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98节

俞珩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天命岛,天命岛。

这个名字他听了一周,所有人都坚信这些少年是承载着天命来到这里的。

包括教习们,所以倾囊相授,倾注了全部的学识心血,每一堂课都讲得认真。

学生们也坚信不疑,所以满怀憧憬。

这份信念是真诚的,教习与学生之间那层师生情谊也同样是真诚的。

俞珩这几日不止一次看见,一个白袍老者在课后单独留下某个天资稍差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体质开发之法。

学生也会亮着眼眸说“先生费心了”,老者只是摆摆手,说“你们是神朝未来的栋梁,老朽这点辛苦算什么”。

用真情来演假意,真是精妙的设计。

倘若教习们虚情假意,这座岛是一座赤裸裸的牢笼,那总会有几个心思敏锐的少年察觉到不对,总会有反抗,有缝隙可钻。

可这里不是。

师长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发自内心地相信你是承载天命而来的神朝栋梁。

有朝一日,倘若某个少年察觉自己的生命之轮已硬如铁板,他绝不会怀疑那个手把手教他认识经脉,熬夜替他推演体质开发方案的先生。

他甚至可能会替这座岛辩护:

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怎会害我?

天命岛天命岛,大概是我自己资质不够,不足以承载神朝的天命吧!

羽化神朝做事,当真让俞珩大开眼界。

比之姬家动辄兵戎相见的蛮横,比之摇光圣地阴谋算计的小家子气,这种用真情实意浇筑的牢笼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又是一次晨课。

白塔讲堂里一百零七张青石长凳上坐满了少年少女,柔和的光芒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着一张张尚带几分困意的年轻面孔。

上首须发皆白的老教授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角拖在青石地面上,随着他踱步的节奏沙沙作响。

他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握,脑袋微微晃着,一副沉浸在某种极深学问中的模样,在百余学生中间的过道里不紧不慢。

“阵纹者——”他拖长了声调,苍老而浑厚的嗓音在封闭的讲堂里回荡,

“乃是清浊剖判之际,先天大道刻于天地的本源道痕。”

俞珩听到这句开场白,缓缓睁开了眼。

后世阵纹门槛极高,低境界的修士很少有人专门研习此道,大多都是修为到了一定层次,对天地法则有了感悟之后自然而然便能布下。

此刻听到这个荒古时代的老教授以一句“清浊剖判”起手,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老教授踱到讲堂中央,停在一个圆脸少年面前,微微俯下身,苍老的手指在少年面前的石案上虚虚画了一道弧线:

“顺天心、合地脉、循鬼神造化,自成周天大势。可引星力、逆阴阳、镇山河、隔乾坤。”

他直起身,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阵纹之道,是少数我人族可以通过后天修习,而掌天地自用之道。你们万不可小觑了这一门学问。”

俞珩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番话与后世对阵纹的理解大差不差,阵纹的本质是借用天地法则的外显脉络,以人力驱动天道。

老教授脑袋晃动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几分,

“神话先贤有言,混沌衍三才,三才化四象,四象分五行。

天地气机流转自有其轨迹,落于山川星河、虚空灵脉之中,便凝为万千阵纹。”

“古之圣人,从不学阵。只悟道。”

老教授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心合鸿蒙,神融天地,一念造化,便能引天地阵纹为己所用。

凡刻意苦学纹路、钻研布阵法门者,皆是执于表象,困于人为,反而割裂了自身与天地大道的联结。”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落下结语,

“故而,阵纹不可学。只可悟。”

俞珩听得耳目一新,这个时代的阵纹理念,居然主张不学而悟。

这等讲法,他在后世从未听过。

想来是天地法则变迁,修士再难直接感应先天道痕,阵纹之道才从心法沦为技法。

这老教授虽然开口圣人闭口先贤,一副食古不化的模样,但他讲的这些东西,却触及了阵纹之道在荒古时代的本来面目。

“你听懂了吗?”

姚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自来熟。

俞珩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老教授有古韵的方步上,只当没听见。

姚煦见状,晓得俞珩听见了。

于是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阵纹没什么意思,真不如体质开发。上次我给你的雪龙芝,你吃了吗?”

俞珩的脸顿时一黑。

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他上完晚课回到住所,远远便看见自己房门虚掩着一道缝。

当时他心中猛然一沉,那几日他一直在暗中修改身上禁制,感应生命之轮。

虽说每一步都做得极隐蔽,可这岛上处处都是眼睛,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将所有可能暴露的破绽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才不动声色地推开门。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翻动的痕迹,唯独他的石床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株硕大的灵芝,灵气浓得让整间屋子都弥漫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俞珩盯着灵芝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它不是什么陷阱,才一头雾水地把门关上了。

此刻听到姚煦从背后传来的一声“嘿嘿”,声音里满是得意的邀功:

“那是我省下来的,对凝练血脉有好处。你不是霸体吗?说不得体质开发到位了,你的腿自然就好了。”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也不必因为腿上有疾而怯于交游,孤僻自处了!”

俞珩听到这里,心中道:性尚勇略,疏于体察。

摇了摇头,只当是圣体通病。

身后传来姚煦轻轻“啧”了一声,大约是觉得这人实在闷得可以,却也没有再追问。

这时,前方老教授的声调陡然拔高,他张开双臂,月白色的袍袖铺展开来,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沟通天地大势,需以人心合天心。独修者心只存一己,难引大道共鸣;

二人心神相通,意念相融,气机共振,更易与天地道痕呼应。”

他放下手臂,目光扫过堂下年轻的面孔,

“诸位一如往常,二人结伴参悟。”

讲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青石长凳被推得吱呀作响,少年少女们纷纷起身,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寻找自己相熟的小伙伴。

虽说都是十来岁的年纪,阶级却是天然分明的。

血脉最强的那几个身边顷刻间便围满了人,几个王体少年被同伴拍着肩膀拉走;

稍次一等的也能迅速找到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同侪;

便是那些只沾了点异体边角的,也三三两两地凑成了对。

龙不与蛇居,这是修行界最古老也最残酷的法则,便是这些尚未正式踏上修行路的半大孩子,也已经本能地学会了用它来衡量彼此。

俞珩坐在原处没动,在满堂来来往往的少年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瘸了腿的少年,体质再特殊也是打了折扣的。

很快,一百零七人里大多数都已经两两结对,讲堂中央空出来的过道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落单的身影。

姚煦的目光一直落在俞珩身上。

在他的视角里,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侧脸被灵灯的光勾出一道清隽孤峭的轮廓,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走过去。

他心中有一股责任感,俞珩是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是他带到这座岛上的,要是就这么让他一个人晾在这儿,那自己这个“引路人”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于是他站起身,穿过几排石凳,大大方方地走到俞珩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的笑容爽朗,声音亮堂堂:

“哈哈,阵纹一道诸多奥义难解,我想要向你请教一番,可以吗?”

俞珩:“……”

俞珩身后不远处,几个原本正偷偷打量着俞珩,却始终踌躇不曾上前的少女,见状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其中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扭过头去,拉着同伴的手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但语气里的那点不甘心却是藏也藏不住。

俞珩还是更喜欢跟小少女打交道。

他的目光越过姚煦的肩膀,落在后排几个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少女身上。

那几人见他忽然看过来,有一个慌忙低下了头,耳根烧得通红;

另一个胆大的却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只是手里的丝帕被绞得皱成了一团。

俞珩对她们微微笑了一下。

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将少女们心头绷得紧紧的弦拨得一阵乱颤。

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攥着同伴的手,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他对我笑了他对我笑了——”

同伴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也没挪开眼,因为她觉得那个俊秀男孩看的是自己。

几个少女都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着气,将裙摆攥出了褶子,脚尖微微转向了俞珩的方向,下一秒就要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然后姚煦清亮而不知收敛的嗓音便横插了进来。

“私以为,阵纹算不上什么玄奥莫测的大道,只是我们用来接住天地灵气、顺应大势的媒介罢了。”

他浑然不觉身后的暗流涌动,双手比划着,像是在用两只手搭建一座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桥,

“我觉得这样有局限。借外力做事终究不牢靠,还得回归本身。借阵纹摸到一小部分规律之后,将之应用在己身修行上,才是大道!”

俞珩收回视线,转回头看向姚煦。

眼底浮光掠影般的笑意被讶异取代。

这少年抛开一切玄虚空谈,只从实际运用出发,短短几句话便将阵道的本质拆解得明白。

虽然借外力不如修己身的论调略显偏颇,但能在天命岛这种只教理念不教功法的环境下独立思辨到这个程度,悟性已然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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