的唇瓣,将未出口的哀求堵在了喉咙里。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
“这些神源液尚有余裕,”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
“还要烦请姐姐帮我关注洪荒星的太上仙体,予她一部分。
还有,未来若听闻洪荒星有专噬人本源修行的魔修出世,姐姐要凭借腹中孩儿,速速去霸体祖星避难......”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面颊红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
羽仪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