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脉传承早已断绝了不知多少年,若非他遍览古籍,恐怕连这两个名号都认不全。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居然说他身兼两家之传承?
俞珩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紫色气血透体而出,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碾压的霸道威压,沉凝、炽烈、不可抗拒。
紫色气血翻涌如烘炉,段德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灌进了岩浆,血液像是被点着了,被这股霸烈到不讲道理的威压死死按在椅背上动弹不得,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子。
还是个霸体?段德彻底迷惘了。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沾染哪座老坟的不祥之气,才会看见这等荒诞不经的幻觉。
可那压得他胖脸变形的霸烈威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犹豫一会儿,这少年真会把他就地炼成一壶人油。
面对阴沟里翻船的切实威胁,段德做出了一个极其符合他生存理念的决断。
“我帮你!贫道帮你还不成吗!”
俞珩紫色气血猛然一收,俊秀面孔转瞬春风化雨,笑得眉眼弯弯。
他提起桌上的龙鲸烧,亲手为段德斟满一盏,又伸手紧紧拽住段德的臂膀:
“道长仁义!还请满饮此杯!”
段德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往回抽胳膊,嘴里连声讨饶:
“行了行了!下马威已经够多了,贫道是讲信誉的,不会不识好歹,你且放开!”
俞珩松开手,笑得愈发灿烂,少年面庞上满是人畜无害的温良。
他掌心悄然浮现了一枚青铜铜锈符印,趁着段德揉胳膊的空当,重重一掌拍在段德后背上,力道亲热得像是老友重逢。
段德只感觉一股毛骨悚然的森冷之感从后背炸开,闪电般蔓延到了全身。
那感觉像是有数只冰凉的手从九幽之下同时伸出来,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把他往下死命地拽。
他几乎是本能地要跳起来,
“你小子对我做了什么?!”
俞珩笑眯眯地提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盏:
“只是让我们合作更愉快的一些小手段,道长不必在意。”
段德的面色难看至极,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阴招没见过,刚刚那股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阴寒,绝对是某种歹毒至极的诅咒!
这小子看着笑眯眯的,心是真他妈黑!
他张了张嘴想骂娘,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俞珩却不等段德把臭脸摆完,指尖一点,一道金光飞出,渡入段德识海。
段德下意识想要抗拒,可金光中蕴含的信息一触碰到他的神识,他的动作便顿住了,那是一部古经的残篇。
俞珩道:
“这是观龙辨气篇,对道长应当有用。”
经文如流水般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如何辨识山川大势、追踪龙脉走向、辨别地气吉凶......
正是他到处刨坟掘墓最渴求、却又始终无缘得窥门径的至高秘法。
每一句都精妙到了让他忍不住想要拍案叫绝的程度,将他这些年在地底下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一一串联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起了幽幽的光,脸上那副苦大仇深的便秘表情渐渐松弛下来,情不自禁地沉浸在玄妙之中。
俞珩将他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道长帮我忙,我绝不会让道长吃亏。更多精妙之术,只待事毕,尽可传于道长。”
段德艰难地将自己的神识从经文中拽出来,脸上的表情纠结。
他胖脸上肥肉抽搐了好几下,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幽幽地憋出一句:
“你小子......手段挺老辣啊。”
俞珩笑得愈发灿烂:
“道长这是答应了?”
段德端起面前的龙鲸烧,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吧。”
俞珩收起笑容,站起身来,双手端起自己的酒盏,郑重其事,
“俞珩,多谢道长!”
两人风卷残云将满桌酒菜扫荡干净,出了城便不再耽搁。
段德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手指在图上划拉了两下,
“洪荒祖脉出昆仑,若这洪荒星真有什么夺尽天地造化的灵穴,有九成九就藏在那座山里。
你是源天师,这天地格局看得应当比贫道明白得多。”
俞珩点了点头,昆仑为万山之祖、万脉之源,这个格局在帝尊时代便已铸就,历经一个时代也不曾改易。
段德将兽皮地图重新揣回袖中,继续道:
“昆仑如今盘踞两股大势力。其一是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部分神兽后裔,血脉古老,但子嗣艰难,一代不如一代。
其二嘛——”他压低声音,胖脸上浮起一丝忌惮,
“是羽化神朝。前者已经被后者挤压得快没有立足之地了,好几支神兽族群都被迫迁出了祖地,缩在昆仑边缘的几座小山脉里苟延残喘。
羽化有一尊准帝坐镇昆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此番入山,切记切记,千万不要招惹羽化的人。”
俞珩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振。
他下意识便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能在昆仑内部引动大帝阵纹,能不能将这尊准帝直接镇杀?
但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便被他按了下去。
不现实。
羽化神朝经营昆仑已有成千上万年,说不得大帝阵纹早已被他们摸透。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对段德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借用域门,辗转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
从东海之滨出发,历经一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昆仑山脉的边缘。
当俞珩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座万山之祖面前时,饶是他见惯了后世北斗的种种仙山圣地,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昆仑山脉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山脊如巨龙匍匐,峰峦叠嶂间云海翻涌,由浓郁到近乎液化的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灵雾,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七彩晕光。
一座座山峰之间悬着道道飞瀑,从虚空中凭空涌出,落入云海之中便再也寻不见踪迹。
远远望去,群山之上隐隐有龙凤虚影盘旋,处处都透着神话时代宏大辉煌的余晖。
俞珩张开源天神觉,如潮水铺展开来,将山川大势尽数纳入心神。
他“看”得比肉眼更清楚,这片天地间纠缠数种极道道痕,煌煌如天日高悬。
彼此碰撞又彼此融合,将这片万山之祖浸润成了一座天然道场。
他的目光往山脚下扫去时,眉峰微微蹙了起来,一队队青金甲士正沿着山脚的固定路线来回巡逻。
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塔顶蹲踞感知类的灵兽,警惕地扫视四面八方。
看这阵势,羽化神朝是真把昆仑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
段德的传念递过来:
“怎么样?可有发现?”
俞珩目光投向西侧巍峨的雪峰:
“往西。”
他带着段德悄无声息地潜入山体之下的龙脉深处,可甫一进入,便发现此地龙脉早已被数不尽的阵纹锁死。
段德跟在俞珩身后,看着层层叠叠的阵纹,咋舌道:
“羽化神朝强势占据昆仑,连地底龙脉都锁得这般滴水不漏。
洪荒诸多神话势力竟然一声不吭,由着他们在自家祖地上这般霸道行事。
嘿,这世道。”
俞珩没有答话,他双手结印,指尖微捻,勾动沉厚磅礴的龙气。
丝丝缕缕金辉龙纹自掌心漫出,顺着虚空脉络缓缓游走,落于庞然龙脉之上。
一点金芒轻巧落至龙首眉心,龙目霎时亮起,似被点活。
胸腹间鳞甲轻轻向两侧错开,于密不透风的封锁中,无声让出一道仅容二人并肩穿行的窄缝,周遭气机平稳,无半分外泄动荡。
一旁段德近在身侧,将这收束内敛、妙至毫巅的手法尽收眼底,不由得惊叹:
“这般磅礴龙气竟能敛于方寸,点化灵智却不惊扰天地,神乎其技!
源天师一脉果真名不虚传!”
俞珩带着他继续朝深处潜去。
他头顶浮现出一轮璀璨的源天金轮,像是将一颗太阳嵌入地底。
密密麻麻的源道神纹旋转,朝四面八方荡漾开去,穿透层层岩壁,将每一丝气机都纳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们在昆仑山的地底深处游荡寻觅了许久。
两人收敛气息,像是两条在岩层中无声游动的鱼。
地下遍布羽化神朝布下的警戒阵纹,每隔百丈便有一道暗桩般的禁制节点,若是不通源术之人贸然闯入,早已触动了不知多少次警报。
俞珩却总能提前绕开。
有时是从两道阵纹之间极小极窄的缝隙中穿过去,有时是借着龙脉的脉络直接跨过一整片禁制区域,有时干脆以源天神觉为引,凭空开出一条此前从未有过的小径。
段德起初还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后来干脆放弃了思考,只管闷头跟着俞珩走,反正这个少年总能在绝境里找到路。
终于,在穿越一片由废弃矿脉交织而成的乱石地带时,俞珩的身形猛地一顿。
段德赶紧刹住脚步,压低声音问:
“如何?”
俞珩的源天金轮停住了旋转,金轮上所有神纹齐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似有线索。”
两人顺着金轮指引的方向一路潜行,穿过数里厚的岩层,来到了一处极其奇特的所在。
这是一片位于龙脉主脊正下方的天然溶洞,洞顶高悬无数根倒挂的钟乳石,石尖上每隔许久滴落一滴灵液,发出清脆如击磬的回响。
洞壁上布满了不知年岁的古老苔藓,在黑暗中散发幽蓝的荧光,将溶洞笼在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