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02节

她一把攥住俞珩那只微凉的手掌,指腹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带着几分贪婪。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还是小郎君懂我……这么多年,旁人只当我无病呻吟,唯有你,能读懂我从小到大藏在心底难言的委屈。”

她将俞珩抱得更紧了几分,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又开始兀自低声唏嘘。

碧波轻拍船舷,江风拂过她散落的鬓发,她闭上眼,沉浸在这场二人同为天涯苦命人的悲情幻境里。

浑然没有留意怀中美少年垂下的眼睫之下,那双漆黑眼底一瞬即逝的冷淡。

羽仪絮絮不休地倾诉着,话语绕来绕去,终究脱不开自己常年被人轻慢冷落的身世。

她似乎并不在意听众是谁,或者说,正因为听众是这样一个柔弱无力,连逃跑都做不到的瘸腿少年,她反而更加放心地将所有心事倾泻而出。

她说自小居于深宫偏僻偏院,从未得生父羽皇半分垂怜,长到这般年岁,甚至没能亲眼见上对方一面。

她心思纤细敏感到近乎偏执,周遭任何一点冷淡、旁人一句无心的闲谈,都能被她无限延伸,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咀嚼。

最后尽数归结为世人对她的薄待。

说着说着便长长一声叹息,气息从她唇间逸出,像是连叹气都要叹得比别人更楚楚可怜几分。

话音落下又沉默,垂着头静静掉泪,肩头轻轻颤动,刻意摆出一副被世事层层磋磨,满心伤痕无处诉说的破碎模样。

沉溺在独属于自己的伤感里,像是在品尝一壶只有她自己觉得醇厚的苦酒。

那些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遗憾,偏殿的穿堂风、少了几匹锦缎、族宴上被排在末席......

经她娓娓道来,全都化作压在她命运之上无从挣脱的深重苦楚。

俞珩将她所有心思看得通透。

他清楚这类女子最是偏爱塑造一身破碎忧伤的人设,习惯性放大自身细碎委屈,一丁点不顺心便能衍生出无穷无尽的愁思.

骨子里极度渴求旁人宽慰注目,好成全她心心念念的忧伤美学。

于是他只摆出一副心性干净柔软,共情力十足的少年模样,顺着她的话柔声附和.

一点点为她渲染情绪,把她那些细碎的不如意层层拔高成与生俱来,无从更改的宿命缺憾。

羽仪每吐露一分委屈,他便轻声安抚,满是心疼怜惜,贴合她心底暗藏的不甘与落寞,将她所有自怜自伤尽数接住。

她说生父不见,他便叹一句“父女缘浅至此,实非人力所能强求,姐姐能走到今日全凭自己,已是莫大的不易”;

她说族人冷眼,他便低声道“明珠蒙尘本就比寻常沙砾更让人心疼,姐姐身在泥淖却不曾失了这份细腻柔软,才最是难得”。

几番温言哄劝下来,羽仪心底的郁结尽数舒展,泪眼汪汪地望着怀中美少年,只觉天底下再也没有这般贴心体己的人。

少年年纪轻轻,却能看穿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酸楚,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她心坎之上。

世间万千人,唯独他一人懂得自己的万般哀愁!

她有些痴了。

驶出苍茫大泽,一行人换乘飞舟。

飞舟穿云而出,舷窗外的碧波大泽化作一片模糊的青绿,旋即被翻涌的云海吞没。

这艘飞舟比来时的木船大了数倍,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灵木打造。

舟身两侧各嵌着三对舒展的羽翼浮雕,翼尖朝后掠去,在高速飞行中拖曳出六道淡金色的尾痕。

羽仪的专属隔间设在飞舟最上层,与甲板上挤作一团的少年们隔绝开来。

隔间不大却极尽雅致,四壁垂着月白色的软缎,缎面上以暗纹织着神鸟展翅的图案,随着飞舟的轻微颠簸如水波般起伏。

角落里燃着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盖镂空成九片层叠的翎羽。

一缕轻柔的安神香从羽隙间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痕丝丝缕缕地盘旋升腾,在半空中织成一片朦胧的薄纱,半遮半掩地模糊了羽仪明艳昳丽的眉眼。

她的五官在这烟雾里失了棱角,只剩下一个高挑柔婉的轮廓,美得有些不真切,像是在古画里浸了太久的仕女忽然走了出来。

俞珩静静倚在软榻上,双腿废弛无力,从榻沿软塌塌地垂下去。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单薄青衣,不知是羽仪从何处寻来的,衣料虽朴素,却将他清瘦俊秀的身形衬得愈发干净分明。

俞珩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间,随着飞舟的颠簸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是一头被暴雨淋透后蜷缩在屋檐下的幼兽,柔弱而无害。

他的眼底藏着一片清明寒凉,面上那副乖顺模样不过是一层精心描摹的画皮,皮下的思绪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弯。

他心中盘算得很清楚:

走进一个女子内心的道路,其实有一条捷径可走。

对待男女之事,他向来擅长投机取巧,却并不真正喜欢这种手段,归根结底,真心换真心才走得长远。

可如今受制于人,形势逼迫之下,纵使不愿,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挤。

舱内静得只剩香雾流动的微响。

羽仪侧过身,纤长挺拔的身躯缓缓转向他。

她换了一袭交领宫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线条从耳后一路延展到锁骨,舒展优美,在朦胧青烟里泛着温润的玉光。

她望着俞珩白净的少年面庞,语声轻柔婉转:

“小郎君,你心中,可有心悦爱慕之人?”

俞珩抬眸,澄澈的眼底映出她高挑的身影,视线淡淡地掠过那截惹眼的长颈。

他的神情干净而茫然,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烟雾漫上羽仪的眼尾,将那双狭长的凤眼洇得迷离似水。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膝弯几乎要碰到软榻的边缘,声音放得更轻:

“那……你喜欢姐姐吗?”

俞珩依旧摇头。

羽仪又凑近了几分。

她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她唇上不知名的花脂香气,甜而腻,像是一杯放了太多蜜的酒水。

她的语调里添了几分委屈:

“当真——一点也不喜欢?”

俞珩垂了垂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冷静衡量。

然后他开口,声线轻淡而落寞:

“我身似无根浮萍,枷锁缠身,前路渺茫。从来无人教我何为欢喜,何为心动——”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实在不懂……什么是喜欢。”

这话恰好戳中了羽仪素来泛滥的恻隐。

她的眼眶几乎是立时就红了,伸出手,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托起俞珩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回来,迫使他与她对视。

她的眼底漫起一层悲悯的柔光:

“可怜的孩子,你命途多舛,困在苦楚里,竟从未见识过世间美好。”

话音未落,她微微低头。

带着淡淡花香的温热吐息拂过俞珩的耳畔,柔软唇瓣轻轻落在他一侧脸颊上,一触即分,却像是烙下了一枚看不见的印记,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无妨,”她退开半寸,凤眼里水光潋滟,嘴角翘起了一抹弧度,

“让姐姐慢慢教你......何为情,何为心动......”

说话间,她宽大如云锦垂落的广袖覆落下来。

袖口绣满了金色羽纹,在香炉淡青色的烟雾中舒展开来,像是展翅遮天的艳色神鸟。

一层,两层,层层叠叠,将她与俞珩之间本就逼仄的空间收拢得更紧。

光线被广袖筛成暧昧的暖金色,落在俞珩清瘦的脸颊上,明暗交错。

她整个人笼罩在软榻之上,将少年圈锁在一片柔软绮丽的阴影之中,他无处可退。

周遭景致皆是极致柔美的艳色,袖间流光,眉眼温婉,气息芬芳。

淡青香雾在两人之间缠绵缭绕,将羽仪凤眼洇得愈发迷离,将她唇角的笑意染得愈发温柔。

一切都雕琢得恰到好处,像是画师穷尽心血绘就的一幅仕女春闺图,处处透出缱绻温存的美好景象。

可俞珩心底没有半分涟漪。

他安静地倚在榻上,脸颊上残留她方才那一吻的微凉触感,像是被一片落花轻轻擦过。

那片落花是美的,柔软,芳香,带着清晨的露水,可它终究无根无依,四处漂泊。

再怎么逼真,却半分情意也无,不过是那女子长久心底空寂缺爱,一腔无处安放的欲念寻一处暂且慰藉,待心绪平复,这份浅淡亲昵便会如风散花残。

俞珩很清醒,眼前的温柔亲昵从不是两心相悦的情爱。

不过是羽仪沉溺自我悲情,渴求情感寄托的自我满足,是她用以填补心底缺憾的一场独角戏。

她需要一个人来扮演知心人,需要一双澄澈的眼睛来倒映她的悲苦,需要一双安静的耳朵来盛放她那些被放大到不成比例的委屈。

他不过恰逢其时,恰好是一个柔弱无害的少年,有一张足够好看的脸,懂得如何说出她想听的话。

所有亲昵、怜惜、温存.......她垂下的泪,她微凉的指尖,她柔软的唇,她眼底漫起的悲悯柔光,全是虚妄泡影,是她自己编织给自己的华丽梦境。

而他只是这场梦里的一件道具,一件供她抒发怜悯与暧昧的器物。

淡青色的烟痕丝丝缕缕,将舱室熏成一座温柔的香巢。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住了眼帘,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

她的吐息也是暖的,带着唇上花脂的甜腻,每一次靠近都像是一阵微风,拂过他的额头、眉骨、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角,若即若离。

俞珩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她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又沿着下颌线一路描摹到耳后,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

他该觉得酥痒,可理智无比清醒。

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任她多少香风拂面都化不开一丝。

他冷静地感受她的弧度,冷静地数着她的频率,丈量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羽仪沉浸在自己的演出里,将这场独角戏演得愈发投入。

她低下头,脸颊贴着他的发顶,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大约是“上天为何待你这般薄”之类的话。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心疼被命运碾碎的自己。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再绕回来,不厌其烦。

那动作里有怜惜,有占有,也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

俞珩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平缓,面容柔和。

一个个恰当的姿势,一个个适时的回应,恰到好处地让羽仪更深地陷进自己编织的温情里。

她站在桥头,织着一场盛大的锦绣美梦,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用自怜自伤染就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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