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00节

这一日授课,他没有引经据典地讲什么先贤古训,而是双手撑着讲台的两角,十指扣在粗糙的石面上,沉默了足足好几息。

他开口了,声线苍老却激昂,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撞出来的,在封闭的讲堂里嗡嗡作响。

“世人总道天命难违,可诸位要记牢一句话——天命虽有定数,终究事在人为!”

堂下窸窣的动静,在这一句之后骤然安静了下来。

姚煦本来还在低声问俞珩“老教授今天怎么了”,话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

老教授的目光从讲台上投射下来,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两块烧红的炭,炽热而急切。

他的话语似在对台下少年殷殷勉励,又似藏着一番沉重心意。

“所谓天命,从不是困死自身的枷锁,而是摆在前路的考验。

绝不可一味坐等天眷——要挺身前行,要百折不挠!”

他的手从讲台上抬起来,攥成拳头,骨节突出,青筋在苍老的皮肤下隐隐跳动,

“前路难关万千,唯有自身一步一步踏过去,方能将远在天边的天命,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讲堂里鸦雀无声。

有几个前排的少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中泛起光来。

老教授越讲心绪越是澎湃,他抬手重重按在讲台上,掌心拍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震得灵灯的光芒都微微晃了一晃。

他缓缓扫过台下稚嫩而青涩的面孔,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赤诚。

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着这些尚未真正踏入修行路的孩子们,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热量都掏出来,分给他们一人一点。

“孩子们,往后行路,你们难免会撞见世间最深沉的黑暗。

会遇不公,会遭困顿,会尝尽失意苦楚。”他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变得沉重,

“但我唯愿你们,纵使遍历阴霾,眼底初心不灭,永远向着光亮前行,永不低头,永不放弃追寻光明!”

一语落罢,他再不多言,散了课业。

少年少女们陆续起身,沉浸在一种让人难受却无法言语的情绪里迟迟不肯走。

此情此景,多么像是一场告别。

俞珩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望着佝偻的背影缓步走出讲堂,目送了很久。

自那日讲堂上振聋发聩的教诲过后,那位受人敬重的老教授便销声匿迹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起初几日,少年们还只是私下里交头接耳,有人猜测先生病了,有人说大约是临时被神朝召去议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讲台上站着的人换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教习,而那张曾经在晨光里摇头晃脑吟诵“清浊剖判”的苍老面孔始终不曾出现。

无人敢高声喧哗,亦无人敢贸然追问,往昔鲜活热闹的学堂笼上一层无声的压抑。

少年们依旧晨读暮习,可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看似安稳如常的日常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动声色地改变。

隋玉芷走了,老教授也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们这群人里最出众、最醒目的部分一个一个地摘走,而剩下的人只能沉默地等待,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这般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日晨课,一个身着神鸟纹章官服的中年官员缓步走进了讲堂。

官服通体玄黑,胸前用金银双色丝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羽化神鸟,鸟目镶着一枚极细的赤色宝石,随着他步伐的移动微微闪烁,像是在俯瞰着什么。

他往讲台前一站,周身气度便与这岛上所有教习都截然不同,是一种久居人上者才有的从容。

他立于讲堂正中,环视满堂少年,开口嗓音温润平和:

“尔等不必疑虑。旧日授课先生已得擢升,调入内廷任职。

昔日与诸位同窗修学的同门,亦已远赴异域星系,潜心深造。”

他稍作停顿,语调愈发舒缓,字句之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能抚平所有不安的心绪,

“诸位当砥砺初心,勤勉精进,接续前行。”

讲堂里低低的私语声从后排泛起,少年们面面相觑,眼底的疑虑与不安在短短几息之间便如冰雪般消融殆尽。

前排圆脸少年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说:

“我就说嘛,先生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是被重用去了。”

后排几个小姐妹拉着手互相点点头,眼眶里还带着些微残留的红意,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压在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忧虑,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自此,学堂的光景归复往日常态。

晨读暮习,课业如常,风吹檐角,岁月安然。

俞珩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官员说话时目光曾从他身上掠过,只一瞬,几乎无法察觉,但俞珩捕捉到了。

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扫过他的面孔时,目光里多了一分确认,像是在核对清单上的某个条目。

第四百八十七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

又半月。

岛上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晨课晚习,膳堂石屋,日日如此。

俞珩的修为已悄然推至神桥境界,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半月以来,岛上无处不在的禁制偶尔会出现一时三刻的减弱。

那些羽毛纹络散发的白色光点会在某些时辰忽然黯淡几分,像是供养它们的源头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注意力。

他抓住每一次减弱的机会加紧修炼,紫苦海的浪涛一重高过一重,道宫遥遥在望。

按这个速度,只要像姚煦这批少年一样在此地安安稳稳待上三四年,他有信心再入仙台。

然而事与愿违。

这一日凌晨,天色尚未透亮,灰蒙蒙的晨光刚刚漫过岛东的山脊,居住区所有石屋的门便被人从外面同时拍响了。

是铁甲包裹的拳头砸在石门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少年们被驱赶着从各自的单间里出来,睡眼惺忪,衣衫不整,蓬着发便被推搡进了白塔前的广场。

一队甲士已经将广场团团围住。

他们的甲胄是深沉冷厉的暗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腰间都悬制式长刀,站得笔直,面甲下的目光冷而空洞。

台上步入一名身量很高的女子。

她手执一柄羽扇,由九种不同颜色的翎羽编织而成,流转极细微的符文光芒。

衣袍是纯白色的宫装,领口与袖边绣着金色羽纹,腰束一根暗金色的锦带,将身形勒得凹凸有致。

她步履从容地走到讲台中央,羽扇轻轻拍打在高耸的胸口,动作慵懒而优雅。

女子的目光从台下扫过,狭长的凤眼里流露出丰收的喜悦。

“诸位都没有辜负神朝的期待。”她开口,声音悦耳,像是溪水淌过玉石,

“我名羽仪,是天枢殿少卿。此次前来,是为了接诸位前往另一处神秘之地深造。”

台下哗然。

少年们面面相觑,有人惊喜地攥紧了拳头,有人不安地回头张望,试图在人群中找到平日里相熟的教习。

姚煦站在俞珩身侧,压低声音问:

“怎么这么突然。”

俞珩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在羽仪身后几个青金甲士的刀柄上,兽皮索上,沾着几道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事不宜迟,”羽仪轻摇羽扇,宣布行程安排,

“诸位收拾一下,就和我一起走吧。”

她用的是询问的句式,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话音未落,青金甲士们便动了。

他们三两一组,径直冲进少年们身后的石屋群,铁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有人被甲士一把拽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我自己来”,却被甲士毫不客气地推开,径直闯入他的房间。

门板被粗暴地拍在墙上,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衣物被褥被随手抛出来散了一地,灵石和药材被一把抓起塞进随身的储物袋里。

少年们面对这阵仗,渐渐紧张。

他们的目光在广场四周慌乱地搜寻,教习们呢?

讲阵纹的老教授,教体质开发的短须中年,总是笑眯眯地站在膳堂门口给他们多打半勺菜的白发嬷嬷,他们到哪里去了?

熟悉的面孔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天命岛,除了这群被从四面八方搜罗来的少年少女,就只剩下身穿青金甲的陌生人。

俞珩的目光落在最近一名甲士的臂甲上。

暗青色的金属表面,溅着几点尚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边缘已经发黑,却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甜。

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脑中却已将方才那一幕与半月前老教授的最后一课串联在了一起。

那些教习付出了一生的学识心血,倾注了全部的期望赤诚,到头来却被自己效忠的神朝像处理废料一样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只因为他们对这群孩子产生了感情,说了不该说的话。

一名青金甲士从最后一间石屋里大步走出。

他行至台下,单膝跪地,战盔微垂,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甲传出来:

“殿下,各处角落禁制皆无异动。”

羽仪微微颔首:

“天命岛教习出了神朝叛徒,事关重大,再小心也不为过。务必每一处角落都检查仔细。”

“是。”甲士起身退走。

羽仪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广场,落在远处曾经住满了教习的石屋上。

那些屋子的门如今半敞着,门槛上残留几道干涸的暗痕。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伤自怜。

“都是神朝的忠臣,”她低声喃喃,羽扇轻掩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我却不得不亲手沾染你们鲜血。万般皆是命,我也身不由己,诸位走好......”

话音刚落,她腰间一枚青色的羽毛挂饰忽然亮了起来,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微微颤动。

羽仪神色一肃,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托起青羽:

“皇弟,还有何交代?”

青羽中传出羽越淡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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