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本抄满了笔记的册子,细声细气地唤一声“先生”,然后便自顾自地在他身旁坐下,请教一些在囡囡看来浅薄得不能再浅薄的修行问题。
囡囡每每被打断心绪,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嫌弃便压都压不住。
好讨厌的豆芽!糟蹋了她和俞珩好不容易才有的独处时光。
囡囡忍不了了。
这份忍耐已经在无数个被豆芽打断的黄昏里被磨得薄如蝉翼,今夜终于彻底碎裂。
她趁着夜色,运转起那套被她改良过数次的灵犀诀。
无形的神魂波动如涟漪般无声无息地荡开,精准地穿过村巷,勾住了正在家中温习功法的豆芽。
少女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便起身推门,循着那股不可抗拒的牵引,一步步走向后山。
山风清冷,月色惨白。
豆芽在踏入林间空地的那一刻恢复了清明。
她看见囡囡独自站在月光下,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与白日里在先生面前乖巧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囡囡?”
囡囡回头道:
“你离开姚家村吧。”
豆芽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问道:
“是因为先生吗?”
她的声音细声细气,却意外地平静。
“知道就早点走。”囡囡的语气冷硬,
“因为你,俞珩对我都不上心了。”
豆芽忍不住攥紧了衣角,柔软的瓜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平日里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囡囡那根敏感的神经,可今夜她忽然不想再退了。
“师姐,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偏执了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先生只是分了一分一秒的注意力给别人,在你眼中就成了冷淡了吗?先生应对你很累,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囡囡,我知道你从前吃了很多苦,可——”
“少摆出这副嘴脸了!”囡囡厉声打断她,乌黑的眼底翻涌近乎灼人的火焰,
“我和俞珩之间,没有你一个外人插嘴的余地!”
她面无表情道:
“你今晚就离开村子,你爹娘那里,我会替你转告。”
豆芽垂下眼帘,月光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眼,总是怯生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走的。”
囡囡懒得再废话。
她抬手便是一掌,掌心金色神纹如水波般荡开,命泉境的神力凝成一道凌厉的匹练,朝豆芽当胸劈去。
豆芽双手结印,十指在月光下泛起玉质的莹润光泽,迎上去对轰一记。
“砰!”
两股力量在林间轰然碰撞,气浪将满地落叶掀得漫天飞舞。
豆芽闷哼一声,接连倒退数步,唇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线。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平静,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囡囡不再留手,指尖凝聚出改良后的灵犀指,一道无形的神魂冲击化作锐利的锋刃,直取豆芽眉心。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豆芽身前,青布长衫,袖口半卷,露出瘦削而有力的腕骨。
俞珩站在那儿,垂着眼,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一指正正点在他的胸口。
囡囡的瞳孔猛地收缩,凌厉的神魂之力在触碰到那片熟悉衣襟的瞬间便被她强行散去,反噬的力道震得她整条手臂颤抖。
“先生!”豆芽失声惊呼。
俞珩没有回头看她,盯着囡囡沉声开口:
“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仁慈隐恻,宽厚容人,体恤弱小,哪一点你学会了?”
囡囡咬着嘴唇,齿尖几乎嵌进下唇的软肉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沾了泥土的鞋尖,一言不发。
俞珩凌厉的目光落在她倔强的脸上,沉默良久。
最终他叹息一声,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一手环住她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按在自己胸口。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变得轻柔:
“面对朝夕相处的伙伴,动辄驱赶威胁,这样是不对的。以后不要这样做了,知道吗?”
囡囡的鼻尖撞在他胸膛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手臂从她肩胛骨下方穿过,稳稳地收拢,把她整个人裹进那片衣料的气味里。
墨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衣襟上还残留着灶膛烟火的气息。
她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此刻贴着耳朵传来,一下,一下,像夏夜的雨打莲叶。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温热而宽厚,力道轻柔。
这样亲密的、不留一丝缝隙的拥抱,她想了好久好久,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今天终于得偿所愿,少女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可这是怎么回事?就因为驱赶了豆芽?这是在做梦吗?放纵心中的恶念,成为坏人,却可以心想事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将脸颊用力地、贪婪地蹭着他胸前的衣襟,将淡淡的墨香深深地吸进肺腑里。
如果做坏事就能换得他的拥抱,那她大概会就此变成一个作恶多端的人。
她收紧了攥在他背后的手指,将脸更深地埋进温热的衣襟里,低声回应,嗓音软得不像她自己:
“……嗯。”
第五百一十章 嗯嗯,囡囡知道了
那夜的拥抱像是一剂灵药,将囡囡从头到脚浇灌了一遍。
此后数日,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走路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坐在廊下翻看功法总是莫名其妙地弯起嘴角,痴痴地笑出声来。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太过蓬勃,以至于俞珩的几名学生私底下偷偷议论,说师姐怕不是被什么邪魔入体了,要不要请先生给看看。
这日俞珩正在堂屋讲修行之道,几个学生端坐听讲,囡囡也坐在最前排。
她今日换了件淡蓝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绾着,看起来乖巧文静。
俞珩的声音平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人体第一大秘境,名为轮海。轮海有四境,开辟苦海,涌现命泉,架设神桥,抵达彼岸。
苦海是根基,命泉是源头,神桥是通途,彼岸是归宿……”
囡囡手撑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角砚台的边沿,眼睛望着俞珩,可心思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方才进门时她想冲上去抱他,被他一个眼神便钉在了座位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学生们陆续散去,囡囡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三两步追到俞珩身后,
“为什么不给我抱抱?”
俞珩转过身,微微叹了口气:
“你不是小孩子了。方才堂上那么多人,你就不害羞吗?”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囡囡理直气壮地反驳,话音刚落便一个箭步扑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用力猛蹭了好几下,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俞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半臂的距离,语气认真:
“人多的时候,不要这么做。”
囡囡仰着脸问:
“为什么?”
“我们这种行为,在世俗意义上,”他斟酌着措辞,
“是不被允许的。”
“我们都修仙了,还管什么世俗?”囡囡说得理所当然。
俞珩看着少女理直气壮的眼睛,摇了摇头:
“这是礼。遵礼,是智慧生灵与其他蒙昧生灵区别开来的关键。
若因修行而废弃礼仪,那与山中禽兽何异?”
“蒙昧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囡囡低声嘟囔,
“只要快乐。”
俞珩伸手,将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
“你又在说胡话。我不想蒙昧,你也不应该蒙昧。”
囡囡连忙乖巧地点头,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嗯嗯,囡囡知道了。”
嘴上答应得干脆利落,至于心里到底知道了多少,怕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夜色沉浓,深山密林间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与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
囡囡如往日一般来到这片她熟悉的林地,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掌心凝聚的金色神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她今夜准备突破神桥。
生命精气已经积蓄得足够磅礴,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架起贯通彼岸的通途。
她盘膝坐在青石上调息半晌,却迟迟没有引动突破的契机。
她嫌这速度还是太慢,山野异兽的生命精气随着她修为渐长,已越来越难以为继。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换作人体,会不会更好?
但这个念头只翻涌了片刻,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