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32节

越是心疼,越不能。

俞珩搬了张矮凳,在灶前坐下。

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几块通红的炭散发温热的余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囡囡过来。

囡囡磨蹭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张矮凳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的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囡囡,你跟我说说,你觉得一个人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

囡囡想了想,不假思索地回答:

“拳头硬,跑得快。”

俞珩点了点头。

灶膛里一块炭火啪地炸开一粒火星,转瞬即逝。

他说:“有些道理,但不全对。”

囡囡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她还以为他会训她。

可他没有。

他坐在矮凳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神情很平静,把她当作一个身份平等的人,跟她认真讨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看向囡囡,眼睛亮而沉静:

“这世界的确残酷,足够硬的拳头和利索的双腿必不可少。

但我们还是应当对弱者抱有善心。”他的声音很平稳,

“我知晓你从流浪开始,吃了许多苦,坚信强大可以得到一切。

可是你长到十岁,中间那些给过你食物的大娘大叔呢?

他们比你强大得多,为什么愿意给你吃的?”

囡囡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俞珩继续说:

“只因他们心底存着善心。自身日子本就拮据清贫,却仍不忍见一个孩童挨饿受难,甘愿分出微薄口粮予你。

现下那些好心人的儿女来上课,你又怎能狠心将人驱逐门外?”

囡囡没吭声。

俞珩换了个话题,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铁牛腿脚不好,他每天杵着拐杖来念书,来得比谁都早。

豆芽家里穷,她娘给她蒸半块馒头,要吃一天。”

他把手放在她脑袋上,掌心温厚而干燥,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

他的声音沉下来,

“他们不是弱者。为了读书认字,为了将来某种可能,他们比你想象的硬得多。

你以前在街上能活下来,靠的是拳头,那是你的本事。

但现在你在屋子里有灶,有火,有床铺。你不用再靠拳头了,可以换一种活法。”

囡囡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灶房外面隐约传来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从枝头扯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轻轻一旋便没了声息。

“……囡囡知道了。”她站起来,没有抬头,踢踢踏踏地跑远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回廊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房门被推开又关上,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俞珩坐在凳上,望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沉默了很久。

他还没有养育儿女,可是已经提前感到心累了。

他起身,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干柴,火苗重新蹿起来。

俞珩以为自己那番话应该能有些作用,起码管个十天半月。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第十三天,豆芽没来。

俞珩等了一上午,让孩子们自己念书,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口的土路,直到中午的太阳把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了东墙根。

黄昏时分,才有人捎话来,说豆芽娘说不念了,家里弟弟要人带,书读不读都一样。

第十四天,铁牛也没来,说是家里要帮忙干活,不来了。

俞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翻柜子,找出一大袋糙米,分成两包扎好,又往每包里塞了几块晒干的牛肉。

他亲自提着去了两家,回来时天色已暗。

他走进院子,抬头看了一眼,囡囡正蹲在石榴树下那抱窝的老母鸡旁边,一只手往地上抛谷粒,嘴里轻声哼着一首他前几日才教她的乐诗。

她天资惊人,过目不忘,那些别的孩子要反复抄写十几遍才能勉强认全的字,她只看一遍就能默出来。

头脑清晰,学什么都快,要是不那么固执就好了。

“囡囡。”他叫了一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

囡囡拍了拍手上的谷屑,走过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

这姿势也是他教的,他的原话是:

“挨训的时候不要缩着肩膀,有什么话堂堂正正讲出来。”

她倒是学以致用了,连即将挨训都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豆芽走了,你知道吗。”

“嗯。”

“铁牛也走了。”

“嗯。”

“囡囡,”俞珩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沉,

“你跟我说实话,究竟他们阻碍了你什么?你担忧他们分你食物,可这些日子我短缺过你半分?

哪一日不是鱼肉皆有,你为什么执意要赶走他们?”

小姑娘开口,像在背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条理分明:

“豆芽每天走一个时辰来念书,回家还要带她弟弟。

她娘咳得厉害,她根本没空练字,先生上节课教的字她这节就忘了,下次听写还是不会。

铁牛腿瘸,坐在最后一排,黑板上的板书他得眯着眼睛才能看见,又不好意思往前坐,怕挡着别人。

他们撑不住的,早走比晚走好,省得你白费米。”

俞珩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只觉格外无力。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

“千字文修身篇中,第二十三、二十四句是什么?”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囡囡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背得一字不差,连停顿都与俞珩当初教她时一模一样。

俞珩的声音钝而沉重:

“我教你做人的胸怀气度,要修到宽广深厚,难以估量。不随意挑剔别人短处,不自恃自己长处......”

“可你为何如此狭隘?如此傲慢!”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囡囡说话,

“你太让我失望了。”

囡囡的手指抠住了石凳的边缘,棱角粗糙,搁在指腹上硌得生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她抿紧了嘴唇,下巴微微扬起,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翻涌,又被她死死压住。

俞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歉意、心疼、不甘、无奈、对这个女孩未来的期许......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冷淡而决绝的话:

“明天我会重新把豆芽和铁牛叫回来。以后你的课单独上,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行霸凌之事。”

说完,他转过身,朝堂屋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他脚下一直拖到囡囡的脚尖前,却始终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怎么也碰不到。

囡囡坐在石凳上,看着影子一点一点从自己脚边退走。

她的手指抠着石凳边缘,小小的指骨硌出了青白的印子。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头,扭向另一边,强迫自己不看俞珩的背影,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紧紧蜷在石凳上,像一块顽石,倔成一团。

第五百零六章 心在慢慢靠近

俞珩回到房间,门还没关严便已放出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向院中。

他嘴上说了狠话,心里却终究放不下。

神识中,小姑娘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他心里微微揪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

好一会儿,囡囡忽然跳下凳子,快步跑进灶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油灯,背上还背着一大袋子馒头。

袋子鼓鼓囊囊的,比她的腰还粗,麻绳勒在她单薄的肩头,她跑起来有些踉跄。

她在院子中央停了片刻,回头朝俞珩的房间望了一眼,便已发足往外跑去,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在她身前投下一道跌跌撞撞的影子。

俞珩心里猛地一凸,该不会要离家出走吧?

他身形一晃,赶紧跟上去。

囡囡在村路上跑得飞快。

月光把土路照得灰白,她踩在路面上,偶尔踢到石子也不停,只是踉跄一下又继续往前跑。

她跑到村西头一户亮着灯的人家,抬手便敲。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借着月光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满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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