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她陌生的、促狭的笑意:
“到时候可还要劳烦囡囡手下留情,饶我一命才是,哈哈!”
一声轻笑在风里打着旋儿,他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变得透明起来。
一阵山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溪水潺潺依旧,颀长的金色身影已经空了。
几缕细微的金色光尘在空中缓缓飘散,像萤火,又像碎了的星光。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悠悠远远:
“山水逢处,即吾归途;云卷云舒,花落花浮。
前尘尽散,今月同孤;大梦醒时,天地如初……”
囡囡愣愣地看着虚空,掌心里“痴”字的纹路隐隐发烫。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她却觉得一笔一画都刻在了骨血里。
终于,哭喊冲破了喉咙。
“哥哥,别走!”
她猛地朝前扑去,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却只捧住了一把凉薄的山风。
她跌跪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哥哥!求你了!”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旷野上哀鸣,
“不要丢下囡囡一个人!
哥哥——!!!!”
竹梢沙沙地响着,像低低的叹息。
日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蜷缩的脊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将写着“痴”字的手捂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被风吹散,飘向空荡荡的山谷,又折回来,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山水仍在,故人已远。
第五百一十四章 今生若许重相见,不负相思不负君
穹顶是一片苍青色的琉璃,几缕云絮懒懒地垂着,像被风揉散了的烟。
俞珩的身影掠过天际,衣角被气流掀起,金袍在日光中一闪一闪地明灭。
他飞得不快,漫无目的,顺着风的脉络随意漂游。
群山在脚下缓缓铺展,时而是一片墨绿的松林,时而是陡峭的绝壁,时而是蜿蜒如带的河流。
他望着不断后退的景象,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怅然,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刻不该停在某个确定的地方,也不该去想某个确定的人,就这样飞着就好。
不知道飞了多久,一片翠色忽然闯入眼底。
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竹海。
万千竿青竹密密地挨着,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风过时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碧浪,竹叶相击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悠远的低吟。
俞珩心头微微一动,身形缓缓降了下去。
他落进竹林深处。
这里比远望时更加幽静,日光被密密的竹叶筛过,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随着风动而微微摇晃。
竹竿青翠挺拔,一竿竿笔直地刺向天际,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指尖触上去滑腻微凉。
俞珩停下来,靠着最粗的一竿竹,缓缓闭上眼。
竹身抵着后背,传来一种坚实而微凉的触感。
他放松了肩背的力道,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付给这竿青竹,慢慢地沉入一种近于冥想的静默里。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耳中,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来来去去之间,他感觉到心里纠缠了太久的东西:犹豫,不舍,执念......
它们正随着呼吸的节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又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就像这竹子,一节,一节,一节地长出来。
最初不过是泥土下一粒小小的笋芽,不知何时就顶破了土层,见着了天光。
然后昼夜不息地拔节,长成一竿挺拔的青竹,叶密密地覆着,根深深地扎着。
他看着自己心里名为“囡囡”的竹,那些从根须处蔓延出来的藤蔓与枝杈。
忽然发现,这一竿竹早已长成了他的一部分。
囡囡是特殊的。
或者说,狠人大帝是特殊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他曾经觉得,正因为她是那样的人,一个未来要凌驾九天之上、独步万古的女帝。
所以他对她的那份情感才格外沉重。
可此刻闭着眼,听着风声与叶声交织成的山野间最质朴的韵律,他忽然恍惚地想:
那些特殊的光环,那些让他强加于她的神圣与遥远,难道不都是他自己加上的滤镜吗?
剥开金光闪闪的外衣,她骨子里不还是那个会在清晨赤着脚跑进竹林、裙摆沾满露水和草籽的小姑娘吗?
不还是那个抱着他的被子蜷在榻上、呢喃着哥哥的小傻子吗?
这样的念头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劈进他混沌的心湖。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破入仙台三层王者的斩道契机迟迟不来。
那道坎就明明白白地横在他面前。
斩道要斩的,从来不是囡囡。
要斩的是他心中“囡囡是特殊存在”的那道妄念;
要破的是“我不该”的自缚之茧。
狠人大帝的影子确实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可那些藤蔓早已与他长成了一体,变成了他骨血里的纹路,割断了,他自己也要流血。
竹林里忽然安静了,风停了,竹叶不再摇晃。
俞珩在这片寂静里,看见了本我。
他想:
感情从来不是枷锁。
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贪、嗔、痴。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他此刻看见的、完整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自己。
欲望也不是负累。
被她环住脖颈时片刻的失神、她身上的香软、她唤哥哥时拖长的尾音......
那些炽热的、滚烫的、沾着尘世烟火气的东西,恰恰是他愿意一步一步走下去的理由。
若是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这条路还有什么走头?
若是连这点贪恋都不剩了,漫长岁月里该有多荒凉?
俞珩缓缓睁开眼,直起身,衣料与竹皮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手拨开斜逸过来的竹枝,一步步朝着竹林外走去。
脚下的枯叶被踩出细碎的脆响,每一步都清脆,像在给什么仪式打着节拍。
走出竹林的那一瞬,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肩上。
暖融融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眯起眼睛望着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苍青色的穹顶几只飞鸟的影子缓缓划过,在蓝色的宣纸上落了几笔淡墨。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情修一体,本自同源。”
“道法自然,情亦自然。”
“我不曾失去什么,也不曾亏欠什么。”
“下一程还能路过她,”他说给自己听,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暖意,
“那也是很好的。”
体内传来一声碎裂的声音,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后在他眉心处化作一阵细微的颤动。
斩道,那扇门本就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直等着他。
他如今只是走过去,伸手,推开了它。
俞珩仰起头,望向穹顶。
没有天劫将至时天地间特有的肃杀与凝重。
他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本源受损,被天道判定为不够格引来劫数?
不过也没关系。
道果是实打实的,天劫不来便不来吧,等他回归现世,与真实天地重新接轨,雷劫自会找到他头上。
他想:现在的境界,应当足以回归了。
对于狠人大帝,他也有了足够的从容去应对。
他正要心中默念,呼唤紫珠,一阵铁甲铿锵的声浪忽然从天边卷来,气势汹汹地撞进了寂静的山野。
“羽化神朝公主大婚!我北斗臣民,当为公主贺!”
俞珩循声望去,只见天边远远地掠来一道银白色的身影。
是一头披着铁甲的蛮兽,形似狮虎而更巨硕,四蹄踏空。
脊背上坐着一个银甲骑士,手中执着一面青色的旗幡,旗面绣出的“羽化”二字,在风中猎猎翻卷。
银甲骑士一路飞驰,声音一路播撒,洪钟似的砸向大地:
“仙台赐一万斤源份额!化龙赐一千斤源份额!四极赐一百斤份额......”
骑士的身影掠过,俞珩他眯起眼,望着银白色的轨迹划向远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公主大婚?
几乎是同时,一张脸浮现在脑海中——羽仪。
以羽化神朝的行事风格,将羽仪囚禁起来作为和亲的工具,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那日她放走自己,想必已经被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